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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银魂(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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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黑的夜色包裹四周,只有两点小小的火光照亮方寸之地。绳索摇晃,发出吱嘎轻响,裹着寒意的风吹过,惊动夏虫唧唧鸣叫。天空无星无月,间或传来鸱枭遥远的呜号。
荒郊野岭地,杀人放火天。
水珠沿脸颊一点点滴下,冰凉,黏腻,仿佛沼蛇缠绕脖颈,施歌大头朝下吊在树上,从未觉得武州的夜晚竟如此漆黑。不过这不重要,她还从未觉得自己有一天会遭遇绑架呢。
放现实世界,怎么着也得位高权重、据百万家资,或者从茫茫人海中寻到那一个变态、将他往死里得罪吧。
冲田总悟究竟想干嘛?他已经和堂本三郎联手了。两人敢伙同绑架狐妖,肯定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沟通,冲田应该对她的一应信息了如指掌才对。堂本三郎从剧本初开场就插手进狐妖的生活,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那他还想干嘛?
施歌紧紧盯着冲田总悟,局促的光线照亮少年线条干净的下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平静地对堂本三郎说:“你嚷那么大声有什么用?又不能杀了她。”
堂本鼻孔里喷出一道气,松开了抓向狐妖的手。却梭巡着不肯退后,冲田也不介意,径直走到施歌跟前,举灯照亮她的脸。
少年的面容终于从黑暗中展露出来,施歌的位置略比他高些,他微微仰起头,烛火光影摇曳,越发显得那双红眸鲜亮,其中仿佛流淌着莹莹光河。见狐妖眼中几乎喷出火星,冲田语气平淡:“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两人的高度相差仿佛,一正一反,彼此对视。狐妖的嘴唇蠕动几秒,嗓音干涩:“……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哗!”堂本三郎怪笑,冲田神色不变:“我没有和来历不明的人做朋友的习惯。”
“唔,”狐妖似乎感到十分屈辱,噎了片刻,突然失了冷静,“那你还问什么?还有什么可问的?你们都联手了啊!他早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吧!”
“既然你能杀死赤红妖兽,为什么要到道场来,而不直接在村子动手?”
狐妖愣了一下:“那是因为,赤军……”
“少装蒜了!”堂本三郎吼道,“你做下的好事,害了那么多人,当我们都瞎的么!从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感觉可疑了,山神的恩赐居然会受伤,还不辞劳苦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对人比家养的狗还温顺,这也太奇怪了吧!明明倒在地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转眼就活蹦乱跳,你跟赤红妖兽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是串通好的!伺机潜入人类中间,想把我们统统杀掉!”
闻言,狐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你有病吧,我回血快不行么?我又不是山神,谁规定狐妖就不能受伤了?”
堂本不依不挠:“那你说说,是谁把你打成那副样子的?”
“我——”狐妖脱口一个字,忽然感觉不对,顿时警惕起来,“我病了不行吗?”
“呵呵,你病了?”堂本冷笑,男人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妖怪会生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传说中的九尾妖狐是真的,断气的时候吃一根尾巴,下一刻就能精神焕发!”
妈个鸡……这种论据根本不能证明,拖下去自己铁定吃亏,施歌心里一横:“那你杀了我好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还问我干吗?随便猜测扣到我头上,反正尸体也不会说话!”
“你!”堂本恼怒地咆哮一声,扬手作势欲打。不料被冲田拦下,少年也不知开启了什么模式,面瘫得跟七年后的土方十四郎有一拼:“明天你就离开道场。”
……啥?
施歌差点没理解这话是对狐妖说的。等她明白,脑袋里“嗡”的一下。堂本也不说话了,四周突然变得安静,良久,才听到狐妖颤巍巍的声音:“前辈……什么意思?”
“别叫我前辈。”冲田态度漠然,“留封信向近藤先生辞行,理由找什么都好,天国的妈妈在呼唤你,打败大魔王拯救世界,被选中的天才要去创造奇迹,总之告诉近藤先生,你该走了。”
他上前一步,手指抚上狐妖的额头。而后慢慢向上,停留在左侧异色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滑过,指尖柔软,却冰凉得能渗进人的骨子里去。
“我对你们的争斗不感兴趣,死的是你也好,他也好,都跟我无关。但是我说过,你最好别打道场的主意。”
烛火下,他的瞳孔透出妖冶的红:“……否则,我就一点一点把你切成碎片,再丢进海里喂鱼。”
似乎没想到冲田竟如此干脆,堂本迟疑着插嘴:“冲田……前辈,这样能行吗?”
