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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归途 (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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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归途
撒加死在了当天夜晚。
沙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咽的气,反正一觉醒来,他下意识地去摸撒加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沙加猛地一哆嗦,当即爬起来去瞧他,只见撒加端端正正地躺在自己身边,身上一丝不乱地盖着一层薄被,神情安然平静,仿佛只是在贪睡。
沙加怔怔地望着他,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没有报仇雪恨的痛快,此刻他的心中,竟然十分平静。
死了好啊,他想撒加再也不必受罪了,再也不会憋得喘不过气来,再也不会咳得浑身痉挛。所以死了好啊,死了多轻松!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他将撒加的头脸细致地擦拭了一遍,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番,这才推门而出。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小鸟正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晨风拂面,他的眼前正是个春意融融、草长莺飞的好世界。
几步走到屋外的草坪上,他抬头望了望天,同时做了几个深呼吸。守在屋外的傲焰心有所感,也走到他跟前,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他死了。”沙加忽然说道。
傲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沙加也不看它,只自顾自地轻声道:“是半夜里不知不觉咽了气,没受罪。”
傲焰除了不能变换成人形以外,其心智情绪都与人类相差无几。此时听了沙加的话,它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一块巨石狠狠一砸,瞬间便四分五裂,血肉模糊了。
喉咙里发出不可遏制的哀鸣怒吼,主人死了……都是因为他!傲焰此刻真恨不得一口咬上他的脖子,让他给主人陪葬!
然而沙加却忽然抬手,轻轻抚摸了它的额头,同时双腿一软,竟是靠着它坐到了草地上。
傲焰看不到他的脸,只感觉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一抽一抽的,仿佛是在极其压抑地哭,可又并未发出任何声响。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沙加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扭头向屋内走去,同时向傲焰一招手,“你也进来帮帮忙吧,天热,得赶紧让他入土为安。”
傲焰愣了一下,满心的愤恨归于愕然,实在不知他对主人,到底算是无情还是有情。
撒加被葬在了离小木屋不远的一颗高大白桦树下。
沙加不愿意将他安葬在木屋周围,因为怕以后万一有人经过此地,进来借宿,会扰了他的清静。白桦林里相对僻静,景色又十分优美,正是个清清静静的好地方。
撒加生前贵为天帝,所以沙加不肯草草打扮了他,翻出新年时撒加为他特意置办来的宝蓝色锦袍,沙加趁着他四肢尚未僵硬,为他妥妥帖帖地穿戴整齐。他们两人身材相仿,穿起来倒也合体。撒加虽然不吃不喝地烧了好几天,可并未瘦到脱形,一身华服穿戴起来,瞧着倒也保存了几分天帝的威仪。沙加盯着他的脸瞧了好一会儿,往事一幕幕地在眼前闪现,回忆起两人年轻时候在战场上并肩杀敌、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不禁又是好一阵怅然。末了终于把心一横,他一铁锹一铁锹地,亲手把撒加给埋了。
撒加入土之后,傲焰便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它对沙加几乎是存了嫉妒心,主人死了,它也没有必要再留下来,至于沙加的去留,它不关心。
于是沙加一个人回到了小木屋。
小屋里没了撒加,立刻显出了几分冷清相。沙加本就对这里深恶痛绝,宁愿永生不要再见,末了虽然与撒加重归于好,勉强算是善始善终,可毕竟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横在心里,抹不去甩不脱,宛如一根毒刺一样扎在心尖,让他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用一只破竹筐装了食物、水罐、火石和兽皮,他头也不回、毫不留恋地转身便走。
这回他没了顾虑,可以走得十分坦然自若。再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够绊住他的脚步,他要离开这里,他要走穿这重重密林,他要去找穆——虽然自己一身伤病,不过穆是不嫌的。穆一定也在找他,自己失踪了这么久,天晓得他得有多着急。
他答应了穆,办完了大事,就一定回去和他找地方过日子去。现在大事办完了,恩怨纠葛也全结清了,他一身轻松,简直恨不能生出翅膀,一直飞到穆那里去。再也不管什么天界魔界了,他已无力再管,索性急流勇退,让出一片天地留给后来人。
这次他换了路线,首先找到撒加平日里打水的那处水源,然后顺着溪流,往下游方向一路走去,一走就是七天七夜。
沙加没想到这片树林竟是如此连绵不绝,走出了这一大片白桦林,紧接着便又钻进了另一片无边无垠的原始野林,好在他沿着溪流而下,倒不怕失了方向,又有充足的淡水可供饮用。背上的竹筐里装了几大块熏烤过的熊肉干,让他省吃俭用地挨到了第七天,终于弹尽粮绝了。
沙加的野外生存经验并不丰富,只认得出很少几样可食用的野草野菜,他不敢乱吃,这树林里植物多得是,可谁知道哪一样会有毒?
好在时值春末,万物生发。这要是换了冬季,大雪封山,若是没有做足准备,恐怕真会饥寒交迫,冻死饿死在这深山老林里。
还有一样,便是他在这崎岖林间跋涉多日,脚上一双草鞋被磨得破烂不堪,简直没法穿了。
没法穿也得对付着穿,有鞋总比没鞋强,若是让他赤足行走在这山林间,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白天他拄着树杖,竭尽全力地往前一步步走,边走边把一切可以弄到手的食物,比如草根、野菜、野果一类,全搜集到竹筐里。到了晚上,他不敢睡在地上,裹了兽皮爬上树,他抱着树干打盹,精神上也不敢松懈,随时提防着有蟒蛇毒虫。
如此这般忍饥挨饿地又走了七八天,草鞋彻底散架了,沙加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光脚走路,很快便硌得满脚血泡,每一步都仿佛走在了刀尖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别说是满脚血泡,就算是四脚着地,他爬也得爬出这片山林!
