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如歌（上卷）》云水渺渺

37、寒梅将落 最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天气渐渐回暖。卫晞给尚未归来的凌夕桐传了消息道子康已经痊愈，不必急着赶路，所以凌夕桐回来大概还需一些时日。
　　静曦阁外的桃树渐渐发出嫩芽，细小的点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若不细看，很难发现。卫晞抬手抚上那些嫩叶，只觉细小若无。仿佛有什么在拉扯裙角，回过身低头，才见是小小的子康。
　　“舅母...舅母...桃子。”
　　卫晞弯腰将他抱起，将那叶芽指给他看：“子康你看，桃叶。”
　　“桃...叶...”孩子说话仍然不是十分清晰，他重复着卫晞的话，说得慢却说得极好。卫晞吻了吻孩子肉嘟嘟的脸蛋，夸奖道：“子康真聪明。”
　　“这就是大姐与谢庄主的孩子了吧？”唐漓的声音蓦然从身后传来，温柔至极，“在凌府这么久，我竟然不曾见过。”
　　卫晞抱着孩子转身，见唐漓慢慢走过来，径直走向子康，伸手去捏他的脸：“叫姨母。”
　　卫晞往后退了一步。唐漓的手触了空，尴尬地停在空中，她却并不在意，漫不经心收回手，笑道：“你何必紧张，不论如何，我还算是这孩子的姨母。”
　　卫晞仍然不说话。唐漓笑了一声：“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在净远哥哥心目中，我们谁更重要如何？”
　　卫晞抱着孩子离开。然而前行不过数步，身后唐漓唤了她一声：“表嫂。”
　　她不予理会，却听那一声之后有极其细微的破空之声，像是细小的暗器飞速而来；她只得疾速转身避过唐漓射出的三根银针，然而还不及她站定，又有三根银针破空刺向她怀中子康，想要再躲避已然来不及，避无可避，卫晞横下心急速转身，竟用脊背硬生生接住了那三根针！
　　见银针命中，唐漓笑得嫣然：“那银针上淬了剧毒，表嫂应该听说过，唐门剧毒梅花落，无药可解。不过我改了成分，如今此药不会让你立即毙命，它会慢慢腐蚀你的五脏六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至后来她仍然笑着，只是笑中带了几许怨毒，“表嫂时日不多了，剩下的日子，好好珍惜吧。”
　　卫晞生生受下那三针，听着她恐吓的话语，方才还冷峻的面庞此刻竟然多了一丝微笑。她看着唐漓，目光怜悯：“唐姑娘，这样的话，也许只有骗骗你自己。你如今这样子，只会让我觉得你可怜。”
　　转身离去，纤瘦的身影依旧凛然高傲。唐漓不甘心的声音传来：“其实我不曾骗你，我确实怀过净远哥哥的孩子，五个月时不慎滑胎，是个女孩。”
　　卫晞的身影微微一顿，语气却是清冷淡漠：“多谢唐姑娘告知，可那与我何干？”
　　静夜里寂无人声，孩子在她身边安静地睡着，嘴角带了微笑，不知梦见了什么。卫晞疲惫地睁开眼，汗水打湿了内衫。她强用内力逼出背后银针，可能是毒性作用，她此时只觉乏力，眼前微微发黑。
　　梅花落是剧毒，然而对于没有内力武功的人却没有太大作用，中毒者功力愈高，毒性入体更快，它会随着经络侵入人的五脏六腑。当初娘亲武功低微，所以她才胆敢将毒引到自己身上，并且在身中梅花落之后安然活了十年。
　　梅花落入体是一个极长的过程，若她此时将全身经脉封住，或许可以延缓毒性蔓延，但那样一来自己相当于武功尽废，姑姑多年心血将会毁于一旦。
　　若不封住经脉，自己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
　　她沉思许久，伸手去探自己的脉搏，纤细指尖却在探清脉搏时狠狠一颤。
　　半年...怎么能够...
