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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国寺 再无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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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万宁城中人头攒动。
庄严肃穆皇城里头,世家显贵之人行走不绝;纵横交错宽阔街上,各式华美车马接连驶过。
街旁更有身着粗布的平民百姓一齐出游,大都是家中妻主携夫带女,边走边看,游历在今日热闹非凡的城中街上,手拿贡品与佛香,随着城中壮阔人流及拥堵车马,逐步向城外近郊兴业寺内走去。
兴业寺乃是周朝国寺,自大周开国以来,历代主持,皆是国中一等精通佛法之人。传闻千百来,兴业寺因香火旺盛而颇受诸天神佛庇佑。皇城当中若有百姓前来请愿,心诚之下,能达所求者往往不在少数。
如此一来,兴业寺盛名便在周国当中广为传播,至此名声更大。甚至有那别国前来周朝传经授法的女和尚到了万宁城中,往往也要到兴业寺中与其主持辩论几日,以参得无边佛法奥妙,仔细学习一番。
今日乃是初一进香之日,城中百姓便就一齐出动,趁着天色正好,赶到兴业寺中去求佛说愿,以保家宅平安,人丁兴旺。
兴业寺所在山脚之下,无数城中百姓正拥挤快步行走在山道之上,远方却忽然传来几许哒哒马蹄之声。
城中百姓听闻这道声音,不由慢下脚步,躲在路旁绿荫树下,又回眼望去究竟是哪家贵族车马可不顾寺中规矩,直驱使自家车马上了山道,扰了国寺所在这片山中安宁。
过了片刻之后,众人眼中,只见炎炎烈日之下,一辆缀着银饰的朱轮马车正被车前四匹白马拉着,自山脚下平稳疾速行了过来。
“这是……”一名躲在树下的城中百姓见了,不由疑惑低声道:“好大的派头!”
“不可胡言乱语”,那人身旁,又有一人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心提点一句:“那是宁王府中的马车。”
听身旁之人说出马车来历,原本还在抱怨的人立即噤住了声。
如今宁王得宠,已是国中明眼之人皆能看出之事。
宁王公孙璟本就出身高贵,虽非先帝嫡长女,但却自小在当今太夫宫中长成,并与如今女皇一起出入太学当中饱读诗书。
论起姐妹情谊,宁王殿下到底是比先帝其他骨肉与今上来得亲厚些。
况且不久之前,女皇又亲自为宁王下旨赐婚,与宁王成婚之人,更是女皇信任许久的楚氏家主。
如此荣耀现下全加在宁王一人身上,足可使她尊荣更添几分。
当今朝中,若说一等显贵之人,那倒真是除去宁王公孙璟之外,再无他人可数。
“驾!”那人垂头躬身站在路旁,眼帘当中骏马四蹄从山路之上飞速踏了过去。
待那车马走远,扬起漫天沙尘后将诸多城中百姓甩在后面,众人便又聚在路中向前望去,却见那辆华贵马车早已化成一点,不可再见,唯有响亮鞭声凌空回荡在深幽山间,久不散去。
待身下马车停住,楚容端坐车中榻上睁开了眼,就听跟随侍奉在车外的楚诚禀告道:“王夫,已到兴业寺门前了。”
“打点好了么?”楚容依旧坐在车中,质问身旁楚诚一声。
“王夫放心,小人已打点好了一切”。
“恩”,楚容微吟一声,坐在车外辕上驱马的女仆听了,便急忙直起身来为楚容掀开车帘,躬身请道:“王夫,下车吧。”
楚容自座上点了点头,弯身下车后站在兴业寺前远望。
一时只见山巅尽头,松柏掩映,绿木成荫,国寺恢弘,香火鼎盛。
楚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自己面前这番景致,一如从前,并未变过……至今变了的,只怕是他自己吧。
