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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死别 ...

  •   (四十六)死别
      沙加并不是没头没脑地乱跑,他心中早就有了计较。虽然撒加嘴很严,他也的确是没能从他口中得到任何有关这里周遭环境的信息,然而他相信自己有手有脚,只要认准了一个方向,坚持不懈地走,就一定能走出这重重密林——前提是,他得辨清方向。
      他特意选了个大晴天,因为起码可以根据太阳的方位确定方向,同时他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就开始用石头在树干上做记号,以防止自己走迷了路而不自知。
      林子里根本没有路,地也是坑坑洼洼的不平坦,沙加一路狂奔,怎么跑都是不够快,他简直存着要起飞的心。他必须要快!撒加不出半个时辰便能从外头折回来,更要命的是傲焰!那妖兽不但脚程飞快,而且嗅觉灵敏,一旦它成了撒加的帮手,那自己可真就万难脱身了。所以他得快,他得赶在傲焰回来之前,多跑出一点是一点!
      他逃出来时已是接近申时,此时刚刚入春,天又黑的早,偏偏老天爷又和他作对,这会子竟然又开始阴了天。他失去了唯一的太阳作为指引,放眼一望,皆是一片千篇一律的参天大树,往哪里看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逼得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匀出更多心思来辨认方向。
      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眼前的一颗白桦树上赫然印着一道刻痕,正是自己不久之前用石头划出来的。
      沙加骂了一声,知道自己这是鬼打墙了。仰脸望天,沙加发现头顶的天空越发阴沉起来,竟是个要下大雨的光景。四周皆是笔直的白桦木,光溜溜地直冲上天,连攀爬都不可能。
      沙加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重新扎进林子里,凭着直觉往前跑。
      跑着跑着,便有冰凉的雨丝掉落在身上。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大雨倾盆,天地失色。
      铺天盖地的雨点砸得他简直睁不开眼睛,此时此刻,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只是感到四肢变成了一部上满了发条的机器,而心脏则在嗓眼里砰砰大跳,跳出了他满口的血腥气。这密林里的生灵统一地正在汲取着雨水,大树在痛饮,小草在欢呼,禽鸟昆虫各自躲在角落里歇息,唯有他在孤独的狂奔。
      正当此时,他隐约听见前方响起了一阵动静,猛地抬头看去,他和数米开外的一个黑影子打了照面。
      一看之下,沙加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竟然是一只极其雄壮的成年灰熊!
      这树林里出现猛兽并不稀奇,又加上雨声浩大,所以沙加在乱跑乱撞之下,竟是到了跟前才忽然发现了这头凶兽。这一人一兽骤然相遇,皆是一惊。大灰熊登时立起了身体,咆哮着做出一副攻击的架势,显然,尽管天气恶劣,但他对于撞到嘴边的猎物,也是来者不拒的。
      大灰熊站直了比沙加足高出了一头多,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对着自己张牙舞爪,那还等什么?当即撒开双腿扭头便跑。自从因施展禁术而遭到反噬,沙加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别说灵力,就连体力都因为那次重伤而大大受损。单枪匹马,他是万万敌不过一只成年灰熊的。
      那灰熊瞧着高大笨拙,四只脚跑起来,速度可是相当的快,此时它存着捕食的心,更是在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向前一扑便将沙加拱倒在地,同时亮出两只巨大熊掌,朝着沙加的后背便拍了出去!沙加自然不会束手等死,在倒地的一刹那就势向旁一滚,伶伶俐俐地躲过了攻击,随即踉跄着爬了起来,他毫不犹豫、扭头便往密林里奔去。
      灰熊扑了个空,当即怒吼一声,四脚着地、锲而不舍地追了上去!
      沙加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密林间,深一脚浅一脚,一门心思地就是一个跑。身后传来猛兽的低吼,是大灰熊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它是捕猎的好手,岂会容许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前白白溜走?
      也不知跑了多久,沙加忽然脚下一滑,竟是在一个泥泞的土坑里崴了一脚!
