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48、相见

　　（四十八）相见
　　沙加先是松松地搂着他们俩，情绪从惊愕渐渐转为狂喜，两只手臂加了力量，他把穆和黑麒麟死死勒进了自己怀中。
　　沙加和穆还没怎的，小童模样的黑麒麟却是当场哇啦哇啦大哭了起来，又因它变身变得仓促，如今正是个刚出娘胎的样子，光着身子哭得高一声低一声，它号丧似的、把大街上的行人统统招了过来，连饭庄里头的食客都耐不住好奇心，纷纷跑出来围观看热闹。
　　抱着呜咽不休的穆和痛哭流涕的光屁股麒麟，沙加几乎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个从远方归来的旅人，此时终于得以与妻儿重逢团聚。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跳起了舞，暖意自胸口蔓延开来，瞬间便麻酥了他的四肢百骸。沙加做了一个深呼吸，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这个时候穆挣扎着抬起了头与他对视，两个人的目光相撞，一时竟都激动得说不话来。之前所经历的一切艰辛坎坷，仿佛一瞬间便在对方的静默注视下消融殆尽。此时尘埃落定，他们终于又相见了。
　　正当这二人一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不能自拔之时，一名饭馆子的小伙计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腔：“诶诶诶，我说你们这是干吗呢？认亲可以，但也别总堵着我们饭馆子门口没完没了呀！”
　　此言一出，那二人一兽共六只眼睛登时齐刷刷地瞪向了他，同时很有默契地一齐开口，几乎算是异口同声：“闭嘴！”
　　那小伙计被这六只气势汹汹的眼睛瞪得向后一退，果然哑了火。
　　瞪哑了不识相的小伙计，沙加又把光溜溜的黑麒麟向外一推，“不知羞。”
　　话音刚落，几人眼前一花，竟是那黑麒麟已然速度极快地套了长袍，此时正垂了头，臊眉耷眼地系那领口上的几粒扣子呢。
　　沙加一把推走了黑麒麟，抱着穆的手却是始终舍不得松开，捏了捏对方的薄肩膀，又摸了摸那张小脸蛋，沙加蹙了眉问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自从沙加失踪，穆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食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加上终日东奔西走，劳心费力，身体便自然而然地消瘦了下来，不用沙加说，他自己都觉着自己是变小了一号。
　　不过眼前的沙加也是变化极大，不单是瘦，还一脸倦容，眼眶微微凹陷了，仿佛是许多天没睡过整觉。一身的袍子脏的让人看不出它的本来面目，不但脏，还破了洞，简直有点儿衣不蔽体的意思。一双赤脚踩在木屐中，也是同样的惨不忍睹。总而言之，眼前这个沙加，从外表上看，已经有点儿类似野人。
　　于是穆就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满心怜惜地抚摸了他的脸，问道：“这回还走吗？”
　　沙加微笑摇头，当然是不走了。
　　穆狠狠点了下头，“好，很好，你若再敢撇下我，自己跑没了影儿，我就……我就打折你的腿！”
　　沙加噗嗤一下笑了，笑得幅度偏大，带出肚里一串震天动地的咕噜噜。
　　穆当即问道：“饿了？”
　　然后也没等沙加回答，他自作主张，牵了对方就往饭庄里走，嘴里也不闲着，边走边叨唠：“瞧你那副惨样儿，一看就是肚里没食，手上没钱。没关系，我有钱，咱们下馆子去！”

　　于是饭庄里的小伙计，很不情愿地接待了这三位不速之客。
　　沙加进了饭庄，登时被缭绕在空气中的浓郁肉香迷得晕头转向，颇想直接来一头烤全羊解馋。然而穆并不能体察他的老饕之心，只给二人各点了一碗羊肉面，又给黑麒麟点了一盘炒青菜。
　　穆振振有词地向他解释：“之前饿得很了，不能一下子开斋，否则肠胃受不了，所以还是吃面条吧！”
　　沙加饿昏了头，早已饥不择食，虽然烤全羊化为泡影，但总算得了一顿热气腾腾的好吃食，那还等什么？当即抄起筷子端了海碗，吃出了一串又一串此起彼伏的吸溜溜。穆冷眼旁观，看他狼吞虎咽，很快便吃出了一只空碗，并且看那架势，恨不能连碗也给一起嚼了。
