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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玉弓 女若其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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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璟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不到卯时,她便从床上坐起了身,准备唤人前来伺候梳洗,随后入宫面圣。
只是她刚坐起还未出言之时,就听床前垂地纱帐外传来百青小心问话声道:“殿下可是醒了,现下就要梳洗么?”
公孙璟坐在床上有些恍惚,无言看着自己面前这一方帐幕中的黯淡光色,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若是入了宫,该如何向当今天女提及自己不愿纳侍一事。
毕竟如今她虽是这大周王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宁王殿下,但无论她权位再高,始终还是有一人紧紧压制在了她的头上,那人自不必说,便是她的皇姐,如今的女皇陛下。
若是公孙璟今日入宫贸然回绝了公孙钰要为她纳侍的这一番美意,只怕她那位皇姐会在一怒之下对她有所不满起来。虽然公孙璟心知公孙钰作为一个权掌天下的女皇,胸中的气量断然不会狭小到如此地步,只因这一件小事便轻易为难了她。
但……公孙璟心中一动,想起近日流传在万宁城中,且愈演愈烈的一条传言:如今的女皇与太夫,面上虽是仍如往日一般的父慈女孝,但两人之间的嫌隙,却已渐大到了有心人可以揣摩出来的程度。
作为一对本应为天下人所表率的皇室父女,公孙钰与其生父,当今太夫失和原因自然只有一个。
这一点,公孙璟定然也是明白的。
那日她带楚容前去长乐宫中向太夫问安时,太夫贺氏虽是在拉着她的手与她话家常,可是言语之间对自己女儿的不满已是表露无遗。
但是身为一个向来不理朝政的闲散王,公孙璟自是不能当着太夫或是女皇的面对他二人之间愈加紧张起来的关系进行评断。
毕竟当今太夫虽是男子,其手段心机却不输于这天下间的任何一个女子。他能在先帝后宫众美当中独闯而出,又一手扶起自己女儿登上当今帝位,并帮着她赶杀尽了除公孙璟之外的所有手足……
或许其实,公孙璟想起事实上已经死去多时的那个女人,心中冷冷颤动一下,收了神思,不愿多想。
“殿下?”这时,百青的问话声又从帐帘外侧传了进来,带着些许疑问与不安,似是在奇怪她坐在里面半天为何不曾回话。
公孙璟回过神儿来,看着自己床前那一片隔帘晃动的灯火与百青小心伺候身影,这才深吸口气,放缓了自己的语气,对百青唤道:“进来吧。”
百青闻言,应了声是后便带着两名小侍掀帘轻步走到了公孙璟床前。
两名小侍进帐之后,一人各站一边,伸手拢起身侧垂地纱帐,将它轻轻挂在了一旁银钩之上。
霞光混着火色打在公孙璟面上,照亮她秀丽脸庞间却驱不走垂目中的一片阴郁之色。
百青见了公孙璟如此模样,转身从她床边离去,行到房中窗边后又伸手支起紧阖了一夜的木窗,让更多朝光透过窗下那条缝隙,一点一点洒落在了房中的青石砖上。
百青伸手启开窗后,公孙璟房中霎时明亮不少。
他重新走到公孙璟床边,此时又有伺候小侍双手奉了水来伺候公孙璟梳洗。
捞出盆中布巾拧干,百青将它递给公孙璟侍奉她擦脸时又小声劝慰道:“殿下若是不愿入宫,此事便罢了吧,王夫既肯应下陛下的口谕,那便证明他已做好了要您纳侍的准备。自古以来,贫寒人家的女子成婚后都要再纳上几个夫侍伺候,何况您……”
“百青”,公孙璟擦净了脸,将手中巾帕递给面前之人后又对他摇了摇头,出声道:“此事本王并非全是为了楚容。”
“那殿下您……”,百青不解,接过公孙璟手中之物,神色迷茫,追问她。
“你不必多问”,公孙璟对着百青笑了笑,又望着窗外一片正好的晨光日色,不再出声。
百青知道公孙璟心意已决,自己劝阻无用,便又出声对她提醒道:“那殿下您此番入宫面圣,要小心些,您要是惹怒了陛下有个好歹,可要咱们府中人该怎么……”
百青说着,哽咽出声,脸上神色一片凄惶。
公孙璟见了,心中长叹一声,记起这具身体昏死在床上那段时日中整个宁王府中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状态,便就知道在这府中做事众人,对着从前的那个主子,大抵也都是真心以待。
这也难怪,从前的公孙璟虽说为人十分风流,但对着自己府中众人,却是不曾有过苛待。
她虽出生在了藏尽世间污秽的宫廷当中,但内心深处,倒也难得保持着半分纯真。
或许在这世间,当真的是女随父性。
公孙钰的性子,当时是同当今太夫一般的杀伐果断且从不手软。而公孙璟自然是与她的生父,那个于先帝后宫中早逝了的贤皇侍一般,为人温和,与世无争。
不过对公孙璟来说,这样的性子倒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做为一个生长在太夫身边,又伴着当今女皇长成的先帝皇女,她若是自小表现得太过强势与耀眼,或许也不会有命能平安活到今天。
“百青”,公孙璟抬头,无奈望着站在自己床前又快要哭出来的百青,心中想着宁王殿下身边伺候的这位小侍怎会如此爱哭鼻子,却又看不过眼,终是出言安抚他道:“好了,一会儿本王走后,你就去吩咐厨房备上几样王夫爱用的吃食,并告诉王夫今日就不要出府了,待午时本王回府,陪着本王用些午膳。本王今日不过是入宫对陛下说件小事,陛下是本王亲姐,容了本王这么多年,又岂会因这件事突然与本王过不去了。”
得了公孙璟的吩咐,百青吸着鼻子轻点了点头,有些不安的对公孙璟嘱咐道:“那殿下您一会儿面圣时要小心些……”
百青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将嘴凑到公孙璟耳边小声道:“小人听说近日陛下与太夫之间关系紧张……”
“你又知道了?”公孙璟说着,从床上站起来回身用力敲了百青的脑袋一下,骂道:“连你都知道的事本王又怎会不知?多嘴多舌!”