冲田稍稍扭头:“想带走狐妖的不是你么?”
“呃,那当然,可是这家伙……”堂本犹豫,将视线投向狐妖,语气逐渐变得不满,“这混蛋害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头,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放过它?”
“你想怎样?”冲田瞥了他一眼,“闹到近藤先生跟前,别说狐妖,你跟野村秀一一个都走不掉。今晚发生的事,你觉得她都没有嘴的吗?”
“呃……”堂本尴尬,“我只是觉得不能便宜了它……前辈不知道,这该死的差点害死我们整个村子,不教训教训都对不起曾经死去的村人!”
“谁说要你放过她了?”冲田语出惊人,“等脱离附近的村民,你爱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只要不被道场发现,处理猎物是你们的自由。”
闻言堂本一惊。随即脸色变了,黑夜中看不清细节,只见烛火猛地摇晃,一阵劲风扑面,身体陡然一空,大汉拎小鸡般提起绑缚狐妖的绳索,快速解开!
“不!!”狐妖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你们不能这样做!”
“后悔了?”堂本“嘿嘿”笑着,声音蓦地一收,狠声斥道:“晚了!”
他语速极快,仿佛被喉咙顶着朝外喷涌:“给过你机会,你自己不知道珍惜!到底是吃泥巴的畜生,长相再聪明,脑子里也是一坑烂泥!哈,嘴巴再能说有什么用,碰上不吃你这一套的,到底要遭报应!等回村了,看我怎么料理你,不说,嗬,看我把你抽个皮开肉绽,再饿上十天半个月,你还嘴硬不嘴硬!”
他越说越畅快,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几乎贴到狐妖脸前,呼呼的热气灌入耳廓,浑身的寒毛都快炸起来。狐妖拼命挣扎,男人兴奋地大笑,用力扯起她的头发:“你不是很厉害吗?!学剑,天才!还不是哭着求饶?!哈哈哈我叫你害人,奸猾的畜生,去喂赤红妖兽吧!”
狐妖疯狂地摇头,声音中已带了哭腔:“骗子,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没有害人,他们犯了决不能犯的错,必将遭受天罚!从头到尾你都在看,到底要我说什么啊!他们全都告诉你了!还是你想听我再说一遍?!”
她崩溃似的喊:“我是狐妖,来自伊佐之森!我妈妈生了我,又把我丢下了!她想让我打败赤军,可是我打不过!打不过!所以我逃跑,半路生病,被人抓到这里来!这下你们满意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为什么不让我安安静静生活!”
“逃跑?”堂本一把揪住狐妖的领子,“你说你打不过赤红妖兽?!”
“打不过!怎么可能打过啊!”狐妖好似也失去了理智,发疯似的摇头,眼睛里分明潋滟了浓烈的水光,“你见过那家伙,那是人力可以战胜的东西吗?”
“混蛋!”堂本猛地将她甩出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信你没有好结果!”大汉暴怒地嘶吼,如困兽般原地奔走,握拳重重击打自己的脑壳。狐妖低低抽噎,绳子一圈圈旋转,看上去颇为滑稽。
堂本咆哮几声,忽而又拽起狐妖:“你还有什么隐瞒的?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
嚯,戳到痛脚了……
狐妖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左右挣扎:“我能隐瞒什么?撒谎最多的是你们才对吧!把我囚禁到这儿来,又商量着把我卖掉!勾结一群攘夷浪士,买什么天人的——唔唔!”
堂本狠狠捂住她的嘴,但已经晚了。该传达的信息已然传达出去,冲田脸色剧变,一个箭步捏住堂本手腕,厉声喝道:“什么天人?!!”
看吧……狐妖眼神暗了一瞬,张开嘴,狠狠咬在堂本手心。
炙热的血液一瞬间喷溅开来,充盈整个口腔,堂本痛得大叫一声,反手就想给狐妖一个耳光。但后者哪肯善罢甘休,施歌驱动颌骨所有肌肉,死死咬着不松口。牙齿深深嵌入肉里,粗糙宽厚的手掌将她大半张脸都遮住,堂本的手指神经质地痉挛,挣扎着想要脱离,男人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另只手狠狠掐住狐妖脖子!
