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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晚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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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青窈轻叩着茶盏,秀眉微蹙,钱沅仍未醒,栏杆也找不到蛛丝马迹,关于她腹中孩子的流言倒是甚嚣尘上。是她猜错了吗?为何栏杆找不到人为断裂的痕迹?也许,现在能知道的线索,都在钱沅身上了。
“主子,怀束院传来消息,说淳才人醒了。”水艾激动的进来报信道,宫里都说孙青窈的孩子是厉鬼,接触的人都会遭遇不测,现在钱沅醒了,看她们还怎么嚼舌根。
孙青窈脸上也有了笑意,带着水艾就往怀束院的方向去。李乔珂和陆婉已经到了,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旁边的椅上,看着仍有些虚弱的钱沅。
“孙姐姐。”钱沅看见她来了,扯出一个笑来。
“妹妹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孙青窈看见钱沅脸上的笑意,微微动容。
“这么久吗?”钱沅仔细蹙眉想了想,觉得脑袋有些发疼,用力睁了睁眼。
“沅沅,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掉下去的吗?”李乔珂握着她的手。
“当时,我感觉有人好像推了我一把,然后栏杆就断了,可是接着珠钗掉下去了,所以我就伸手去抓,然后…就记不得了。”钱沅很努力的在回忆。
“钱妹妹可看清了是谁推了你吗?”陆婉看着她问道。
“那个人在我身后推了我,我没看见是谁。”钱沅摇摇头,“陆姐姐,你也没看见吗?”
“当时人多,我也没有注意。”陆婉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倒是断了线索了。”李乔珂看了看孙青窈,流言越传越厉害,可是她们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主子,该喝药了。”葫芦用手帕托着药碗进来,手上还缠着绷带。
“葫芦,你的手怎么了?”陆婉看她这副样子,开口问道。
“回湘嫔,前几天送药的那个小太监,可能是新来的,送来十分滚烫的药,奴婢的手就是接药的时候烫伤的。”葫芦面露苦色,“不过幸好我用手帕托着,好容易把药碗放到了桌上,才没摔了碗,惊动主子。”
“葫芦,给我看看。”钱沅担心道,看见她手上的绷带,有些心疼,“药烫的话干嘛还要去接呢?就是打碎了也没有关系啊,我又不怕。”
听了这话,她们倒是都沉默了,钱沅面露疑惑,李乔珂此时开口道,“沅沅刚醒,我来陪她好了,你们怀着孕先回去吧。”
孙青窈知道李乔珂和钱沅的关系比她们来的更深厚,此时可能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加上钱沅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也就起身要走了,转头却看见陆婉看着李乔珂那样深切的目光,似乎又有些哀伤。
“主子,我们该回去喝安胎药了。”碧螺在旁提醒道,陆婉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扶着碧螺的手站了起来。
“妹妹当心些。”孙青窈看她大腹便便,行动略有不便,于是上前扶了她一把,感觉到袖中坚硬的物什,看来她果然是把李乔珂给她的鱼肠剑随身携带,用以自保突发的危险。
“那我先回去喝药了,孙姐姐路上小心。”陆婉对她一笑,由碧螺扶着慢慢的走了。
孙青窈正欲走时,看见葫芦有些为难的拿着一块弄脏了的手帕,于是上前问道,“葫芦,你这是要做什么?”
“孙婕妤,前几天端药时奴婢不慎将药汁洒到了手帕上,可是现在手又伤着不能碰水,正为难呢。”葫芦面露难色。
“手被烫伤了,千万不能碰水,否则留疤倒还好,感染了就更麻烦了。”孙青窈笑道,“那这样吧,这条帕子我让水艾帮你洗,另外我上次受伤时的雪绰霜应该还有,等来还帕子时一起给你。”
“奴婢哪儿配用雪绰膏这么好的药。”葫芦连连摆手道,“多谢孙婕妤好意,奴婢不敢当。”
“你也算是为了你主子受伤,怎么不配呢?”孙青窈笑问道,又回头吩咐水艾把脏帕子拿了。
葫芦眼里尽是感激之色,连连道谢,“主子有孙婕妤这样的姐妹,真是主子的福气。可恨孙婕妤这么好的心肠,宫里还有人说婕妤的坏话,真不知安的都是什么心。”
“流言止于智者,迟早会分明的。”孙青窈轻笑,“不过还是多谢你了。”
孙青窈一径往琉璃殿走了,水艾见出了怀束院,这才开口问道,“主子,淳才人也不记得当日的情况,栏杆又是自然断裂的,所有的矛头现在都指向了主子肚里的孩子。主子可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依你看来,谁最有可能呢?”孙青窈眼光微动,“杀人投井,散布流言,推钱沅下楼…”
她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水艾见她不说话,试探的问道,“奴婢觉得,可能是杜美人。她本来就与主子有旧怨,主子这样的流言,不是对她有利吗?”
