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爱恨 往事皆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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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如今容公子嫁入宁王府中，一跃成为皇家中人，倒是看不起咱们楚家这么个小门小户的普通人家了？”
楚容正站着，却听殿前一棵千年古柏后面冷冷传来一道讥讽声音，这声音万分尖酸刻薄之下，十足像是被人从鼻中挤出一般，充满不屑。
“宁王夫？”楚容站在树下还未说话，跟随在他身旁的那名年轻女和尚却已慌得变了脸色，不由出声讷讷喊了他一下。
楚容依旧站在树下，听身旁女和尚唤他，却不动身，只恍若一株青松立于巨柏荫下，细碎金光勾洒在他修长身上，为这草木皆禅的兴业寺中更添了几分雅意。
女和尚站在楚容身旁，听大殿后方来人脚步逐步逼近。
她因年岁尚轻又遁入空门不久，初触佛理之下，还未曾学会那般脱俗忘尘的功夫。
故而此刻她站在楚容身边，一边偷偷打量着他脸上神色，一边用耳听着大殿后接连传来的脚步声，心中却是好奇极了：如今宁王得势之下，楚容身价也随她涨高。往日万宁城中虽对楚容不满而指责他者颇多，但那些人大都顾及着他皇商身份，不敢当面放肆，只是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像今日殿后那人这般明目张胆的讥讽是不曾有的。
女和尚正在疑惑间，楚容面上神色却又如常。
稍后，待大殿后面脚步愈来愈近，恰就要来到楚容身前之时，他却倏尔转身对身旁女和尚笑道：“烦请小师父回避一趟，楚容有旧友来访，小师父若在此地，略有不便。”
女和尚见楚容对她如此一笑，先是一怔，后又红着脸对楚容合手行了个礼，才喃喃道：“既是如此，小僧告退。”
楚容站在原地，目送那青衣女和尚离去，她还未曾走远，便听耳后冷冷传来一声道：“哟，你倒是有本事勾得这寺庙里的和尚也动了凡心，怪不得宁王殿下如此爱你，可是个天生的狐媚秧子。”
楚容听来人说完这番侮辱言辞，只皱了皱眉不曾动怒，转身对他问道：“那你今日来找我狐媚秧子又有何事？也不怕我这满身的腥臊气染到了你身上，让你在你家小姐面前失了姿态？”
来人被楚容讥讽，亦不生气，只目露不屑的回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若不是你让仪小姐等的久了，我会来寻你？”
“仪小姐等我？”楚容怪笑一声，嘲讽道：“等我做何？我既嫁与了宁王殿下为夫，她还不知避嫌么？此事若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届时丢了我两人的名声倒不算什么，只怕惹得宫里那位太夫动了怒，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你……”，见楚容态度如此强硬，来人一时气结，一腔怒火憋在心中不知该如何发作，只能恨恨看着楚容，眼中凶光似能将他割碎一般，只怕是不能生吞了他。
“咳咳……”正在楚容与来人对峙之时，殿后却又迎风飘来几声虚弱咳嗽。
来人见状，再次怒瞪楚容一眼，便就提起衣角跨上台阶，急匆匆向声音来处奔了过去。
楚容闻言，收回自己脸上所有表情，背过身去对着来人，眼望面前粗壮树干，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仪在身旁小侍搀扶之下缓缓行到楚容身旁，见他现下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问道：“怎么？小容还在怪我？”
楚容背对仍是楚仪不动。
“咳咳咳……”，楚容站在原地，却听身后不住传来楚仪咳嗽声响，又见跟在她身旁伺候的那名小侍劝慰道：“小姐，您还是回房歇着去吧。像宁王夫这般不知好歹之人，您又何苦惦记着他，还为见他一面提前几日便到了兴业寺中居住……”
