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界缘·第35部[蛮荒纪]弱水幽颜》Ann泠善然

83、46 一颗心的力量 一颗心的力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不久，五洲大陆上还飘着混沌的雾气，山川河流都带着灵性，草木鸟兽都能开口说话。那时候，有一位了不起的帝王，名叫尧。他生得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面容如古铜色的山岩，一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北斗星，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穿着麻布缝制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蛟龙筋编的腰带，脚踩一双麂皮靴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却又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气度。他的声音像深谷里的钟声，沉沉稳稳，让人听了心里就踏实。

　　尧帝的先祖，说来话长。他的奶奶是凯撒夫人，一位从极西之地来的金发女神，能在掌心燃起太阳之火。他的父亲名叫颜尤，是个半神半人的英雄，曾经徒手劈开过一座挡住河道的山。他的哥哥叫大牛，小名顿顿，生得憨厚壮实，脸上总挂着笑，最爱帮人搬石头垒房子。嫂嫂叫牛蛙子妞妞，大名颜之慧，尊称金蟾娘娘安娜公主，她有一双巧手，能织出会发光的布，还能用草药治好任何伤口。他的妹妹叫初初，大名颜之初，尊称玉兔月姬茜茜公主，生得玲珑剔透，皮肤白得像月光，笑起来两个酒窝像盛了蜜，她最喜欢在夜里对着月亮唱歌，歌声能让枯树发芽。

　　尧帝年轻时，曾在大森林里遇见一位鹿仙女。那仙女是九色鹿所化，浑身皮毛像彩虹一样流转，眼睛像两颗琥珀。她教尧帝辨认百草，聆听风声里的天机。后来鹿仙女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月神嫦曦，乳名苒苒。这女孩生来就带着广寒宫的寒气，头发像银丝，眼睛像冰湖，皮肤透明得能看见血管里流动的星光。她后来成了广寒宫的嫦娥仙子，大名颜之晴，帝释晴妃，尊称雪之女王白雪公主，还是宇宙无尽海人鱼帝国的美人鱼十七公主水黛子女王，是娲皇之泪所化的神女密涅瓦公主，南方莲华世界第一主王兰兰，来自全世界整个宇宙曾经第一王者星球曜雪玥星冰雪大陆幻雪帝国，始祖盐女，曦言公主。她一个人，就是无数传奇。

　　尧帝后来另娶了散宜氏的女儿为妻。散宜氏是南方一个大族的女儿，生得端庄秀丽，眉毛像远山，嘴唇像樱桃，穿一身素白麻衣，头上只插一根竹簪，却自有一种清雅高贵的气质。她为尧帝生了七男二女，其中长子取名丹朱，立为太子。丹朱生得眉清目秀，却性子跳脱，最爱在田野里追兔子。后来尧帝把他封在丹地，就是浮山那个地方，所以人们叫他丹朱邑。

　　尧帝身边有四个方子，都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人。一个叫放齐，生得瘦高，像一根竹竿，说话慢条斯理，最爱讲大道理。一个叫灌兜，圆脸大耳，笑起来像弥勒佛，却最会看天象。一个叫瞽叟，眼睛半瞎，耳朵却灵得能听见蚂蚁走路，他心里藏着一团火，总觉得自己不该只做个乐师。一个叫象并，生得矮壮，像一块石头，力气大得能扛起一头牛，却最会种地。

　　尧帝统一了大陆五洲之后，开始分派官职。他叫后稷做农师。后稷名叫弃，是周代的祖先，后来被尊为五谷之神。弃生得高高瘦瘦，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他一辈子都在跟泥土打交道，能一眼看出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尧帝对他说：“弃啊，你要教百姓稼穑，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

　　弃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土，说：“帝啊，我从小就被丢在冰上，是牛马踩过我才活下来的。我知道饿的滋味，我一定让每一寸土地都长出粮食。”

　　尧帝又叫垂做工师。垂生得方脸大耳，手指粗短却灵巧得像蛇，他能把一块石头磨成针，能把一根木头削成会飞的鸟。尧帝说：“垂啊，你要教百姓制作工艺，发明劳动工具。”

　　垂叩首说：“帝啊，我这就去教他们做耒耜，做斧凿，做纺车。我要让天下人不再用手刨土，不再用牙咬绳。”

　　尧帝叫皋陶做法官。皋陶生得面如黑炭，额头凸起像一只角，他说话像刀切豆腐，干脆利落。尧帝说：“皋陶啊，你要制定法规，规范人民的思想行为。”