      他登时心里一沉,想自己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了多少回,末了竟然被一只野兽给逼到了绝路,实在是讽刺!
      膝盖磕到了地上,他用尽全力,想要起身再跑,然而就是这一慢,让身后紧追不舍的灰熊抓住了机会,纵身又是一扑!
      生死关头,沙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同时在心里对自己说:完了,我要被这畜生给活嚼了。
      下一秒,他听见一声爆喝在头顶响起,猛地睁开眼,他竟是看到了撒加!
      撒加举着一根粗木棍,正在奋力击打那灰熊的头骨,一人一兽翻滚在地,正是打得不可开交。
      沙加愣了一瞬,有个声音在脑中响起,无比理智地告诉自己:不要管,赶紧跑!
      此刻正是他脱身的最好时机,此时不跑,怕是就跑不了了!他绝不能再被撒加捕捉回去,这一次失败了,以后再想逃,就真的难如登天了!
      可是他的腿却变得有千斤重,他看到撒加正与那头凶猛畜生作着殊死搏斗,他若是逃了,撒加一个人又岂是那灰熊的对手?人家舍命相救,自己不但不领情,还落井下石?
      那不成!
      正在这时,撒加被那猛兽扑倒在地,一面挣扎着躲避攻击,一面扭过头来对他大吼一声:“还等什么?快跑呀!”
      他这一吼更加坚定了沙加的决心。从地上抄起一块有棱有角的尖石头,他几大步走上前,对着那畜生的脖颈便狠狠扎了下去!
      那灰熊生得皮糙肉厚,脖颈部位却是一处软肋,一扎之下便见了血,而这一扎也再一次激怒了它,当即怒嚎一声,晃着大个子直扑向了偷袭者。沙加紧握利器,拼着受伤的风险,朝着它的眼睛又猛戳几下,撒加也趁机起身,抄起木棍往那熊脑袋上一顿猛砸,在这二人的合力反击之下,大灰熊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利处境,满眼是血地乱冲乱闯,最后终于惨叫着往那林子深处逃窜而去。
      恶战结束,沙加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盯着撒加,手中依然握着那件利器,他存了心眼,随时提防着撒加对他出手。
      刚刚并肩击退了猛兽,然而接下来,或许就该轮到他们两人做个决断了。
      沙加自信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可以将撒加打败,养了一冬天的伤,如今他的身体已无大恙,只要没有傲焰插足,他有信心可以将撒加撂倒——撒加原来就不是自己的对手!
      隔着漫天盖地的大雨点,沙加一眨不眨地盯着撒加,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敌意。这些时日,他为了笼络住撒加,养好伤病找机会脱身,一直在忍,在装。禁脔的日子过了这么久,他终于是忍无可忍,无需再装了!
      他的面前,撒加一身泥淖,正是个落花流水的狼狈相。沙加一脸戒备地盯着他,他也隔着雨幕看沙加,双方皆是沉默,唯有哗哗的雨声在耳边响个不停。
      短暂的僵持过后,撒加忽然一歪身子,缓缓倒了下去。
      沙加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颤巍巍地滑坐到地上,神情茫然而痛苦,仿佛是呻吟了一声,他皱紧眉头蜷起了身体,终于是彻底歪躺到了坑洼的泥地上。
      沙加登时心里一紧,撒加没有必要在自己面前示弱,莫非他是在刚刚的搏斗中受了伤?