场面简直沸腾到惨不忍睹,冲田总悟目瞪口呆地看着男人屈肘压在狐妖胸口,竟要将其生生扼死,女孩身体剧烈颤抖,血倒挂着从手底下淌下来,积成一地血泊……方如梦初醒,顿时急喝:“放手!!”一边使尽全身力气撞过去,直将堂本撞了个趔趄。
大汉咆哮着扭头,双眼满是血红,额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冲田不敢大意,蓄力猛踢堂本膝窝,趁其足摇后跪,手刀重击砍在后颈。堂本踉跄一步,竟然未倒,冲田想也不想,屈肘捣腹侧身滑铲,硬生生将堂本摁倒在地,随即飞起一脚,狠狠踢在其颈后。
堂本喉咙“咯!”一声,喝醉了似的脑袋点地,点了几次,嗓子里咕哝句什么,一头栽倒。半只手还挂在狐妖嘴上,这一倒直接牵动解了一半的绳子,“嘭”地从半空坠下,狐妖天顶朝下砸在地上,手脚具缚,软软的没了声息。
血渐渐浸润包裹的薄被,白色一爿爿淹没在黑暗中。风不知何时掀开乌云,投下一小撮清浅的月光。
冲田茫然地站在高岗上,这一切发生的地点是一处山坡,守在两条通路的交叉点,坡上伫立着一棵老树。坡下远望,一边是万籁俱寂的村镇,一边是通往伊佐村落的山路,蜿蜒绵延,遥遥消失在夜半更深。
腥涩的血锈味随地气缓缓蒸腾,说不清是甜是咸。耳畔忽传来响动,冲田蓦然回神,只见一地血污中,狐妖艰难地翻了个身。
女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咳嗽,剧烈的咳嗽,一边咳一边往外吐血,简直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牵动躯体,堂本微弱地呻|吟了声,冲田停顿一下,没管,径直走到狐妖跟前,蹲下,埋头解开断裂的麻绳。
狐妖是倒挂着的,血便朝下漫了满脸,又在土里滚了几圈,此刻形象凄凉无比。好容易用清水洗净,女孩疲倦地坐在树下,手臂圈起双膝,紧紧搂住自己。
夜风沉默地吹过,云翳漂流,洒下斑驳的月影。冲田犹豫再三,还是朝狐妖伸出手。
不想刚触到衣角,狐妖瘦小的身子蓦地一抖。随即蜷得更矮,更卑微,良久,才传来闷闷的声音:“……别碰我。”
“……”冲田默然。夜凉如水,更露沾衣。也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抽了抽鼻子,嗓音犹带一丝哽咽:“想知道什么,你问吧。我全都告诉你。”
“根本就没有什么赤色妖兽。”狐妖第一句话就令风声为之一窒。
“我大概知道他是怎么描述整件事的,赤红妖兽大害,为祸四方,他们上下求索,破家舍命仍不能解。这时候意外发现了我,我有特殊的战斗技巧,足够克制赤红妖兽,救村落于水火之中。
他们欣喜若狂,呼天抢地,恨不能剜心剖胆以示赤诚。但不幸的是,他们很快发现,我似乎并不想救他们。对此,他们悲愤又忧愁,一方面担忧我另有所图,另一方面,又不想放弃我的战斗力。毕竟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狐妖笑了笑:“他们将我送来道场,一点儿也不指望我能回心转意。反正只要能干掉赤军,他们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她的目光移向堂本三郎,“所以,当听到我根本无法战胜赤红妖兽,他们简直愤怒到无以言表。”
冲田问:“那事实呢?”
“这就是事实。”狐妖干脆地说。
冲田愣住了。狐妖接着道:“他说的全都是真的。这就是‘真相’,作为村民,这就是他们看到的事实。”
冲田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矛盾。
“不是你宣称能克制赤红妖兽的?”
“当然不是。”狐妖直截了当,“我恨不得他们去死,怎么可能主动提出帮忙。”
“……”
狐妖道:“我骗了你们,我清楚地记得出生日期,和赤红妖兽没有一毛钱关系。三年前,冰雪刚刚融化,妈妈带我出去觅食,我们吃上了几个月以来第一顿饱饭。”
“妈妈很开心,我现在还记得,她坐在溪边编花环,赤脚踩在水底,肩膀落了两只野鸽。指间夹着小小的迎春花,一折一缠,便成了漂亮的圈。
水里有鱼儿亲吻她的脚踝,我觉得有趣,便扑腾下水,弄得皮毛全湿了。妈妈笑吟吟地看,旁边有一匹马在喝水。当时我不在意,大森林里哪儿来的马呢?