　　于是穆的心就微微疼了一下，看他瞎逞能胡折腾，好端端的，把自己硬是折腾成这么一副饿鬼模样。
　　沙加连吃两大碗羊肉面，意犹未尽，还想再要，穆却不给了。
　　沙加向来不服管，唯独在穆面前，他好脾气地很听话。穆偶尔数落他几句，他心里还挺美，因为这世上能有一个人肯真心实意地管自己，也是一件十分值得珍惜的事。
　　填饱了肚子，穆决心要先找个地方把沙加给好好清洁一番。沙加对此十分赞成，刚见面时净顾着高兴了，没想起自己已然在原始森林里混了一个月，身上的气味定然不妙，现在面对着穆，他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
　　穆身上盘缠充裕，一出手便包下了整座大镇最高档客栈里一间最宽敞舒适的好房间。黑麒麟不晓得主上如今和这魔族究竟好到了什么程度，但那个时候沙加失踪，线索尽断，连米罗都一时放弃了找寻，穆却义无反顾地坚持了下来，就算没有自己，黑麒麟想他大概也会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孤独地寻找。就凭这一份心，便可知这二人关系定然不一般。再瞧主上见了他那股高兴劲儿，以及两人谈话间所流露出来的亲热劲儿，也都让黑麒麟心里酸溜溜的直冒泡。黑麒麟不傻，见那二人进了客栈，自己便很自觉地躲进了异空间，不去做灯泡，让这二人好好叙那离别之情。
　　穆让伙计预备了一大盆洗澡水，然后关门闭户，把沙加撵进澡盆里，要亲自给他搓澡。
　　沙加在他面前并无忌讳，此时便赤条条地跨进水中，由着对方为自己沐浴。吃饱喝足，又泡在这么一盆暖洋洋的热水中，沙加周身上下别提多舒服了，飘飘然的，登时就有些犯困。穆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番，除了两只脚磨出许多水泡，倒并没有发现其他伤处，便暗暗地放了心。斩截利落地洗出了一盆泥水，他看出了沙加的困，便不再耽搁，三下五除二地将沙加用大毛巾裹了，他将对方撵上了床。
　　沙加近一个月来都只能在树上对付着过夜，此时一沾床榻，简直舒服的要死。穆刚将地面简单擦拭了一遍，一转过脸，就发现他当不当正不正地躺在床边儿，大毛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腹部，一条腿抬上了床，另一条腿还垂在地上，呼吸均匀，竟是已经睡着了。
　　当着黑麒麟的面儿，穆没好意思同沙加太过亲近，此时四下无人，他便再无顾忌，当即将自己也脱了个精光。将沙加的长胳膊长腿在床上摆利索了，他一抬腿也爬了上来，扯了一床薄被将两人盖了住，穆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肉贴肉地将沙加抱了个满怀。
　　怀里这具身体的触感和温度狠狠刺激了他，穆顿时激动得心慌气短，头晕目眩，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实在是太想沙加了！想得不能再想，想得快要生出心病！分开了这么久，沙加的模样都模糊了，可那份想念却火烧火燎，与日俱增。此时终于将这人找了到，逮了住，他真想把他藏进自己的怀里，再不示人，谁来也不给，谁要也不给。从此以后，他们只属于彼此，和外人再无牵连。
　　嗅着沙加的味道，穆心旷神怡，感觉此时此刻，无比美妙，每一秒都是值得珍惜的。这大半年他四处奔波，没有一天清闲，身累心也累，是真正的身心俱疲，可如今他躺在床上，却是一刻也舍不得阖眼。抱着沙加轻轻地磨着蹭着，他不知怎的，会觉得特别的坦然，特别的豪迈。他想还得是自己，自己坚持不懈地找，可不就真把沙加给找回来了！
　　穆盘算着心事，脑子里乱纷纷的很兴奋，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还是敌不过疲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外面天已经擦了黑，他竟是在不知不觉间睡了个午觉。屋子里没点蜡，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沙加依旧是仰面朝天地躺着，睡得安安静静，一点响动也没有。