楚仪闻言，偏头看了身旁小侍一眼，止住了咳嗽道：“行了，我都不在意之事你又何必在意太多？”
“可是……”楚仪身旁小侍听了，忽一跺脚，又见楚容不曾出言反驳，于是心中怒火更甚，便松开扶着楚仪身子的手，用一指直对着楚容鼻子开始骂道：“小姐你对他这般好，从小到大哪样事不曾护着他？可他呢？他又做了什么？横竖不过是个白眼狼罢了。先夺了您手中的权，后出了府攀上高枝。那日回府不曾去看您一眼不说，今日又仗着宁王的宠爱在您面前拿起乔来，不过是个被夫人捡回府挡煞的东西，如今却……”
“闭嘴！”小侍口中话只说了一半，楚仪却忽然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语。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那小侍原本清秀白皙的面上高高肿起一团，楚仪又在他身旁大喘着气说道：“你今日话太多了。”
“小人的错，还请小姐责罚”，小侍挨了楚仪猛一巴掌，心中委屈万分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又怕她一怒之下有个好歹，便急忙躬身向楚仪请罪。
“罢了”，楚仪强行压下自己心中波涛涌动，一手按在身旁小侍肩头，温言安慰他道：“是我太过激动了，可疼的厉害么？”
楚仪身边小侍得了她的抚慰，忍着腹中酸楚摇了摇头，出声道：“小姐不用为小人担心，小人不疼。”
楚仪不语，她身旁小侍心中却更加难过起来。
自他幼时进了楚府去到楚仪身边伺候，多年以来，这位楚家小姐一直是温和而有礼的。
作为大户人家正夫所生的长女，楚仪虽生来身子不好，脾性却是相当的好，甚至好到了不似一个人的地步。
人活于世，总有七情六欲埋在心中，爱恨嗔痴贪念狂，这七样里，总得占上其中一样或者几样，才算活得像个人些。
可是楚仪却好似生来便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毫无兴趣，为人堪称寡淡。
别人喜她也好，怒她也好，她总面不露色。
他人怜她也罢，悲她也罢，她亦不去回应。
小侍站在楚仪身旁垂头想着从前往事，却又不免恨从中来，抬头悄悄瞪了楚容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眼望着地。
这么个为人淡漠的楚仪，只有在遇到楚容之后，才开始有了一分活人气息。
小侍依旧垂着头，心中却逐一掠过从前在楚府中时，楚仪背着楚容惩罚那些喜爱嚼舌的下人情景。
那时的楚仪，身上好歹才显露出一位大户人家小姐身上该有的姿态，凌厉而高高在上的使人不可靠近。
楚仪对着楚容，始终是不一样的。
虽然她从不会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些什么，楚容也不曾回应过一分她对他的不同。
然而那时楚府中人，上至主子下到奴仆，都觉得楚容与楚仪之间就会这样过上一生，平淡如水却又跨越流年。楚容替楚仪挡着生来便有的煞运，楚仪则陪在他的身侧，安稳度过这辈子。
直到那天，宫中降下一道圣旨，女皇钦封楚容成为楚家新一代家主，并嫁与当朝宁王为夫。
自此，所有的一切开始改变。
那小侍想到此处，眼帘中忽又落下点点红血，正如几朵寒梅绽开在他身前那片幽暗树影当中，他心中大骇之下，口中高唤了一声：“小姐！”之后便赶忙向身前楚仪望去，果真见她正轻笑着用手捂住嘴，指缝当中不时还有鲜血溢出。
“小姐……”小侍见状，急忙飞身扑到楚仪身旁，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送到楚仪嘴边替她擦血，不住颤声道：“您的身子前一阵子不是好些了么？现下怎么又？”
小侍说着，已是红了的眼眶当中开始滴下了泪。
楚仪接过小侍手中素帕，自顾擦着嘴角的血时一并出声安慰他道：“无妨，回去吧，外面风大，我有些冷了。”
小侍含泪点头，扶着她转身便走了。
两人身后，又有一人脚步紧跟随着，直向寺后厢房走去。
楚容站在厢房门外，望着站在楚仪身边的寺中女和尚前来取走了一部她刚抄写完毕的经书。