百青头上结实挨了公孙璟一下,正在吃痛间却又破涕为笑,心中稍稍放下心来,又对公孙璟道:“那小人前去寻苏管家,要她为殿下备好轿子,殿下记得早些回来。”
公孙璟对百青一挥手,道:“去吧。”
踏着晨光,在府中鸟啼啾啾与清露闪闪当中,公孙璟来到王府门外,便见苏真已站在门旁,用手指着放在层层阶梯下的一顶大轿对她禀道:“殿下,轿已备好,请您上轿吧。”
“恩”,公孙璟看着面前大轿,略一沉吟,脚步不动,却直言笑问苏真道 :“苏真,要你说本王此番入宫面圣,凶吉几何?”
“圣心难测,小人不知”,苏真站在公孙璟身边,侧身对她,微弯下腰,继续道:“殿下还是快些上轿吧,当心误了入宫的时辰。”
“不急”,公孙璟对着苏真又笑了笑,似是在自言自语般道:“若是连苏大管家你都不知本王此番入宫后情况如何,本王心中倒是真再没了底气。”
“殿下折煞小人了”,苏真站在公孙璟身旁,对方才她口中那番对自己夸奖之言开始推脱起来。
“罢了”,公孙璟说着,径直走下脚边阶梯,来到府前那座绘着四爪银蟒大轿前面站好。
“殿下,请”,侍奉在轿边的王府长随见公孙璟到了,便急忙躬身向前为她掀开轿前垂帘,接着又闪身站在一边,将她让了进去。
公孙璟坐在轿中,听得轿旁一名长随高喝一声:“起轿!”
之后便觉身下轿厢离地而起,在前后共计八名轿夫的整齐步伐当中,平稳向宫门方向走去。
此刻时辰尚早,万宁城中百姓大都没有起床进行一日生计。
八名轿夫抬着公孙璟行走在城中平阔街上,但见四周薄金一片,晕染天边七彩云霞,衬起远方渐散白雾,共同勾勒出这座城池每日晨间都会有的安和景象。
公孙璟闭眼坐在轿中,无人城中一时只有轿外担夫呼呼喘气声与哒哒脚步声作响。偶又有几声鸡鸣与犬吠相伴传来,混入公孙璟耳中,平添一丝趣味。
蓦地,公孙璟却觉身下轿子顿了一顿,随后又缓缓停了下来。
她依旧闭眼坐在轿中,还未出声询问,已有人上前走至轿中窗边,对她低声禀道:“殿下,宫里派人来了,就在前头等侯。”
公孙璟睁开眼,望着轿中一片浅黄色彩,张嘴道:“传!”
“是”,来人领命离去不久,公孙璟就听另有一人走到她的身边,隔轿对她恭声道:“宁王殿下,陛下今早上朝前已吩咐下了,只说您若是要去见她,不必入宫,只带着这样东西去西郊猎苑等她即可。待陛下散朝,自会前去见您。”
“哦?”公孙璟端坐轿中,轻吟一声,心想着那位女皇陛下对她的了若指掌,却还是出声对身旁来人道:“呈上来吧。”
“是”,来人说完,公孙璟只觉面前垂帘被人掀开,伴着此时高升的日光,帘外有人双手为她递了一样东西进来,随声道:“宁王殿下,请。”
公孙璟接过来人手中之物,又拿在眼前端详片刻,后用一掌握着它仔细摩挲。
笙角起,暮色寂,孤箭西来送我意。
弦满张,对天狼,一弯新月色如霜。
公孙璟望着手中之物,此番女皇陛下派人送给她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把白玉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