      他心里狠毒了这个人,对他已是无话可说,可若是让他眼看着对方倒在泥水里,不闻不问,也是做不到。
      “你……”沙加迟疑地开了口,舌头在嘴里打了结,硬是说不出一句关心的话来。
      撒加姿势扭曲地躺在泥淖中,眼神涣散地凝望他,望着望着,忽然力不能支似的阖上了眼,仿佛是昏过去了。
      他失去了意识,沙加才肯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扯开他捂在胸前的双臂,沙加在一瞬间看清了他的伤。
      看过之后,他微微晃了一下神,随即一屁股坐到了泥水里,双手用力搓了把脸。
      搓也是白搓,苦涩的雨水瞬间又浸了他满眼满身,他就这么呆坐在地上,也不看撒加,只缓缓仰起了头,让冰凉而沉重的雨珠直接砸向自己的头脸。

      撒加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帝还是童虎,他们一干武神将则是聚拢在善见王都的议事厅里,在天帝面前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艾俄罗斯义正言辞、侃侃而谈,亚鲁迪巴从旁附和、语气激荡,米罗则是眉飞色舞,偶尔插科打诨几句,惹得众人莞尔一笑,卡妙还是老样子,一直板着脸,只在紧要处言简意赅地提出自己的见解。
      撒加站在众人当中,感觉自己是落进了马蜂窝,耳边尽是一片嗡嗡嗡。抬眼去瞧身边的沙加,只见他身姿笔挺地站着,眉头微蹙,也是一幅烦闷模样,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到他身上,深深浅浅地勾勒出一个十分英俊的侧脸。
      正当他在众人的高谈阔论中偷偷走神之际,沙加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向他转过脸来。
      两人相视一笑,撒加正想对他说话,可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风云突变,天地间竟是掀起了疾风骤雨,沙加的面孔和身影一齐模糊起来,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他心中着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对方说走就走,再不肯理会自己了。
      在这样的怅然若失中,撒加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万籁俱寂,而自己正仰面躺在木屋内的竹床上,周身洁净,不冷不热。
      他记起了前因后果,不禁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发现那里已经被缠上了层层绷带。
      他不敢乱动,靠着眼睛和双手在黑暗中摸索,摸着摸着,他的手被人一把攥了住。
      那是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掌心温暖,覆盖着一层薄茧。
      撒加摩挲着那只手,仿佛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再也不松开了。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但是握着那只手,他感到了发自肺腑的安心。
      “你……你怎么没走呢?”他问道。
      对方在回答之前先叹了一口气,“你都这样了,我还走什么?”
      撒加对于自己的伤势心知肚明,反倒是因此感到了一丝轻松,无声地笑了一下,他轻声说道:“好,很好,有你这句话,我这伤算挨得值了,死也值了。”
      沙加当即叱道:“什么死不死的,别乱说话!”
      撒加听了他的批评,丝毫不恼,反而越发快活起来,因为对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子跟他说话了。沙加是个直性子,向来有一说一,言辞犀利,这几个月自己色迷心窍,把他给逼狠了,生生逼成了一只八风不动的闷葫芦。他闷得难受,自己也看得难受,可是没办法,往事不堪回首,若是不用强,那么沙加可能永远不会向自己低头,自己也就永远不可能得偿所愿。所以他觉得自己没错,对于自己的一切言行,他始终是不后悔。
      在□□的剧痛和精神上的满足之下,撒加勉强入睡了。
      翌日清晨,他烧成了一块火炭,昏昏沉沉地醒不过来了。
      仿佛陷入了昏迷与噩梦之间,撒加躺得很不老实,一会儿浑身抽搐直打哆嗦,一会儿又满嘴胡话呻吟不休。在他安静时,沙加拆开绷带给他换药,在那伤口上撒了许多消炎药粉。撒加的胸口被灰熊的大爪子掏了一个深洞,仿佛是已经露出了里面的肺腑。沙加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已然时日无多,只能祈求神灵保佑,挨过一天算一天。
      沙加不希望撒加死。
      两个人的交情太久太深了。虽然临到最后,撒加终于是以一个爱字为借口,对他施加了诸多伤害,让他几乎一看到对方那张脸就要难受得反胃,可他想着,爱总是没有错的。爱就是生病,是中毒,是身不由己,鬼使神差!
