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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归于其居 夏之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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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天光渐渐变长,未落的夕阳将余晖投在园中开得绚烂的桃花上,微风不时吹拂而过,将纷纷扬扬的花瓣吹到桌前。
唐漓站在桌前,藕粉色的衣裙衬得她秀美眉目艳若窗前桃花,也更显得卫晞脸色如纸一般的苍白。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卫晞,目光中嘲讽意味掩饰不住。
“梅花落的滋味可好?”
卫晞不看她,只将桌上被风吹乱的纸笺整理好,语气平淡:“多谢姑娘关心,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好。”
“是吗?”她低下头仔细打量着她,片刻后笑意缓缓盛开,“我也觉得你过得不错,不过你过得好了,我就不会安心,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过得好的。我要你记住,你前些日子的平静,是我赐给你的。”
“是吗?”卫晞连眼都不曾抬一下,眉目平和,只是淡淡的,“那多谢唐姑娘赏赐。”
唐漓见她丝毫不动容,脸上笑意敛去,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她将写过的花笺与没写过的花笺分开,前些日她写了一首《葛生》,如今却无论也找不到,她起身转到书桌前,果然见那张桃花笺落在了地上。
蹲下身将那张花笺捡起来,笺面上已多了半个脚印,应该是方才唐漓踩到的。她轻轻拂了拂,看着上面的字,愣愣出神。
她自小临摹名家字迹,写出的字颇有大家之风,字字清隽。这首《葛生》是母亲亲自作曲,她自小听惯了。然而母亲去世之后,除了她自己,再无人会吹奏此曲。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日日是夏天漫长的白天,夜夜是冬天寒冷的夜晚,待到百年之后,我再回来伴你长眠。
可是她百年之后,却只有独自长眠。
那还是她八岁时,她跟那个少年讲娘亲吹奏的笛子十分好听,还说自己要学会了吹给他听。那时他也不过十一岁,听她这样说,不由十分高兴。然而她说完转头就忘了,等到想起来已经过了很久,她学医颇有天分,学习吹笛子却极是艰难,一首曲子辛辛苦苦学了半年多,等到终于学会可以吹给他听了,他却要走了。
恍惚一切还是昨天,然而却已是十年。
身后光影蓦然一暗,却是唐漓去而复返。她见卫晞蹲在桌前,也不多看,自袖中取出一张纸扔在卫晞面前,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几句话,似乎是嘲弄,又似乎得意。
“净远哥哥道你如今已无家可归,可在凌家住下,我们会待你如客。”
卫晞不曾抬头,她将那纸展开来,并不陌生的字迹,与她的有几分相像,只是更多了几许苍劲。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妇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①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左下角遒劲有力的三个字。
凌净远。
加之以一方私印,凌净远印四个鲜红的小字落在那三字上,也终于落在她心上。
她站起身,或许是由于长时间蹲着,蓦然站起来只觉眼前一黑,连忙抓住桌沿站稳,直到晕眩的感觉消失,她才走回桌后坐下。
她这些日嗜睡,一天有多半时间都在睡觉,今日清晨稍微起得早了一些,现下就又觉得有些疲乏,便趴在桌上小憩,却不由沉沉睡着。
醒来时已是黑夜,窗户没关,夜晚的春风仍然寒冷,方才就那样睡着,定然要着凉,她暗暗自责方才不当心,起身去关窗户。
走到窗边却发现门口站了一个人,身影单薄,竟然是唐漓。
唐漓见她终于发现自己,得意道:“表嫂休息得如何?呀!表嫂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想来梅花落的滋味不好受吧?!”
卫晞冷冷看着她,道:“你又想做什么?”
她唇角笑意渐深,侧耳听着远处的声音,悠然道:“表嫂不要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夜色迷蒙,远处似乎有人正向着这边走来。唐漓忽然一掌向她击来,她虽然经脉被封,常年练武的警惕性仍在,急急退后几步想要避开那一掌,不想那一掌竟在半途中收住,转而向她手臂抓来。卫晞四肢无力,此刻难以躲开,手臂被唐漓抓住。她用力想要挣开,却不想唐漓一个反手,竟是将她的右手紧紧缚在自己的脖颈处!
卫晞心知不对,却听身后尖锐声音响起,锋利的长剑疾刺而来,瞬间没入她的胸口!
长剑离体的惯势带得她向后踉跄了一步,然而她却没有摔倒。唐漓不知为何晕倒在地,却没有人再去看她一眼。卫晞一只手捂住胸口血涌如泉的伤口,一只手吃力地抓住门框,努力稳住身体缓缓转过身看他,仿佛不可置信,又仿佛从来不认识他,如水眸中渐渐升起无边的绝望和痛苦。他一脸惊诧,看着她胸口盛开的大朵鲜花,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她的鲜血蜿蜒滑过冰冷的剑刃滴落在他脚下,一滴一滴地浸润着他脚下土地,而他身后是死寂的黑夜和无尽的桃花色,带着毁灭人心的力量将她吞噬。
身后有人飞身而来,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凛冽掌风袭来,侧身躲开,那人一掌将他逼开却顾不得他,飞落在卫晞身边扶住她,疾速点住她周身大穴。
卫晞终于无力倒在端木寒清怀里,端木寒清怒视着凌净远,却听见卫晞微弱到极致的声音:“端木......”
他急忙侧耳去听,仔细辩听,方听出四个字:“端木...孩子...”
他仍未明白,直到指尖触到她微弱脉搏时才恍然明白过来,刹那间面上血色尽褪,再顾不得许多,俯下身抱起卫晞,快速走出静曦阁。走过他身边时微微一顿,刻意压抑的声音传来:“凌净远,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般慌乱,连安慰卫晞的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晞儿,没事,我带你回巫谷...我一定会救你...”
卫晞瘦得厉害,怀了孕的人,他抱着却毫不费力。卫晞满是鲜血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将他青色的衣服也染上鲜红。
她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然而她却坚持着,微弱的话语随着鲜血不住涌出:“端木...你们都说要我幸福...可我这一辈子,再不会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