满房馨雅墨香飘荡间，伺候在楚仪身旁的小侍又手捧托盘送了药来。
楚仪坐在房中案后，白衣融进身后那一无限禅字当中，抬眼看了看楚容，淡笑道：“小容一直站在那里不累么？进来陪我坐坐吧。”
“砰”的一声，楚仪身旁小侍将盘中药盏重重放在红木案上后又对她躬身行了礼，这才恶狠狠瞪了楚容一眼，与他擦身走了出去。
楚容轻步走入房中，鼻闻着满屋药香与墨香，来到楚仪身旁后俯看她伸手轻轻搅动盏中瓷勺，直到满盏滚烫药汁变得凉些后这才住了手。
“那日我已见过宁王殿下”楚仪望着面前褐色药汁当中自己虚弱面容，微微一笑，又对楚容道：“她与传闻当中有所不同，她若能真心待你，我便可放心了。”
楚容站在原地，望着楚仪乌黑发顶，没有出声。
楚仪舀起盏中汤药喝了一口，却又苦得她皱了皱眉，将手中瓷勺重新放下后才继续对楚容道：“小容还记恨我么？”
楚容闻言，冷声道：“不敢。”
面上再度扯开一丝笑意，楚仪自顾叹道：“小容还是与从前一般的孩子心性。”
楚容却不反驳，半响，只出言问了楚仪一句：“为何？”
“什么为何？”楚仪抬头看了楚容一眼，面上神情有些迷茫，片刻之后，她似乎终于明白楚容在问什么，张嘴便道：“嫁与宁王为夫不好么？她是何等的身份尊贵又讨人喜爱，哪里像我……”
可惜，楚仪嘴中话还未曾说完，楚容便已打断了她，再度逼问道：“为何？”
楚仪一怔，刚才捏在手中的瓷勺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又溅出药汁点点，开在了地上那一滩白瓷花中。
“我终是要死的”，楚仪抬头对着楚容，笑了笑道：“你自小便傻，我若是死了，有谁来照顾你？
“是啊，你若是死了，有谁来照顾我？”楚容喃喃重复了便楚仪的话，又凄然一笑道：“可是，在这世间，又有谁不会死呢？”
楚仪苦笑了下，道：“可是宁王殿下，终究与我们不同。人与人生来便就是不同的，小容，你说是吗？”
楚容闻言，眼角却突然淌下许多泪来。
他红着眼，发疯似得撞到楚仪身边，紧抓着她宽大的衣角逼问她道：“所以你便要将我推开？自以为是的为我做了主张？你以为这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承你这份意……”
楚仪怀中，楚容哽咽出了声：“从小到大，你事事都顺着我，可是为什么这次突然放了手。你知道不知道，你若是死了，我愿意陪你一起……”
“傻孩子”，楚仪半抱着楚容，任由他把眼泪尽数抹在自己身上，又轻摸着他的头安慰他道：“你要好好活着，我若是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你为我挡了十几年的煞，若是再为我死了，那你活着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楚容哭着从楚仪怀中抬起了头，泪眼朦胧间见她仍对自己笑着，不由重复道：“意义？”
楚仪将楚容从自己怀中拉了起来，又伸手用袖角为他擦净眼泪，道：“不错，活着的意义。你是楚容，不是别人，更不是一生都需要陪在我身边的一抹影子。你有名有姓，有骨有血，若是这一生都要为我而活，岂不平白辜负了一生这几十年的时光。”
楚容愣在楚仪怀中，又听她继续道：“小容，在这世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已离了楚家，那就不要再留恋从前的一切，包括我在内。人生没有重来路，踏过千山是坦途，你要努力活着，就算你怨我恨我，也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这片心意。”
“那你呢？”楚容见楚仪此刻神色却有些哀伤，不由出声追问了她一句。
她？
楚仪对楚容摇了摇头，继续替他拭泪，却不回答。
楚容是她命中注定的挡煞之人，如今离她而去，待她劫数一到，躲不过的只有死路一条。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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