就是那一次不在意,我失去了我的妈妈。
变故发生在一月后,那是个普通的早晨,天气清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果香。我在洞穴中睡醒,妈妈不在,想必去找食物了。这种事经常发生,我在附近玩耍,等着妈妈带回来野兔,山鸡,甚至肥嫩的狍獾。
但那天一直到太阳下山,妈妈都不见踪影。我慌了,急躁得团团转,守到半夜,终于忍不住出去找。妈妈从不许我单独出门,所以我走得很慢,战战兢兢循着气味,也不知到了哪里。
然后我看到了人类。
高,瘦,剃了秃头,穿着比山下的村民好很多的衣服,长长的衣摆悬着一柄长刀。”
她扫了眼冲田的腰侧,他并没有佩剑,腰际空空如也。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攘夷浪士。一群人,大概十三四个吧,围着一堆篝火,牵着马匹,命令村民搬动一些东西。
妈妈也在其中。
手脚都上了镣铐,那种粗大的铁链,比我的腿还粗,牢牢钉在一棵树上,浑身都是血迹。当时我就哭了出来,一个人听到响动,招呼人肃静,提着刀往这边走,我吓懵了,藏在石缝里一动都不敢动。最终他没发现,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我跟了这群人三天。
森林里马匹并不好走,但他们执意带着马,驮着很大件的货物往深处走,一直到无法通行的地方。打发走村民后,那些人自己背上行李,又往前走了八天,一直到杳无人迹的大山深处。第十一天晚上安营扎寨,领头的人拿了炸药,竟然生生在山壁上掏出一个空洞。
他们把妈妈搬进了山洞,和所有的货物一起,门口留下三波轮班,日夜不停地在营地值守。我几次想摸进去,都找不到机会,直到半个月后,洞口炸了。
是真的爆炸,轰隆一声闷响,仿佛整座山都要塌掉,滚滚浓烟从里面窜出,营地里什么都看不清。十二个人里只跑出来五个,疯了般嚷‘实验失败了’、‘快跑’,我一直在背后看着他们,发现里面没有首领。
他们组织了营救,又死了一个,便没人再提这话,一把火烧了营地,仓皇撤退。
我终于进了山洞,虽然已经那么晚。
洞内是个通道,已经全毁了,烧焦的石头不停往下滴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方向向下,里面的空间超级大,曾经有很多四通八达的通道,现在全部崩塌,破碎的材料几乎在山肚子里又堆出一座山。我好不容易还原出他们所走的路线,来到了他们日常活动的地方,也即是爆炸的中心点,在那里,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妈妈。
她已经没有人形了,血红的一大坨,依靠几条节肢在地上移动,好像一大滩蠕动的内脏。我花了好久才找到头在哪儿,因为她浑身上下都插满了手指粗的管子,有的断裂,有的和肉长成一团,还有的完好,长长的在身后结成一束,通往黑黢黢的天花板。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察觉到了那匹马,事情是不是就会变个样子。如果我们当初更加小心,一切会不会就不再发生。然而没用,卑劣者的口舌永不停歇,贪婪之徒也决不会从掠夺中得到满足。我们狐妖的寿命相比人类有多漫长,就要忍受多漫长的恐怖与绝望。天赋并非上天恩赐的宝物,而是施加于种族最优雅的迫害和咒诅。”
女孩撸开袖子,随便从地上捡了根树枝,不等冲田反应过来,便朝手臂狠狠扎下!鲜血顿时冒出来,她吃痛地“咝”了一声,绷起胳膊,让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月光下,能清楚地看到伤口缓慢而坚定地愈合,血流很快止住,几分钟后擦去污物,幼细的皮肤上连个疤都不剩。若不是树枝末端还残留着凝固的血迹,刚刚的实验几乎像一场幻觉。
“看吧……你没法杀掉我的。除非你能一击破坏我的大脑、心脏、或者脊椎,抑或放掉我一半的血,普通的杀人方法,你是杀不掉我的。”
她的语气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冲田静静地看着那条胳膊,良久,问:“后来呢?”
狐妖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来呀,”她撇过头,“我回到了森林,每天吃草睡觉,听赤军到处大发神威。村人坚信我和赤红妖兽有某种联系,一点不错,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我俩的联系更紧密了。”
“它就是我的妈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