　　穆不想扰了他的好觉，轻手轻脚地想要越过他下床，然而屋里光线暗淡，他在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臂，哪知就是这么轻轻一碰，沙加便一个激灵睁了眼，同时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穆几乎是被他抓疼了，登时忍不住诶哟了一声。
　　沙加过惯了丛林生活，感官变得极其敏锐，他在睡梦中感到有东西滑过自己的身体，便下意识地使劲一攥，以为是捕获了一条大花蛇。及至听到对方出了声，他才如梦方醒，记起自己已经脱离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森林，而自己手里攥的也并非花蛇，而且穆光溜溜的手臂。
　　顺势将穆往自己怀里一扯，沙加一手搂了穆的腰，一手按住穆的后脑勺，在他的嘴唇上咂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不好好陪我睡觉，这是要干什么去？”
　　穆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很灵活地便钻出了他的手臂，坐在床边儿把裤子衣服往身上套，“你躺着别动，我出去弄点儿吃的。不然半夜你要是醒了，我可没地方给你找食去。”
　　穆潦草穿戴了，随后便出了门，不出片刻的功夫，果然提了大包小包又回了来。点了三根簇新的白蜡，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就见沙加拥着被子，正半躺半坐在床里，薄被上方露出一大截白亮亮的光膀子。
　　穆抿嘴一笑，心里记下了下次出门要给沙加弄几身像样的新衣服回来。搬了炕桌到床上，他把大包小包里的菜肴一样样搬上了桌。沙加放眼一望，只见各色菜品琳琅满目，是有荤有素的一大桌，饭菜还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瞧着是十分的诱人。
　　面对这样一桌美味佳肴，沙加满意而垂涎地一笑，感觉自己肚里那条馋虫又开始蠢蠢欲动。正预备要抄起筷子大嚼，穆却忽然按了他的手，轻声道：“等一下，这回好不容易又聚到一起，咱们先喝一杯吧！”
　　沙加闻言一笑，觉得是这个理，到底还是他的穆心细。两人这次分开了半年之久，当中几经坎坷，几多波折，如今终于又能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实属不易，的确是应当喝点酒庆祝一番。
　　穆为二人斟上了两杯烧酒，自己率先举了杯，正色说道：“你这一失踪，我也跟着提心吊胆，不知道你的下落，甚至不确定你的死活，真是急死我了……以后可千万别再这么干了，我实在是受不了……”
　　沙加听他说到最后，竟是连声音都微微颤抖了，不禁心中大为动容，知道这小魔族一颗心全系在自己身上，自己不声不响地没了消息，可不是害人家着了大急么？
　　伸手去握穆的手，沙加用了些力气，将那只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同时很认真地盯着穆的眼睛，说道：“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对，我食了言，害你担心了。”
　　穆垂下眼睛，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一直强迫自己不能乱，要稳住心神，稳了这么久，情绪在胸腔里压抑酝酿了这么久，如今面对了失而复得的心上人，终于是再也稳不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面颊，穆喜极而泣，脸上笑着，眼睛哭着，一颗心则是高兴得砰砰直跳，举了酒盅一仰而尽，他顿时被火辣辣的烧灼感刺激得一咂舌头。
　　沙加也将杯中酒一干而尽，紧接着挪到穆的身边，他抬手将对方拥入怀中，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后背。
　　穆在他怀里使劲蹭了蹭脸，随即抬起头来，眨巴着两只微红的大眼对他说：“我没事，咱们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