“她刚从浣衣局里出来,哪里有这么大的能力?就算她能杀个宫女,可是青雀楼的栏杆,她为什么能在修缮宫人检查之前做好了手脚?”孙青窈神色淡淡,“我说放她一条生路,就算因为她现在根本不够格让我对付她,除非她身后还有一个根基深厚的人在帮着她。”
“这也不是不可能啊。”水艾提醒她,“杜美人一出来,就带礼物去拜访了各宫高位的嫔妃,玖妃娘娘一向性子清冷,不与人来往的,给她吃了个闭门羹。其他的像宜妃娘娘,许充容这样待人还算平和的,不都见了她吗?也许她就是在那时和哪位妃嫔结成同盟了呢。主子和锦婕妤,湘嫔,淳才人一直交情匪浅,又深得圣宠,宫里早就虎视眈眈了。被联手对付,也是情理之中啊。”
孙青窈皱眉摇摇头,“一时想不清思绪,先回宫吧。”
“是,主子。”水艾应道,“这个时候,顾太医也该来给主子请脉了。”
“沅沅,肖明书知道了你受伤的事情,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李乔珂看着钱沅开口道。
“明哥哥…明哥哥他知道了?”钱沅顿时泪水盈睫,“他要说什么?”
“他说,他要带你走。”李乔珂目光灼灼的看向她,“七天之后,是函陵公主出宫去华光寺祈福的日子,他会安排好所有事情在那里等你,只要你出现他就带你走,再也不回宫了。”
“什么?”钱沅一惊,忽然咳嗽起来,李乔珂给她顺着气,连忙道,“不许激动,你现在身子没好,万一又晕倒了怎么办?”
“李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钱沅泪中带笑,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开心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李乔珂轻笑,钱沅兴奋的扑进她的怀里,又哭又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钱沅睁着仍有泪水的眼睛看向她,“那李姐姐要不要一起走?”
李乔珂一怔,钱沅继续说,“李姐姐在宫里也不开心不是吗?我感觉的到的。”
沉默了半晌,李乔珂嘴角勾起,摇了摇头,“就算我要出宫,那个会接我出宫的人,也不会是肖明书。你呀,现在先想办法好起来,然后去和公主说好才是正事。公主和你交情不错,如今你重伤初愈,皇后娘娘又喜欢你,想来要求和公主一起出宫祈福也不是难事。”
“可是如果我走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李姐姐了?”钱沅扁着嘴,有些难过道,“还有孙姐姐,陆姐姐,皇后娘娘,我都见不到了。”
“还有七天呢。”李乔珂无奈的看着她,“你如果好的快一些,也许还能赶上你走之前,我们开一个梅花宴。”
“真的吗?”钱沅兴奋道,张望着窗外,“可是还没有下雪,梅花都还没开。”
李乔珂也望向窗外,“天气越来越冷,不知道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会下?”
“婕妤脉象平稳无虞,只是思绪太多,未免劳心伤神。”顾望收回脉枕,有些担忧的看向孙青窈,宫里的流言他也略有耳闻,可是不知如何宽慰她,“婕妤可知道,多想无益,能做的就是心境清明。不争不顾,静待扶摇,才是凌云而上之道。”
孙青窈听了这话,将正在思索的视线投向了他,眼里看不出情绪,“这是我与顾太医第一次见面时我说过的话,没想到顾太医还记得。”
“婕妤的话让下官受益良多,所以时常用来提醒自己。”顾望目光坦诚,“希望婕妤劝人也能劝己,不为子虚乌有的流言所扰。”
孙青窈看见他眼神清澈,于是笑了,“多谢顾太医开解,流言虽然纷扰,但若我不以为意,自然心境清明,无所畏惧。倒是顾太医旁观者清。”
“下官更相信是清者自清。”顾望看她的神情一如既往,这才松开了方才紧抓住衣袖的手,“对了,下官斗胆问一句,婕妤所喝的安胎药,药方可都是出自下官之手吗?”
“当然,有何不妥吗?”孙青窈疑惑问道。
“既是这样便无妨。”顾望松了一口气,“虽说安胎药中加入了少许麻黄,但是下官似乎觉得这味太重了些,所以想着会不会是多放了分量。”
“顾太医一贯这么小心。”水鸢笑着插嘴道,“上次主子昏迷时,顾太医就因为药里的麻黄和葛根多放了分量,急的什么似的。这次的安胎药,难道又多放了麻黄不成?”