　　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卫晞再一次闭上眼，却只觉自己的指尖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努力平复心境调息，催用内力将自己全身经脉尽皆封住。
　　第二日卫晞被子康摇醒，她吃力睁开双眼，全身无力，只得唤了奶娘将孩子抱给凌净远。
　　自己已经无力再保护子康，而唐清与谢玄怿的孩子，他至少还是在乎的。
　　黄昏时分，凌净远终于踏入静曦阁，卫晞正站在窗边看那正在发芽的桃树，又或者什么都没看。
　　他走到窗前，隔了窗户看她。天气回暖，她却仍然裹了厚厚的斗篷，清丽面容一片苍白。
　　“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听他发问，她只是淡淡一笑，转眼看他：“或许是前些日照顾子康没有休息好，着了风寒。”
　　他唤了一声“晞儿”，欲言又止。
　　她微笑着看他，也不催问，只是倚着窗格。
　　“唐漓自唐家出事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我请了渝州城内最有名的大夫替她医治......”
　　“江湖中最有名医术最高的当属巫谷，怎么不让我替唐姑娘医治，你的表妹，自然也是我的表妹。”
　　他话语一滞，沉默片刻后道：“晞儿，我说过你是凌府唯一的少夫人。只是我娶你乃是母命难违，若非母亲反对，我与唐漓恐怕早已成亲，如今也已为父为母了。”
　　胸口似乎忽然被什么被扼住，她猛然间明白过来，他竟是不放心自己......忽地弯下腰不住呕吐，然而她今日几乎没有进食，呕出的只有一些酸水。凌净远见她如此，终究不忍，伸手去拍她的背，却被她踉跄着躲开。
　　平复了呼吸站直身体，她微笑道：“我知道了，还请凌少爷放心，我绝对不会踏入唐姑娘所在的院子。若我卫晞动了唐姑娘哪怕一丝一毫，生生世世，我一定不得好死！”
　　说完关上窗户，转身无力靠住窗子。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放在窗格之上的手迟疑半晌，终是拿了下来，什么也没有说，默然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脚步声再也无法听见，她才重新将窗户打开，微风轻轻吹动，她鬓角碎发拂在耳边，恍惚还是去年她生辰那一天的夜晚，璀璨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绽开，他温热的日子吐在耳边：“晞儿，你会是凌家唯一的少夫人。”他刻意强调，“永远唯一的。”
　　你果然，不会再回来了......
　　我只是你的不得已，如今你爱的人归来，我便要拱手让位。
　　谁又还记得彼时她素颜清鬓，神色依稀落寞如雪？
　　桃花盛开之时，凌夕桐与端木寒清回到凌府。她与寒清将近一年未见，寒清模样依旧，自己却与去年大不一样。
　　卫晞站在桃树下看着她们走近，天将黑未黑，不时有粉色花瓣落在发间，她也不拂去。寒清见她清瘦了许多，不由有些担忧。她却只是笑盈盈转身，与他并肩而行。
　　“其实本不打算让你来，但为防万一，还是让你来了。”
　　寒清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拉起她一只手想要给她把脉，手尚未触到手腕就被她握住。
　　“端木，我没事。”
　　寒清仔细观察了她的面色，不确定问她：“真没事？”
　　她点点头，将手抽回：“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不过是前几日受了些风寒，不打紧。”
　　见她坚持，寒清也只得作罢。
　　凌夕桐走在一边，迟疑半晌对卫晞道：“嫂嫂，等你和康儿的生辰过了之后，你能不能跟哥哥说，让我去找霍公子啊？”
　　卫晞一怔，见她神色认真，便笑着道：“你如今也长大了，想要出去，自然可以出去，你去跟你哥哥说，他不会反对的。”
　　“真的？！”
　　凌夕桐雀跃道，伸手就去挽卫晞的手臂，卫晞却微不可觉地后退一步，只将手臂递给她。凌夕桐不曾发觉，但是一旁的端木寒清看得清晰。
　　卫晞拍了拍凌夕桐的手，嘱咐道：“你若要出去，定要知道保护好自己。霍公子若是愿意与你在一起，那样最好，可他若不愿意，千万不要勉强。你要记得你是凌府千金不换的大小姐，你哥哥将你宠大，绝非是为了让你去取悦某一个人。”
　　凌夕桐点点头，正色道：“记住了。”
　　卫晞微笑，低下头自袖中取出一个白净的瓷瓶，道：“桐儿，保管好它，或许有一日，你哥哥用得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