　　皋陶站起身，目光如电，说：“帝啊，我有一头神兽叫獬豸，它能辨忠奸。我让天下人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尧帝叫夔做乐师。夔生得修长白皙，手指像白玉，他敲一下石磬，能让百兽起舞。尧帝说：“夔啊，你要教百姓音乐，以虞情操。”

　　夔微微一笑，说：“帝啊，我敲响石磬，百兽都会跟着跳舞。我要让天下人的心，像琴弦一样和谐。”

　　尧帝叫舜做司徒，掌管教育礼仪。舜生得高大英俊，皮肤像玉，眼睛像星星，他说话像春风，让人听了心里暖洋洋的。尧帝说：“舜啊，你要教百姓礼仪，让他们知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舜躬身说：“帝啊，我从小就被父亲和继母赶出家门，我知道没有家的苦。我要让天下人都有家，都有爱。”

　　尧帝叫契做司马，管理军队。契生得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疤，他说话像敲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尧帝说：“契啊，你要管理军队，保护天下人。”

　　契单膝跪地，说：“帝啊，我愿做天下的盾，愿做天下的剑。”

　　那时候，洪荒时期，洪水滔天，淹没了无数村庄。尧帝先起用禹的父亲鲧治理洪水。鲧生得高大威猛，像一座山，他偷了息壤，堵水九年，却越堵越糟。尧帝叹了口气，说：“鲧啊，你治水九年，却让洪水更凶了。”

　　鲧跪在泥水里，满脸是泪，说：“帝啊，我错了。我只知道堵，不知道疏。”

　　后来尧帝起用大禹治水。禹生得精瘦，小腿上没毛，手掌上全是茧，他拿着准绳和规矩，走遍九州，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对尧帝说：“帝啊，水要疏，不能堵。我要让洪水流进大海，让百姓回到家园。”

　　尧帝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娥皇，一个叫女英。娥皇生得端庄大方，像一朵牡丹，女英生得娇俏可爱，像一朵桃花。尧帝把她们嫁给舜，从两个女儿那里考察他的德行。娥皇对舜说：“夫君，你要理好家政，才能理好天下。”女英说：“夫君，你要善待我们，才能善待百姓。”舜笑着点头，说：“我记住了。”

　　后来尧帝把帝位禅让给舜。在禅让大典上，尧帝站在高台上，风吹着他的白发，他声音洪亮地说：“舜啊，我把天下交给你，你要记住，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说：“帝啊，我一定不负所托。”

　　禹在约公元前 2070 年建立夏朝，定都阳城，就是今天的河南登封。夏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王朝，标志着中国古代政治制度从原始社会向阶级社会过渡。禹站在阳城的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土地，说：“从今天起，天下有了规矩。”

　　而在那遥远的广寒宫里，月神嫦曦——也就是嫦娥仙子——正抱着玉兔，望着人间。她的头发像银丝，眼睛像冰湖，皮肤透明得能看见血管里流动的星光。她轻轻说：“父亲，你看到了吗？天下太平了。”

　　玉兔问：“主人，你想家吗？”

　　嫦曦微微一笑，说：“我的家，在宇宙无尽海人鱼帝国，在曜雪玥星冰雪大陆幻雪帝国，在娲皇的泪里，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晚。我就是家。”

　　这就是尧帝的故事，一个关于治理、牺牲、爱与传承的故事。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帝王，不是拥有天下的人，而是为天下人拥有的人。真正的神仙，不是住在天上的人，而是把天上带到人间的人。真正的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颗心。真正的传奇，不是一个人做了什么，而是他让多少人活得像人。

　　尧帝禅让之后，带着散宜氏搬到了汾水边的一座小山上。那山不高，却生得玲珑有致，山腰有一片桃林，春天开得粉白如云，夏天结的桃子大得像碗口。山顶有一眼泉水，清得能照见人的眉毛。尧帝在泉边搭了三间茅屋，一间自己住，一间给散宜氏，一间留给偶尔来探望的孩子们。

　　散宜氏每天清晨起来，用陶罐接了泉水，煮一锅粟米粥。尧帝就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云彩染成金红色。他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杖头刻着一只小小的九色鹿，那是鹿仙女当年送他的。他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只是笑。

　　有一天，散宜氏端了粥出来，看见尧帝又在发呆，就轻声问：“帝啊，你在想什么？”

　　尧帝转过头，眼睛里有光在闪，说：“我在想，天下这么大，总有人吃不饱，总有人穿不暖。我坐在这里喝粥，心里不安。”

　　散宜氏把粥放在他手里，说：“帝啊，你已经把天下交给了舜。舜是个好孩子，他会做好的。”