顾望听了这话,脸倒是不自觉红了,连忙低头告退,“是下官多虑了,请孙婕妤按时服药,下官晚上再来为婕妤请脉。”
孙青窈看了水鸢一眼,水鸢住了口,不再说话,将顾望送了出去,复又回来,向孙青窈请罪道,“主子,奴婢方才一时嘴快,纯属无心之言,请主子恕罪。”
孙青窈眉头微皱,这丫头也太伶俐了些,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只是她刚才那句话,是想让自己从此注意到她故意说的,还是这药里真的有问题,所以要堵住顾望的嘴?她心里这么想着,脸色却平静,浅笑道,“起来吧,你倒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从前倒是我小看了你。”
“奴婢不敢,水艾姐姐与主子的情分非奴婢可比,奴婢只是想为水艾姐姐分忧,也为主子尽些绵薄之力。”水鸢低头道。
“水艾喜欢到处跑,所以我才将到各宫送东西的事情交给她,如果你不嫌劳累,以后这些东西,便由你去送吧。”孙青窈倒希望她是前者,这样的丫头若能忠心为自己所用,倒也是一件好事,不过她需要先试试她,“这里有一批灵芝,你帮我送到彤炜馆给锦婕妤,天黑之前送到便可。”
“奴婢遵命。”水鸢笑盈盈的应道,拿了灵芝走了。
孙青窈喝着菩提茶,未到天黑之时倒是水艾先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笑意。
“你去哪里了?”孙青窈开口问道。
“主子。”水艾连忙行礼道,“天都快暗了,主子怎么不让宫人点灯呢?”
水艾说着就要去拿柴火,孙青窈喊住她,“再等一等,我让水鸢去送东西,等她回来后再点灯吧。”
水艾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正色起来,“主子是怀疑水鸢是内应?”
“我不确定,也或许她只是想得到重用。等她回来自会见分晓了。”孙青窈看向她,“你这几天总是往外跑,到底去哪里了?”
“奴婢…奴婢去送药了。”水艾轻咬嘴唇,有些不好意思道。
“送药?”孙青窈疑惑了一下,转而明白了过来,“是那个那天救了沅沅的侍卫?”
水艾点了点头,孙青窈刚要再问,忽然听见了水鸢回来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眼,水艾会意,取出柜里的一个盒子,里面不知装着什么粉末。水艾将粉末涂在手上,看见水鸢进门,于是迎了上去。
“水鸢回来了。”水艾笑道,握住她的手,“我下午正好有事,正愁着灵芝没人去送呢,有你帮忙跑一趟真是再好不过了。”
水鸢听了这话,于是也笑了,“水艾姐姐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琉璃殿的宫人,自然应该为主子办事。”
“你跑这一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孙青窈微笑道,“以后还有的忙呢。”
水鸢听了这话,脸上有了笑意,忙道了谢然后退下了。
“水艾,以后让水鸢也帮你一起送东西怎么样?”孙青窈看着水艾笑道。
“当然好,还省了我许多功夫呢。”水艾笑道,抬手似是要整理额前的碎发,却隐约看见了袖里有幽微的光。
孙青窈微微坐直了身子,水艾也吃了一惊,拿出来一看却是葫芦的那条帕子,在昏暗的屋里发出淡蓝的光芒。
“水艾,点灯。”孙青窈眼眸闪动,握紧了手中的茶盏,“去请顾太医。”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安详,钱沅藏住离别的情绪,和她们一起玩闹嬉笑,不理会流言,不理会其他,仿佛永远不知悲伤的渡过仅剩的这些共处日子。然而唯一的遗憾是终究没有下雪,她们心心念念的梅花宴,似乎再也没机会开了。
“主子,今天是函陵公主出宫祈福的日子,听说淳才人也会跟着去,妃嫔们都争着去看公主出宫的仪仗了,主子也去吗?”水鸢笑问道。
孙青窈专心的画着画,神色那样认真,待放下笔,纸上赫然一朵盛开的梅花,栩栩如生,倒成了这个冬季最早盛开的一朵,或许也是最晚的一朵。
“帮我去送封信。”孙青窈脸上看不出情绪,折叠的信纸里隐约可见“青雀楼”三字,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水鸢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孙青窈精心装扮完毕,没有和众人一起去看公主的仪仗,而是登上了空无一人的青雀楼。
十一月初九,宜金,忌木,宜东南,忌西南,宜出行,忌登高。
孙青窈静静的看着远方,静静的等着,终于楼梯上一步一步逐渐显现出身影。她转过头,嘴角轻轻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