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如歌（上卷）》云水渺渺

35、浅情不知 他却只是看

　　九月初，云晖堂应家大小姐与翊宸山庄庄主谢玄怿的婚事昭告天下，然而随之而来的，还有云晖堂堂主应裴云病故与其夫人殉情的消息。两人的婚礼不得不延迟举行。
　　正在凌府帮子康穿衣的卫晞听说这个消息，只是点了点头，平淡道：“知道了。”
　　倒是凌夕桐伸头问了一句：“玄怿哥哥要和怜儿姐姐成亲？！怜儿姐姐的爹爹去世了，那她不是很伤心？！”
　　卫晞浅浅一笑，将不安乱动的孩子抱下床，才对凌夕桐道了一句：“很多事并不是你所看到的样子。”
　　凌夕桐似懂非懂，“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十一月，天气已经寒冷，前往唐门寻找唐漓的凌净远仍未归来。应裴云与夫人的丧事与接手云晖堂的一切事宜皆已处理完毕，怜儿与谢玄怿前来渝州接回孩子。两人还未到渝州，卫晞就接到一封密函，而密函所书内容，足以让整个江湖震惊——蜀中唐门满门被灭！
　　下手者极其凶残，唐门满门加上弟子门人丫鬟家仆，除却已失踪四个月的唐漓外，一百二十五人无一幸免。
　　九年前卫家满门被灭的惨案竟然再度发生！
　　不知凌净远如今身在何处......
　　手中纸张不过是最为平常的信纸，没有任何标志，根本看不出出自何处，。卫晞将信纸翻过来，才看见背面几可忽略的一行字：若想救凌净远，今日酉时三刻，璧山亭外。
　　卫晞不由扶了扶额，又是璧山亭......
　　此事不知真假，然而她必须去求证。
　　将信纸小心收好，卫晞起身出门，凌夕桐恰巧带着子康前来，见她手持梅落，好奇道：“嫂嫂要出去？”
　　卫晞点头，嘱咐道：“若明日怜儿与谢大哥到时我仍未回来，你便让他们在此歇息几日。”
　　见她神色肃然，凌夕桐不知为何有些担心：“嫂嫂......”
　　卫晞这才清浅一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很快回来。”
　　想了想仍然不放心，将密函交给她，正色叮嘱：“若我明日这个时辰还没有回来，你就把这密函交给你玄怿哥哥，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看，记住了？”
　　凌夕桐接过，认真地点了点头：“嫂嫂放心。”
　　此时距酉时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快马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卫晞不敢耽搁，策马疾驰而去。暮色西斜，一人一马在寒冷冬风中停在璧山下。越往山上走风势越大，她身上的暗蓝色斗篷被风吹得凌乱，握住梅落的手早已冰凉。
　　亭中空无一人。
　　卫晞站在亭中，看着西方残阳慢慢沉没，晚霞将半边天空晕得暖红，远处有一片竹林，青翠的竹叶映着红霞在寒风中摇曳，十分美丽。
　　酉时已过。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听声音距她不过十步远，可她刚才竟没有听到声响，可见此人内力不弱。
　　“晞姑娘果真守时，酉时三刻，不早不晚。”
　　她转过身去，才见苏铭站在亭外，寒风瑟瑟，可他似乎不觉得冷。慢慢走近亭子，毫不顾忌地打量着卫晞：“晞姑娘成亲之后出落得愈加动人了。”
　　卫晞暗中握紧了梅落剑，并不理会他的话，冷冷道：“我丈夫呢？”
　　苏铭嘴角噙了一丝笑容，轻蔑而玩味：“凌公子如今只怕和正唐姑娘柔情蜜意呢，倒是苦了夫人，要到如此荒凉的地方受这冷风。”
　　卫晞毫不动容，静眼看着他，声音冰寒彻骨：“这就是苏少爷今日约我来此的目的？”
　　“当然不是。”嘴角玩味意味更浓，苏铭走近她，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她轻而易举躲开。他也不在意，只是又走到一边靠着柱子：“我是想问晞姑娘，给你一次机会选择，嫁给我或者死，你选哪一个？”还不等她回答，他又道，“姑娘放心，你若选择嫁给我，我一定不会嫌弃你嫁过人。”
　　卫晞不怒反笑，但笑意冰凉，如她手中梅落折射出的寒光。
　　“公子只怕还没有那个资格。”
　　“是吗？”苏铭收敛笑意，缓缓抽出腰间软剑，“看来姑娘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轻软剑身快如蛇信直袭胸口，梅落早已出鞘，卫晞却并不反击，只是在剑尖距胸口寸余处时飞身撤退。身后是百丈高崖，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然而卫晞看也不看，身姿轻盈如蝶，翩然落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上。夜风凛凛，她身上斗篷迎风飞舞，本就是与黑夜相近的颜色，此刻更看不清晰。
　　“我与苏公子有何仇怨，竟让公子不顾性命前来要挟？”
　　苏铭收住剑势，隔了十余丈看着她，只是夜色迷蒙，根本无法看清。
　　“你我无仇无怨，只是有人说了今夜必要你性命，不然交出连城玦亦可。”
　　“连城玦？！”卫晞此时方明白过来，“想不到堂堂苏家二少爷竟也会为主上卖命。不过我早已说过，我不知连城玦在何处，我从未见过此物。”
　　“此话与我说了无用，主上说了，晞姑娘若不留下连城玦，就留下性命。”
　　说话时他已一跃而起，软剑冷若寒冰刺向卫晞，卫晞仍然不动手，腾身自他头顶跃进亭中。
　　“我丈夫呢？”
　　她再次问道，却依旧面无表情。
　　苏铭不答，足尖一点，游龙一般直直飞向她，薄软的剑身此刻竟坚硬无比，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剑气带出的冷风擦过鬓边。然而她却一动不动，手中梅落剑灌注内力，在软剑快要到达她身前的时候，凌厉一剑疾刺而出。
　　两剑相错而过，苏铭的剑终究要慢一些，她已经算好他会躲避的角度还有位置，所以身形未动，并不打算避开苏铭的剑。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没有算到苏铭竟然避也不避，径直向着她的剑撞来。
　　此刻想要再避开已然晚了。
　　然而就在她手中剑刺入他身体的那一刻，苏铭手中的剑势却忽然一偏，剑身擦着她的腰际而过，不曾伤她分毫。而梅落剑却直直向前，穿过骨骼血肉，几乎全部没入他的胸口！
　　血如泉涌。
　　卫晞怔怔望着他，不可思议：“为什么？”
　　他渐渐无力倒下，长剑自胸口抽离，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始终定定看着她，不肯移开目光。努力伸出手抓住她的一片衣角：“晞姑娘，凌公子他很安全，唐姑娘不会伤害他...你不用担心...”
　　她蹲下身，手中长剑沾染了他的鲜血，不再冷冽。
　　“为什么？”
　　他却只是看着她，定定看着她：“晞姑娘，你为了一个早已忘记你的人如此，值得吗？”
　　她不回答。
　　试探着去抓她的手，见她不避，他终于尽力笑出来，将她纤细指尖握在掌心：“这是忘忧蛊的解药。”
　　卫晞接过那细致的小瓷瓶，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她一顿，任由他握住，只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温和一笑，眉目温暖：“我...我爱你啊...晞姑娘......我只有如此，才会让你...记住我...”
　　“晞姑娘，苏唐两家受主上诱使...致你流落多年...抱歉...”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她，然而黑暗汹涌而来，握住她的手片刻后终于无力沉沉垂下。眼前容颜渐渐模糊，在脑海中却十分清晰。仿佛还是第一次看见她那一日，正午阳光正烈，苏家设席之地选得极好，青翠竹叶间，她一身紫衣缓步行来，斑驳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身上，双眸沉静如水，在众多江湖人士中，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卫晞愣了半晌，伸手合拢他未闭的双目，起身轻声道：“苏少爷，走好。”

