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如歌（上卷）》云水渺渺

36、隔阂渐生

　　到了晚间时她去看唐漓，她已经醒了。倒是凌净远，可能由于长时间未眠，他疲倦地趴在床边熟睡，唐漓安静地看着他，唇角笑意温婉。见卫晞推门进来，看着她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挑衅。
　　卫晞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凌净远将他唤醒。
　　“唐姑娘醒了，你若是累了就去休息，此处有我。”
　　凌净远急忙转过头去看唐漓，见她睁着双眼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心下一松，起身道：“也好。劳烦了。”
　　卫晞不答，只是看着他离开，唇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悄然勾勒。
　　唐漓支撑着坐起，秀美面容带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打量着她：“想不到表嫂的命这样大，两次竟然都被你逃了过去。”
　　“我能活着回来，你很惊讶么？”卫晞丝毫不觉得诧异，只是好奇道，“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对！”她狠狠盯着她，翻身下床走到她身前，话语怨毒，“若不是有你，我早就嫁给了净远哥哥，又岂会被强行许配给苏钰，以至于受这样多的波折？！我就是想让你死，想让你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所以你骗我你怀过他的孩子，趁我失神将我迷晕，再安排人将我绑架以助你逃过婚礼；我离开凌府，你不清楚净远的态度，便又绑了桐儿逼我现身以试探他。”卫晞毫不在意地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浅淡：“唐姑娘，我从未与你抢过他。在他寻回我之前你就已经放弃了他，不然以他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嫁给苏钰。此事与我毫无关系，你又怎能怪我？！”
　　“与你无关？！若非与你有婚约，姑姑又怎会逼他娶你？我的婚事是姑姑一手促成，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卫晞略微诧异，然而笑容不变，看着她缓缓道：“当初与苏家联姻，梅姨选的人，是苏二少爷与夕桐罢，只是苏钰爱慕你，主动提出要与你联姻，而应下这桩婚事的人，是你自己。”
　　唐漓的脸瞬间惨白：“谁告诉你的？净远哥哥？！”
　　卫晞不欲多说，转身离开：“唐姑娘，我不欠你的，若真要算起来，该是你唐家欠我的。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因为唐家已经不在了。”
　　“你说什么？！”她急忙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什么叫唐家已经不在了？！”
　　卫晞回身看着她抓住自己肩膀的手，半晌才将目光移到她茫然而震惊的脸上，语气清浅：“唐家在你失踪之时满门被灭，除你之外，所有人无一生还。”
　　“怎么会？！”她惨白了脸色，不可置信地松开手，轻声呢喃，“主上明明答应了我要保唐家周全，唐家怎么会......”蓦然转眼看着她，目光含恨，近乎疯狂，“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对不对？！”
　　说着急行几步上来想要抓住她，却被卫晞轻而易举地避开。
　　“唐姑娘，你高估我了。善恶终有报，不是吗？”
　　唐漓终于渐渐冷静下来，然而她看着卫晞的目光中的恨意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加浓烈：“卫晞，我恨你！”
　　“是么？”卫晞毫不在意，“唐姑娘，该是我恨你才对，不过你若是要恨我，我并不介意。”
　　说完转身离开，毫不迟疑。
　　月色清明，投在寒冬的庭院中，如霜如雪。卫晞推门，房内没有点灯，只有身后月色照进来，将她细瘦的身影映在地上，拉得纤长。她轻声走向床边，凌净远睡得正熟，棱角分明的脸陷在阴影里，隐约看不清晰。然而她却能轻易描绘出那轮廓，俊朗的，分明的，似乎早已描绘过千万遍。
　　凌净远警觉性极高，今日不知为何竟没有立即醒来，模糊中只觉得有人在身边，极为熟悉的冷香。
　　“九年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恍惚有人在耳边轻语，然而他却只听清了那一句。睁开眼看清眼前人：“晞儿？！”
　　卫晞温婉而笑：“我吵醒你了？”
　　“你说什么九年？”
　　“没什么。”笑意不改，卫晞站起身，“你好生休息，我去客房。”
　　想要转身却被他拉住，猝不及防陷入他怀抱，卫晞不由低呼，然而还未出口就被他封住。他的吻细密地落在唇边，一点点地辗转，而后渐渐深入，唇舌交缠间他的手也缓慢地滑下，不容她拒绝地解开系带从她腰间探入，背后是坚硬的床板，然而随着他的吻逐渐加深，她只觉自己背后是无尽的深渊，他的手指摩擦过她光洁的肌肤，所到之处带起一阵陌生的战栗，她想要反抗，然而全身似乎都失去了反抗的气力；想要逃，却又无处可逃，只得紧紧攀住他的肩，被动而生涩地回应他，唇齿纠缠，脑中的理智一点点抽离。
　　那就这样吧。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忘记那些等待，忘记那些自己介怀的，忘记那些高傲...就这样吧...她终于在他近乎粗暴的吻下妥协般地闭上眼睛，任由他的唇从唇畔、耳畔辗转蜿蜒而下。
　　清晨起了薄薄的雾，白色的雾气挡住了阳光，朦胧中却有温暖的光芒渲染开，浅浅地投在屋子里。
　　净远未醒，明朗眉目在晨光里显得安然。她将密函轻轻放在他枕边，然后开门出去。桃树在寒冬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唯有园后的一片翠竹仍然青绿。她纤细手指轻抚过手中瓷瓶，是熟悉的冰冷；这么多年，她早该习惯的。
　　盛雪城的梅花，应该凌寒而开了吧？
　　那个长眠于寒梅之下的女子，如今只怕已经化作一具白骨，或许只有熟知那段往事的江湖中人闲暇时能够想起，那个能以飞花摘叶伤人，慧绝天下的传奇女子。
　　所有的爱与恨，皆已化作云烟。
　　姑姑，你明知他不会来，可还是等待那么多年，你可有后悔？
　　姑姑，他也不会回来了，他早就...早就不在了吧...
　　不然他又怎会在与我缠绵时唤着别的女子的名字？我是不是，本就不该再奢求了？
　　你说得对，世间执念，过深则伤。
　　第二日晨起时，净远并没有看见卫晞，问了一旁的丫环，才知她一早上竟搬回了静曦阁。他看着空空的身侧，什么也没说。
　　等到午后他找到她时，卫晞正在哄子康睡觉，她轻声哼着他不熟悉的儿歌，温柔地拍着孩子的后背，看着她温柔的侧脸，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孩子睡熟，她才将他放下，起身走到屋外。
　　“想说什么便说吧。”她声音不似方才的温柔，反而如同深冬的寒冰。
　　“唐门之事，可是你告诉唐漓的？”
　　“是。”她猜测得不错，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来，也不隐瞒。
　　“为什么？”
　　“你觉得，”她抬眼看他，“瞒得住么？”
　　他无法回答。他知道瞒不住，然而想起唐漓那双绝望的眼，他就觉得心如刀绞。眼前是她轻灵秀丽的一张脸，他曾爱慕思念过这张脸，只是如今再看，他竟觉得陌生。他发觉不对，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却什么也没抓住。
　　“晞儿，我昨晚是否……”
　　“凌净远！”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她打断。她抬头冷冷地看着他，“你不要再提昨晚！”她眼中的厌恶将他刺痛，“我觉得恶心！”
　　“我过两日会带唐漓去处理唐家的后事。”他神色冷下来，扔下这一句，再也不看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