略微感伤间,楚容只听身旁有人对他轻声道:“宁王夫,请随我来吧”。
楚容转身,便见一个略上了年纪的女和尚一袭灰衣,双手合十,又面色安详的对他请道:“现下大殿当中安静,请您前去进香。”
“有劳”,楚容见状,亦微躬下身,双手合十对前来带路的女和尚回了礼,直起身后才谦逊对她道:“烦请大师带路。”
女和尚闻言,并不多话,只在前带路,一步步引着楚容跨过寺前古朴青阶,穿越匾下月形正门,直向寺中大雄宝殿走去。
楚容随着身前女和尚走在兴业寺中,他因比城中前来进香的百姓来的早了,此刻寺中正是无人,唯有寺后禅房中的隐隐诵经声与空中飞鸟为伴。
楚容漫步寺中,远见寺后青山高塔,近看禅房曲径通幽,鼻端又有徐徐凝神烟香缭绕,心中那些积累了多日的烦躁与不安便都一齐褪去,开始安宁下来。
“王夫,请”,女和尚将楚容引至高深大殿门前,伸出一手为他指路道:“诸事已备好”。
“多谢大师”,楚容站在宝殿门外,望着供奉在殿中高座上的那尊贴金佛像,先是双手合十站在门槛之外躬身拜了拜,这才伸手掸去衣上浮尘,独自跨过门槛,一步一步恭敬朝佛像前面走去。
佛殿深幽,一时无人,日光透过殿顶云母石窗投射下来,似是被乳色云母滤过一般,变得薄凉。
楚容独步殿中,望着殿中那束澄澈日光,踩在青石砖上,却又见座上佛祖面容慈祥,笑看苍生,心中却忽然一酸,险些就要落下泪来。
他强压下心头酸楚,来到佛前案后,伸手取来几柱檀香,将它伸到长明灯前点燃。
手中檀香徐徐燃烧间,楚容直身跪在佛前榻上,诚心拜了下去。
他闭眼回想着自己这将近二十年来的岁月,人世间所有的离合悲苦,似都已被他尝尽。
如今他虽受封成为一国皇商,又嫁与当朝宁王为夫,但这看似飞黄腾达之下实则暗含无尽凄楚,他却始终无法与人倾诉,只能独自咽下。
楚容睁开眼,起身将手中檀香插在案上鼎炉中后又抬头望着佛祖面容,一时静立。
在这世间,寻常人家的男子长成之后,大都盼望着找个好些人家的女子嫁了,自此相妻教女,粗茶淡饭安稳度过一生。
心气再高些的,便都想着出人头地,但无外乎是助着自己妻主立于人前,再养育出几个聪慧的女儿取得功名,赢得他人称赞。
千百年来,莫是如此。
楚容微微一笑,心中却想,在这世间,大概只有他与寻常男子不同。
牡鸡司晨,向来是被这世人所不容之事。
若有男子风头盖过当世女子,那便会得世人诟病,最终落得个不好的名声。
楚容慢走在大殿当中,望着威严佛前那缕盘旋上升的青灰色烟,又收了自己面上表情,无言向殿外走去。
事到如今,他既已身为棋子被当今女皇摆在了对弈局上,那便再无退路可言。
后退一步,便是深渊,摔得个粉身碎骨。
向前一步,或许晴天,博出个前途无限。
时也,命也。
当他决心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思及此处,楚容心中释然,方才心中的那些积郁也一扫而去,他站在殿前跨过门槛,眼望高空,不再多想,只准备出了寺门下山,继续进行手上事情。
正在这时,楚容身旁却又走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和尚。
女和尚见了楚容,行礼之后低声道:“宁王夫,您有一旧友现下就在寺中后院当中,方才她着人前来吩咐,想要见您一面。”
旧友?楚容心中一怔,一时想不起今日有谁会知道他行踪,又专程在这兴业寺中等他。
一旁女和尚见楚容面上神色有些迷茫,便又出声提点了他一句:“是楚仪小姐,她前几日便来了寺中静养,今日恰好您来寺中进香,便邀我来请您前去叙旧。”
原是楚仪。
楚容笑了笑,倒是有些忘了,每年这时正是楚仪前来兴业寺中静养问禅的日子。
从前的他,每每在这几日间,都会陪着楚仪一同来到寺中小住几日,照顾她的衣食起居,顺便与她一起誊抄佛经。
只是现在……
楚容站在原地有些犹疑,不知自己可否要去见上楚仪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