　　夜色沉寂，远处竹林仍然摇曳有声。卫晞策马走得极慢，待到达凌府时已将近清晨。她一夜未眠，身上甚至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想来凌夕桐还未醒来，她直接走向静曦阁，还未到门口，却看见一个未曾想到的身影。
　　凌净远正巧走出来，怀中抱了一个人，抬眼见她一身血迹慢慢走来，不由一惊：“晞儿？！”
　　卫晞这才回过神来，目光缓缓自他怀中昏迷的唐漓身上移到他面上，半晌，微微一笑：“你将唐姑娘找回来了......想来你也刚回来不久，就先休息罢。”
　　语毕转身欲走，他却急急走过来拉住她：“你受伤了？”见她摇头，方又道，“那你可能帮我看看唐漓，她昏迷了一夜，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她愣愣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然而那只是一瞬，片刻后她浅浅一笑，低头看向他怀中人：“好。”
　　伸手替唐漓号脉，仔细确认后她抬头，却并不看他：“唐姑娘只是被人用迷药迷晕，迷药无毒，药性一过她自会醒来，你不必担心。”说罢径直走向凌夕桐房中。凌夕桐见她如此，亦是惊讶，待见她没有受伤方松了口气：“嫂嫂可吓死我了。”
　　“我昨夜一夜未眠，现下在你这里休息一会。”卫晞换了衣服，对她道，“你哥哥回来了，你去看看吧。”
　　直到过了午时卫晞才醒过来，怜儿与谢玄怿已经到了。子康多日未见两人，抱着怜儿不肯撒手，一口一个娘亲地唤着，谢玄怿在一旁笑得温柔，见她走来，笑着叫她：“晞儿。”
　　怜儿这才转过头，将孩子递给谢玄怿，见她神色疲惫，担忧道：“小姐......”
　　卫晞浅笑：“这么快就将子康给谢大哥抱着，你可是有话对我说？”
　　怜儿正色道：“我与玄怿打算前去西域寻找小惜，明日就走。”
　　“这样也好。”卫晞道，“不过你们可要尽快回来，孩子一天一个样子，你们做父母的，怎能不在他身边。”
　　怜儿看了一眼在一边玩闹的父子二人，颇有些愧疚，低声道：“小姐放心。”
　　忽然想起什么，卫晞将柳安策留下的那块玉佩拿出递给她：“你可见过这个？”
　　莹白得玉佩在怜儿白皙的手中愈发显得莹润，然而怜儿的脸渐渐苍白，她抬起头看着卫晞，声音竟有一丝颤抖：“小姐是在何处得到这玉佩的？”
　　见她神色，卫晞依旧冷静，只是问：“你见过？”
　　“...当初卫家...那个领头人，腰间就有这样一块玉佩，白玉麒麟，我绝不会记错！”
　　沉默良久，卫晞才将玉佩自她手中取回，低声叮嘱：“此事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包括谢大哥与净远。”
　　怜儿点头，却又不放心继续追问：“小姐是何处得来的这玉佩？”
　　她避而不答，揉了揉怜儿的前额，轻笑：“你就安心去寻你妹妹，子康有我有桐儿，你大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