      撒加之于他,先是情同手足,后又宛如仇敌,然而在生死面前,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不计较了。
      撒加昏迷了三天三夜,在第四天傍晚时候,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是睡了一个长觉,胳膊腿儿都不是自己的了,浑身上下瘫软无力,唯有头脑十分清明。
      他没办法起身,只好侧过头来,看到了屋外一阵袅袅炊烟。
      他没有力气喊出声来,只好默默地等着,等了一会儿,就见沙加满脸烟尘地走了进来,见自己醒了,便呀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他几大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干什么呢?怎么乌烟瘴气的?”撒加的声音很轻,有点气若游丝的意思。
      沙加的身上带着一股熏烤的味道,“别提了,傲焰知道你是被灰熊袭击,气得火冒三丈,跑到树林里头接连咬死了三头大灰熊,算是替你报了仇。”
      撒加有点儿意外地哦了一声,“那你这是在……”
      沙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在忙着烤熊肉。”
      原来那傲焰叼回了三头灰熊尸体,要给撒加炖了吃肉解气,这么多的野物,干放着肯定腐烂,所以沙加突发奇想,要把肉熏烤成肉干,以便慢慢食用。
      晚餐自然是熊肉汤。
      沙加的厨艺比撒加稍胜一筹,起码知道加足佐料,将一锅汤熬得有滋有味。撒加起不了身,沙加便在他脑袋底下垫了两只大枕头,用勺子舀了肉汤,一勺一勺地喂他。
      撒加享受着被心上人伺候的感觉,嘴上不说,心里很美。
      美了没多久,他开始咳嗽不止,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濒死一般,憋得脸色发紫,胸膛起伏剧烈,每咳一下都是痛不欲生。
      沙加立时放下碗勺,将撒加的上半身搂在怀里,让他能够靠着自己直起身子,同时猛拍他后背。如此一阵要死要活、死去活来,撒加终于是喘匀了这一口气,脸色也渐渐褪去了青紫,算是从鬼门关里趟了一遭。
      这之后,撒加委顿在沙加怀里,一边努力平复着呼吸,一边苦笑道:“我这……不是要完吧?”
      沙加在他背上捶出一拳,“你要完就痛痛快快的,别这么一惊一乍地折磨人。”
      撒加登时气得笑了:“可恶,你这家伙……”
      沙加则是叹道:“行了,你省省力气吧。”
      撒加依言沉默下来,沉默了没一会儿,他觉着自己还是该把心里话对他说出口——再不说就晚了,谁知道他到底还有几天活头?
      “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吧?”撒加轻声问道。
      沙加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撒加又问他:“恨我吗?”
      沙加闻言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睛,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撒加心中一阵喜悦,喘息着说道:“我向你道歉,是我太自私,我不该逼你……”
      沙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要再提了。”
      “不,你不明白……”撒加的声音变得越发嘶哑而颤抖:“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撒加了……你知道么,灵魂归位之后,我一醒来就看到你倒在地上,而艾俄罗斯正举着剑朝你走去……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想,随手拿了件兵刃就走了上去,我一剑戳进了他的心窝……我杀了他……那是艾俄罗斯啊,我竟然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些时候,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
      这一番话被他讲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末了他死死抓住沙加的手,眼神发直,目光呆滞,竟是一下子又失去了意识。
      沙加费了一点力气,才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了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撒加的伤情每况愈下。
      连续的高热彻底击垮了他的身体和神志,他烧得不省人事,呼吸越发艰难不畅,后来干脆是喘成了一只大风箱。沙加守在他身边,如今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白天悉心照料着,晚上则是和他相依而眠,因为撒加有时半夜咳醒,便要四处摸索着找他的手。
      至于自己的事情,则是被他暂时搁置下来了。
      后来撒加又清醒了一次,时间十分短暂,只来得及让他伸出一只滚烫的手,抓了沙加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冰凉的触感似乎是让撒加感到了舒适,眼前的人影是那样的熟悉,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可惜现在,他看不清了。
      调用了身体最后一点力气,撒加拽了那只手缓缓移向自己的心口,干涩的嘴唇颤抖着开启,他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再吐出一个字。
      喉咙肿得一塌糊涂,他终究是没能发出声音来,而沙加直愣愣地盯着他,神情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知道,撒加要说的,是一个爱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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