　　尧帝喝了一口粥，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是人啊，就像这泉水，流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我做了几十年帝王，习惯了操心。现在闲下来，反倒不自在。”

　　散宜氏笑了，说：“那你就操心操心我们的桃子吧。今年结得特别多，要不要给孩子们送一些？”

　　尧帝眼睛一亮，说：“好。给丹朱送一筐，给娥皇女英送一筐，给舜送一筐。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说：“给嫦曦也送一筐吧。她一个人在天上，冷清得很。”

　　散宜氏知道他说的是月神嫦曦，那个鹿仙女留下的女儿。她轻轻握住尧帝的手，说：“我这就去摘。”

　　尧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说：“我去。我要亲自爬树，摘最上面那个最红的桃子。那个桃子，一定是给嫦曦的。”

　　他走到桃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高又大，树冠像一把伞，最顶上有一个桃子，红得像一团火。尧帝挽起袖子，抱住树干，往上爬。他毕竟老了，爬得有些吃力，枝条挂住了他的头发，他却不恼，只是笑。

　　散宜氏在下面喊：“帝啊，小心些！”

　　尧帝说：“不妨事。我年轻时能爬九重天，现在爬一棵桃树，算什么。”

　　他终于爬到顶上，摘下那个桃子，捧在手心里。桃子暖暖的，像一颗小太阳。他轻轻说：“嫦曦，父亲给你摘的。”

　　那天夜里，尧帝把桃子放在窗台上，对着月亮。月光照在桃子上，桃子慢慢发出光来，像一盏灯。半夜里，一道银光从天而降，落在窗台上。光散了，一个女子站在屋里。

　　她生得极美，头发像银河垂落，皮肤像冰玉，眼睛像两颗星星。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裙摆上绣着月桂和玉兔。她正是嫦曦，月神嫦曦，嫦娥仙子。她抱起那个桃子，眼泪落下来，滴在桃子上，桃子忽然开出一朵花，又结出一个桃子。

　　嫦曦轻声说：“父亲，我回来了。”

　　尧帝在里屋听见声音，披衣出来。他看见女儿站在月光里，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走过去，想摸摸她的头，手却停在空中。

　　嫦曦把桃子递给他，说：“父亲，你吃。”

　　尧帝接过桃子，咬了一口。那桃子甜得像蜜，汁水流到下巴上。他一边吃一边说：“好甜。嫦曦啊，你在天上，也能吃到这样的桃子吗？”

　　嫦曦摇头，说：“天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广寒宫里只有桂树和玉兔，冷清得很。”

　　尧帝拉着她坐下，说：“那就多回来看看。你母亲散宜氏煮的粥，比天上的琼浆好喝。”

　　嫦曦看了看里屋，说：“母亲睡了？”

　　尧帝说：“睡了。她每天早起，累得很。”

　　嫦曦说：“那我陪父亲坐坐。”

　　父女俩坐在月光里，一个白头发的老人，一个银头发的仙女，中间放着一篮桃子。尧帝给她讲天下的事，讲舜怎么治水，讲禹怎么建立夏朝。嫦曦给他讲天上的事，讲玉兔怎么捣药，讲桂树怎么开花。

　　说着说着，尧帝忽然问：“嫦曦啊，你恨不恨我？”

　　嫦曦一愣，说：“恨什么？”

　　尧帝低下头，说：“你母亲鹿仙女，是我负了她。你从小没有父亲，一个人在广寒宫长大。我不是个好父亲。”

　　嫦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父亲，我不恨你。我知道，你是天下的帝王，不只是我的父亲。你给了我生命，给了天下太平。我在广寒宫里，看着人间万家灯火，我就想，那里面有我的父亲。这就够了。”

　　尧帝老泪纵横，说：“好孩子。好孩子。”

　　嫦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九色鹿。她伸手摸了摸，说：“这是母亲吗？”

　　尧帝点头，说：“是。我画了三十年，还是画不出她眼睛里的光。”

　　嫦曦说：“母亲是神兽，她的光在森林里，不在画里。父亲，你该去森林里看看。”

　　尧帝说：“我老了，走不动了。”

　　嫦曦说：“我背你。”

　　第二天一早，散宜氏起来，发现尧帝不见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着：“我去森林里看鹿。勿念。”

　　散宜氏叹了口气，笑着说：“这老头子，到老都不安分。”

　　尧帝趴在嫦曦背上，飞上了天。他第一次从天上往下看，看见五洲大陆像一块翡翠，黄河像一条金带，泰山像一颗印章。他看见阳城的城楼，看见舜在田里扶犁，看见禹在河边测量，看见后稷在教人种麦，看见垂在教人做轮子，看见皋陶在审案子，看见夔在敲石磬，看见契在练兵马。