　　凌净远带着唐漓离开的两日后，本来健康的子康却忽然发热，小孩子受风寒本不是大不了的事情，但子康自母体中带病，先天本弱，对他而言再平常的风寒都有性命之忧。
　　卫晞看着孩子烧红的脸，终于下决心让凌夕桐带了两个武功最好的侍卫前去巫谷。原本已到年下，此时偌大的府中却只剩下了她与生病的子康。
　　过了大约一个月，已是新的一年，子康的风寒才渐渐痊愈，而凌夕桐尚未归来，倒是凌净远与唐漓先她而归。
　　一个月来照顾子康，卫晞清瘦了些许，凌净远见了，也不多问，只是问她：“怎么不见桐儿？”
　　“前些日子子康染了风寒，我并无把握能够治好他，就让夕桐带了两个侍卫去了巫谷。”卫晞正在练字，见了他也不放下笔，头也不抬地回答，“你将唐姑娘送去休息了？”
　　他“嗯”了一声，沉默着看她练字，半晌才道：“那密函，你是何处得到的？”
　　“那是苏二少爷为引我前去命一个小厮送来与我的，苏二少爷...已经不在了...”
　　然后又是半晌的沉默。卫晞搁下笔看向他：“可还有事？”
　　“唐家出了这样的事，唐漓她......想来要在此长住，你多照顾她一些。”
　　不动声色地微笑，她低头再次执起笔淡淡道：“好。”在他转身之后忽然又道，“其实你不必来问我，这里是凌府。”
　　他前行的背影一滞，语气略微带着一些僵硬：“我说过，你是凌家永远唯一的少夫人。”
　　她只低头不语。待得他离开后，她将笔放下，才发现最后一字的那一捺拖得过软了，只得又重新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