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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初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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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孙姐姐一个人吗?”陆婉微微疑惑,却还是笑着问她。
“有些话,我只想单独和你说。”孙青窈靠在栏杆边,似乎在眺望着远方。
陆婉听了这话,笑意微敛,抬步走到了她身边,一样倚着栏杆,“姐姐想和我说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孙青窈淡淡开口。
“孙姐姐在说什么?”陆婉不自觉的把手搭在了栏杆上,微微握紧。
“栏杆上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只能说明在修缮宫人来之前,已经被处理过了。”孙青窈眼眸深深,“唯一可以下手的时间,就是钱沅坠楼,所有人都跑下去的时候。只有你,因为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走在了最后,也只有你,有这个处理断痕的机会。”
“姐姐就凭这点怀疑我吗?可是我当时也差点坠楼,我还拉了钱妹妹一把,姐姐怎么会怀疑我呢?”陆婉说的有些急,忍不住气喘。
“你拉住她,也许是不想自己坠楼,但是你拔下她的珠钗,不就是要她扑出去吗?”孙青窈看向她,“可是这样还不够,你明知道她伤了心脉不能受刺激,故意让人送去了滚烫的药,希望葫芦能因为烫手摔了药碗,从而惊动钱沅,你是要置她于死地。”
“钱妹妹受伤后宫皆知,就算有人要趁机害她,为什么孙姐姐认定是我呢?”陆婉扶住她的肩,睁大了眼睛看向她。
“因为葫芦用来接药的手帕上有荧光粉,而我撒了荧光粉在鱼肠剑上。”孙青窈轻笑一声,“那个送药的太监身上有荧光粉,你敢说不是你派出去的?我本来是想用荧光粉找出可能加害你的人,只是我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杀人投井,散布流言,推钱沅下楼的元凶。”
“孙姐姐,你果然聪明。”陆婉放开她,笑得苦涩,“我再怎么谋划,也还是比不上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孙青窈口吻淡漠。
“你说推钱沅下楼吗?我也不想的,她当时就站在我身边,用那样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我,我受不了。她怎么能发现我是这样的人呢?为什么偏偏是她,撞到了他们将流岚投井呢?”陆婉面色苍白,“我从来都不想杀人,可是我想让他们住手的时候,碧螺告诉我说,流岚已经死了,而且草丛里发现了钱沅的食盒,她居然看见了一切。我不能,不能让她发现是我,所以我只能让她死。这样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善良、美好的陆姐姐,而不是一个杀人犯。”
孙青窈见她浑身发颤,帮她从袖中拿出香囊,陆婉一阵猛嗅,渐渐平复下来,看着她道,“你已经知道了?”
“你是指香囊里加了薄荷和樟脑,还是指你的安胎药里放了分量极大的麻黄?”孙青窈微垂下眼眸,“还是指你已经对这些药上瘾,只能不断服用更大的剂量,根本活不过孩子出生?”
陆婉听了这话倒是笑了,眼泪却不自觉的流出,“我知道以后,不是没有试过不喝药,可是那个时候我痛苦就像要死了。而且我的样子,吓坏了那个给我送羹汤的宫女。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尖叫着就像遇见了可怖的厉鬼,我永远都忘不了她那样惊恐至极的模样。我好怕啊,碧螺说,只要把这个宫女除掉,就不会有人发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想要阻止她的时候,她告诉我流岚死了,是被我杀死的。而且,钱沅居然还看见了一切。孙姐姐,你说我还要怎么收手?”
“所以你散播流言,嫁祸给我,让我和我的孩子为你顶罪吗?”孙青窈冷然道。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可是流岚那晚只见过我们两个,除了我就是你,我别无选择。”陆婉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会没事的,你那么聪明,总会想到办法解决的,你会没事的…”
孙青窈笑了一声,忽然抓住她的肩,“到底是谁给你下药,到底是谁把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到底是谁杀了从前的陆婉?”
“我不知道!”陆婉用力的挣脱开她,已是满脸的泪水,“太后送我的绿烛里有催化的朱砂,太医开的药里有不断加大剂量的药,我的帘帐上有让我滑胎的香料,普洱刺伤你用的是羌国的毒针,碧螺对我根本就不是忠心,我怎么知道到底是谁?我以为自己过得很好,安然无恙的时候,突然告诉我,我早就病入膏肓了,我只能等死。孙姐姐,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孙青窈看着她,“帮你找出害你的人,让皇上另派太医给你医治,至少不是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皇上…他如果知道我已经离不开那些虎狼之药了,而且还可能会危及龙胎,他会怎么做?孙姐姐你知道吗?七个月的孩子,已经可以剖腹取子了。皇上当初处死有孕的虞美人的时候也毫不犹豫,我怎么敢告诉他?还有太后,她喜欢的是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如果我变成了一个浑身发抖,面目狰狞的疯子,她对我只会是厌恶。而且,我杀了流岚,一步错,步步错,我已经回不了头了。”陆婉不自觉的往后退,抵到了栏杆上,忽然嫣然一笑,美丽的如一枝盛放的寒梅,“孙姐姐,你是请我来赴梅花宴的,既然是梅花宴,怎么能没有梅花呢?”
孙青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连忙把她按在了栏杆上,陆婉看着她微笑,她的头一偏,孙青窈似乎看见了一个站在地上的身影。
“青窈!”李乔珂惊讶不已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她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孙青窈把陆婉抵在栏杆上,像是要将她推下楼来一般。
“孙姐姐,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你。”陆婉听见了李乔珂的声音,眼里泛着泪光,“我也希望李姐姐能这样叫一次我的名字,可是没有机会了。”
陆婉猛的将她一推,义无反顾的从栏杆上跳了下去,看着李乔珂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嘴角勾起,真好啊,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的人可以是她。
“啪!”长鞭挥舞出,缠住陆婉的身体,欲减缓她掉落的冲击。李乔珂死死的抓住长鞭,钱沅坠楼的时候她没能救她,但她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两遍。“砰”的一声长鞭不堪重负断裂,李乔珂冲过去抱住她,重重的一起摔到地上。
“陆婉!陆婉!”李乔珂顾不上手臂的疼痛,连忙看她怎么样了。
“李姐姐…”陆婉向她露出一个绝美的笑意,握住她的手,“我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刻,就是那天,满宫菊花,你恣意舞剑,而我为你弹琴的时候。我真的好想,再为你弹一次琴…”
雪飘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苍白的脸颊干净如婴儿,她看向落雪的天空,眼神清亮不已,“下雪了…上天待我不薄,在我临死前,还是为我下雪了…”
孙青窈赶到地上,看向气息奄奄的陆婉,“婉婉!”
陆婉听见她这么唤她,握住她的手,眼里不知是喜是悲,雪越来越大,飘落在她的脸上,笑容澄澈而安宁,眼角的泪水晶莹滑落,“如果说…我还有最后一点执拗…就是想和你们一起看这场初雪…一起看梅花盛放…现在这样…也很好…”
“陆姐姐!”钱沅的声音有些惊慌,她看着那个倒在雪地上的身影,加快了速度跑过去,手上握着的梅花信纸在风里飞扬,纸上那朵呼之欲出的红梅被白雪逐渐掩埋,再也看不见鲜艳的颜色。
白雪纷纷扬扬,如鹅毛般落下,覆盖了宫殿楼宇,天地间只剩纯净的洁白,飘荡无所依。
崇昭二年,湘嫔于初雪之日诞下三皇子佑湛,皇上大喜,以为祥瑞之兆,赐皇子小名为瑞。湘嫔产子后力竭而死,追封为湘婕妤,不日葬入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