　　他说：“嫦曦啊，你看，天下多美。”

　　嫦曦说：“是啊，父亲，这是你打下的天下。”

　　尧帝摇头，说：“不是我打下的。是大家一起建起来的。我只是一个放羊的，后来做了帝王，再后来，又成了放羊的。”

　　嫦曦笑出声来，说：“父亲，你说话像绕口令。”

　　尧帝也笑，说：“人这一辈子，不就是绕来绕去吗？绕到最后，回到起点。”

　　他们飞过大河，飞过高山，飞过一片又一片森林。最后，嫦曦落在一片大森林里。那森林深得看不见天，树高得像山，藤蔓像蛇一样缠在树上。空气里有花的香，有果的甜，有泥土的腥。

　　尧帝从嫦曦背上下来，脚踩在落叶上，软软的，像踩在云里。他往前走，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棵大树下，站着一只九色鹿。

　　那鹿的皮毛像彩虹，眼睛像琥珀，头上有一对金角。它静静站着，看着尧帝，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温柔。

　　尧帝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鹿的头。鹿没有躲，反而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

　　尧帝说：“是你吗？”

　　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尧帝说：“我老了，走不动了。我来看看你。”

　　鹿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落在地上，开出一朵花。

　　尧帝笑了，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话。可是我知道，你懂。”

　　他坐在鹿身边，靠着鹿的身子。鹿的身子暖暖的，像一团火。他闭上眼睛，说：“我累了。让我靠一会儿。”

　　嫦曦站在远处，看着父亲和那只鹿。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看着。她知道，那是父亲和母亲的重逢。她不该打扰。

　　过了很久，尧帝睁开眼睛，说：“嫦曦啊，我们回去吧。你母亲散宜氏该等急了。”

　　嫦曦走过来，背起他。尧帝回头看了九色鹿一眼，鹿也看着他。他挥挥手，说：“再见。”

　　鹿低下头，像在鞠躬。

　　他们飞回小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散宜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说：“帝啊，你去哪儿了？粥都凉了。”

　　尧帝接过粥，喝了一口，说：“我去看了鹿。”

　　散宜氏一愣，然后笑了，说：“见到她了吗？”

　　尧帝点头，说：“见到了。她还是那么好看。”

　　散宜氏没有生气，只是轻轻说：“那就好。她也是苦命人。”

　　尧帝握住散宜氏的手，说：“你也是苦命人。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福。”

　　散宜氏说：“跟你一辈子，就是最大的福。”

　　那天夜里，尧帝睡得很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鹿，在森林里跑。他跑过溪水，跑过花丛，跑过月光。他跑着跑着，忽然回头，看见一只九色鹿跟在他后面。他停下来，九色鹿也停下来。他们互相看着，然后一起笑了。

　　第二天早上，尧帝醒来，觉得浑身轻松。他走到屋外，看见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山尖染成金色。他深吸一口气，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散宜氏端粥出来，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尧帝说：“今天，我要去教孩子们种地。”

　　散宜氏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种地？”

　　尧帝说：“种地不在年纪，在心。只要心还年轻，就能种出好庄稼。”

　　他扛起一把锄头，往山下走。散宜氏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她知道，这个老头子，一辈子都闲不住。

　　尧帝走到山脚下的田里，看见几个年轻人在翻地。他走过去，说：“你们这样翻不对。要顺着地势，让水能流出去。”

　　年轻人不认识他，问：“老人家，你懂种地？”

　　尧帝说：“我懂一点。我有个朋友叫后稷，他教过我。”

　　年轻人说：“后稷是农神啊，你认识他？”

　　尧帝笑了，说：“认识。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

　　年轻人不信，尧帝也不解释。他弯下腰，拿起锄头，一下一下地翻。他翻得慢，却翻得深，翻得匀。年轻人看着，慢慢也学着翻。

　　翻着翻着，太阳升到头顶。尧帝直起腰，擦了擦汗，说：“好了。今天翻到这里。明天继续。”

　　年轻人问：“老人家，你明天还来吗？”

　　尧帝说：“来。只要我还能动，就来。”

　　他扛着锄头往回走，路上遇见一个老婆婆。老婆婆问：“老人家，你这么大年纪，还种地啊？”

　　尧帝说：“种地好啊。种地能让人踏实。”

　　老婆婆说：“你家里人不担心你？”

　　尧帝说：“担心。可是他们知道，我种地的时候，心里高兴。”

　　老婆婆笑了，说：“那你就种吧。人活一辈子，高兴最重要。”