因为实在是脚痛难忍,同时因为腹中饥饿,浑身上下也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所以他时常走着走着便咕咚一声跪下来。这个时候他索性坐在地上喘息片刻,同时在心里宽慰自己:别着急,歇一会儿再走。
旅途是如此的孤独而艰辛,有时他实在是又累又困,眼皮有千斤重,双腿也仿佛灌了铅,力不能支地趴倒在地上,他在心中和自己说话:没事,歇一歇再走,不许睡,穆在等着我呢。
踉踉跄跄地又走了好多天,四周的树林终于稀疏开来,脚下也出现了土路,满怀希望地又走了小半天,沙加终于在沿途见到了几座破破烂烂的茅草房。
沙加顾不上其他,当即走上前去猛拍房门。他已经连着好多天没见着人影了,此时他并不指望能得到多少物质上的帮助,哪怕只是问个路,确定一下方位,也是好的。
草屋的破门吱呀一声打了开,里面钻出一个黄头发的小青年,将沙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小青年一脸疑惑,挑了眉毛问道:“你谁呀?”
沙加在野林里形单影只地跋涉了这么多天,如今见到一个神族同胞,登时欣喜得两眼放光,“小兄弟,我在林子里迷了路,这里是哪儿呀?附近有没有大村庄?”
青年见这陌生人头脸还算干净,相貌异常英俊,仿佛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然而满面憔悴,一身长袍脏兮兮的,已然看不出本来颜色,最惨的是这人竟光着一双赤脚,大概的确是长途跋涉,并且迷了路,把鞋都给走烂了。
“这里是尼兰森林的边缘,沿着这条路再往前是个大镇。我说你真是从林子里一路走来的?这森林人迹罕至,还常有老虎豹子一类凶兽出没,瞧你全须全尾的,没被什么东西给挠上一爪子,算是命大了!”
沙加听了小青年的话,当即了然,“我是顺着小溪一路走来的,这儿离你说的大镇还有多远?”
青年当即答道:“走路的话还得四五天吧。”
沙加点点头,心中十分想向对方讨要些东西,食物什么的倒还好说,无鞋可穿可真是要命。他这人孤傲惯了,几乎从没在物质上费过心神,此刻有求于人,便感到十分窘迫尴尬,特别是他现在身无分文,要他开口向一个素不相识的毛头小子讨要东西,简直就是难以启齿。
飞快地权衡了一番利弊,沙加将视线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同时决定豁出一张老脸,不讲面子了,“这位小弟,不知你有没有富余的草鞋可以给我一双吗?我这实在是……脚痛得受不了……”
没等他再讲出什么动听的好话来,青年一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便重新露了面,将一双木屐送到他手里,青年很爽朗地说道:“我这儿实在没有多余的鞋了,只有这么一双木屐,你凑合着穿吧!”
沙加知道自己是遇到好人了,将这双半新不旧的木屐穿到脚上,他向对方连连道谢,刚要告辞离开,青年却又把他叫了住,回身从草屋里搜罗出两个大窝头装进他的竹筐里。
“看你可怜,留着路上吃吧!”
沙加从未想过自己会和可怜两个字沾上边,将这几年的境遇做了一番回想,末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走了下坡路,并且最终还为了天界把自己给搭了进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做普通人也不错,起码他可以无拘无束,否则他恐怕还真难以将一个魔族堂而皇之地放在身边儿!
想到穆,沙加不禁笑了一下,身体上的疲惫减轻了,他感到了满心的欢喜和期待。
在精神上的鼓舞之下,得了鞋的沙加脚下生风,一口气走到天黑。照例攀上了一颗参天老树,沙加从竹筐里取出一只大窝头,虽然早已饥肠辘辘,但还是压着性子,只掰了一半细嚼慢咽,边吃边就着水喝,用有限的食物尽可能地撑饱了自己的肚子。
饱腹之后他开始抑制不住地打哈欠,抬头望了望夜幕中的星星月亮,他在一片虫鸣声中满怀希望地坠入了梦乡。
两个窝头,被沙加足足吃了四整天。小土路越走越宽,最终变成了一条通达大道,到了第五天中午,沙加终于抵达了距离尼兰森林最近的一处大镇。
说是大镇,比起天界的四大城池,那真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黄土坡似的城门楼子险伶伶地矗立着,热闹倒是真热闹,车水马龙,显出一派繁华的乡土气息。
对于沙加来讲,这大镇显然是不够大。他得找到他的熟人旧友,这鸽笼子似的小县城,恐怕还真没人识得大名鼎鼎的苏伽罗王。
县城里不比野外,他现在是身无分文,又不能像以前那样,靠挖野菜草根来充饥。像个游魂饿鬼似的地行走在大街上,他在一处挺大的饭庄前停了脚步。
饭庄门前挂了两串顶鲜艳的红灯笼,此时正值饭点儿,前来吃喝的客人络绎不绝,正是一派热闹景象。沙加不由自主地在饭庄门前驻了足——挪不动步了,因为嗅到了油哄哄的饭菜香。连着小一个月没沾过丁点儿油水,他瞬间便被这香味儿撩得五迷三道、抓心挠肝。本来觉得尚可忍饥,凭着竹筐里的一把野蘑菇再走个一天半日,现在却是不行了,他的食欲被彻底勾了起来,他的胃在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地想要冲破喉咙,离弦之箭一般,直扑向飘香四溢的饭桌。
像只饿红了眼的豹一样,沙加直勾勾地盯着饭馆子发呆,同时感到腹中肠胃正在翻江倒海地作乱。忽然感到迎面飘来一阵风,那风似有若无的,让他在一阵熟悉的恍惚中抬起了头。
抬起了头,同时张开了手臂,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却是已然拥住了一头扎进自己怀里的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