　　尧帝点头，说：“是啊。高兴最重要。”

　　他走回山上，散宜氏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粟米饭，一碗野菜，一碟咸菜。尧帝坐下来，吃得津津有味。他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翻了两亩地。明天再翻两亩。开春就能种粟米了。”

　　散宜氏说：“你翻那么多地，给谁种？”

　　尧帝说：“给山下的人种。他们地少，不够吃。”

　　散宜氏叹了口气，说：“你呀，一辈子都在操心。”

　　尧帝说：“不操心，活着干什么？”

　　散宜氏给他盛了一碗汤，说：“喝汤。喝完汤，我给你讲个事。”

　　尧帝问：“什么事？”

　　散宜氏说：“今天有一只鸟飞到院子里，衔来一颗种子。我种下去，你猜长出了什么？”

　　尧帝问：“什么？”

　　散宜氏说：“一棵小树。树上开着七朵花。一朵红，一朵白，一朵黄，一朵蓝，一朵紫，一朵粉，一朵青。”

　　尧帝放下碗，说：“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一棵小树，只有膝盖高，却开着七朵花。七朵花在风里摇，像七个小铃铛。

　　尧帝蹲下来，看了很久，说：“这棵树，叫七色树。传说中，只有心地最干净的人，才能种出来。”

　　散宜氏说：“那是不是说明，我心干净？”

　　尧帝笑了，说：“你心干净。你跟了我一辈子，我的心也干净了。”

　　散宜氏脸红了一下，说：“老不正经。”

　　尧帝哈哈大笑。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今天真好。看了鹿，翻了地，还看见了七色花。人这一辈子，要多少有多少。”

　　那天晚上，尧帝又坐在月光里。他手里捧着那个桃子——嫦曦咬过一口的桃子。桃子还是那么红，那么香。他轻轻咬了一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他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月光里。那年轻人穿着麻布衣裳，赤着脚，脸上带着笑。他生得高大英俊，皮肤像玉，眼睛像星星。

　　尧帝说：“舜？你怎么来了？”

　　舜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说：“岳父，我来看看你。”

　　尧帝问：“天下还好吗？”

　　舜说：“好。水退了，田里长出庄稼了。百姓都有饭吃了。”

　　尧帝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舜说：“岳父，我想请你回去，做国师。”

　　尧帝摇头，说：“我不回去了。我老了，该让年轻人做事。”

　　舜说：“可是，天下需要你。”

　　尧帝笑了，说：“天下不需要我。天下需要的是规矩，是道理，是人心。那些，我都教给你了。”

　　舜沉默了一会儿，说：“岳父，你后悔吗？”

　　尧帝问：“后悔什么？”

　　舜说：“后悔把帝位让给我。”

　　尧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舜啊，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是最好的帝王。你比我强。”

　　舜眼睛红了，说：“岳父，我……”

　　尧帝说：“别哭。你是帝王，帝王不能哭。”

　　舜擦了擦眼睛，说：“岳父，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种子。他说：“这是后稷新培育的种子，叫‘尧禾’。他说，这是为了纪念你。”

　　尧帝接过种子，放在手心里。种子圆圆的，金灿灿的，像一颗颗小太阳。他说：“好种子。开春就种下去。”

　　舜站起来，说：“岳父，我该走了。天下还有很多事。”

　　尧帝说：“去吧。记住，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舜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了。他走进月光里，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尧帝把种子收好，回到屋里。散宜氏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颜尤，想起母亲祁延氏，想起大娘牛氏，想起哥哥大牛，想起嫂嫂牛蛙子妞妞，想起妹妹初初，想起鹿仙女，想起嫦曦，想起丹朱，想起娥皇女英，想起舜，想起禹，想起后稷，想起垂，想起皋陶，想起夔，想起契。他想起所有人，所有事。然后他笑了，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尧帝醒来，看见窗外有一只九色鹿。那鹿站在桃树下，看着他。他笑了，说：“你来了。”

　　九色鹿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尧帝没有追。他知道，她来过，就够了。

　　他起床，喝了粥，扛着锄头下山。他走到田里，开始翻地。年轻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他们一起翻地，一起流汗，一起笑。

　　太阳升起来，照在田里，照在尧帝的白头发上，照在他弯弯的脊背上。他翻着地，嘴里哼着歌。那歌是夔教他的，叫《咸池》。他哼着哼着，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知道，天下已经不需要他了。可是天下记得他。就像这把锄头，用久了，柄上会留下手印。那些手印，就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据。

　　尧帝翻完一亩地，直起腰，擦了擦汗。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像一块玉。他轻轻说：“真好。”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地。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