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42、真相 （四十二）

　　（四十二）真相
　　穆蹲在地上，右手拿了个小树枝，在一张羊皮地图上来回比划。
　　此时他换了一身行头，头戴一顶大斗笠，长长的紫发被他用一根布带扎在了脑后，背上背了一只破竹篓，里面装了换洗衣裳和其他日常用品，一身的棉布衣裤，脚踩两只草鞋，正是个山野村民的利落打扮。
　　秋日的骄阳穿过层层树林，投射到他裸露在外的两条小臂上，他天生一副好皮囊，本是个白皙细嫩的坯子，如今那皮肤却也被晒得泛了红，别人是一晒就黑，他是一晒就红，红完了开始爆皮，然后像条蛇似的一层层蜕皮，好不容易蜕完了，晒上几天就又开始泛红，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好在快立冬了，太阳也厉害不了几天了。穆心算着日期，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与沙加已然分开了近五个月，真快，自他们认识以来，还没有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分离。
　　他想沙加，非常的想，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沙加的形象却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淡化了，有时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一时间不能回忆起沙加的模样，沙加那么好看，自己当初一下子就被他的模样给吸引住了，他可以对着那张脸，看上几天几夜也不烦不腻，怎么忽然一下子就记不起来了呢？
　　沙加的身影虚幻了，唯有自己的想念永远真实。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然而穆搜遍记忆，却也再找不到类似他俩在一起时那样的美好时光了。
　　想起土匪窝里的那段日子，穆出了神，脸上不自觉地便带上了微笑。
　　“魔族，你在傻笑什么呐？”
　　清冷而稚嫩的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穆抬起头，看到了不知何时坐到树上的黑麒麟，对于这个“小”家伙无声无息的突然出现，穆早已习以为常。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微笑，他站起身来，说道：“是你回来了呀，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黑麒麟腾地一下跳下树来，背起两只小手，他因为是个孩童的身量，所以须得仰起头来才能和穆对视，“这一片树林我已经找过了，没有人，只看见有几只妖魔往南面飞走了。”
　　穆点点头，道：“辛苦你了，麒麟。”
　　听对方这么称呼自己，黑麒麟登时立起了两条小眉毛，觉得自己是受到了冒犯，什么麒麟麒麟的，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吆喝牲口！然而又不能让一个魔族叫自己台辅，诶，还真是为难啊！
　　穆一边卷着羊皮地图，一边扫了那小东西一眼，沙加这头麒麟脾气实在是不怎么样，动不动就对自己瞪眼睛竖眉毛，搞得穆几乎有点莫名其妙。不但脾气差，还爱摆谱，明明可以驮着自己一起找，偏偏不乐意，好像自己稀罕骑他似的！
　　若不是两人在一起能够做个伴，穆真有心不伺候他了！
　　“明天咱们往西走，去那几个村子里找找看。”穆收好了地图，态度很好地朝对方说。
　　穆的计划很简单——既然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那么就以魔宫为中心，撒网式的找！大海捞针，说的就是如今的他了！

　　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天界东方某处，沙加缓缓睁开了眼。
　　长时间的昏迷让他的头脑迟钝下来，他先是感到有光，然后那光渐渐汇聚成了影像，影像慢慢清晰，他看到了一张脸，很熟悉的一张脸。
　　“撒加？”沙加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同时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来。
　　撒加正坐在床边出神，此时便眼睛一亮，“你醒了。”
　　沙加嗯了一声，发现自己正仰卧在一张竹床上，身上套了件白袍子，又盖了一条不薄不厚的夹被。环顾四周，沙加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室内陈设简单，地上七零八落地摆了一些木柴和兽皮，乍一看仿佛是个猎户的临时落脚点。
　　“这是哪里？”沙加清了清嗓子问道，同时想要起身，哪晓得力气刚运出来，还未能让身体移动分毫，四肢百骸便是一阵剧痛，他本是个最能忍疼的人，此时却也禁不住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这回撒加有了动作，他本就坐的近，此时又特意往沙加跟前挪了挪，居高临下地俯下脸来，他神情严肃、一板一眼地告诉沙加：“别动！你一身的伤，估计还得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床。”
　　沙加十分费力地点了点头，又道：“渴，你给我倒杯水来。”
　　撒加平日里被人伺候惯了，十分的没有眼力价，听沙加这么一吩咐，才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然后很听话地起身倒水去了。
　　趁此机会，沙加不动声色地活动了全身关节，发现自己的四肢虽然因长期的卧床而变得十分麻木，但起码还可以移动，只是肚腹里不知受了多大的内伤，稍一动换就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在体内乱捣一气，疼得他瞬间便冒了一头一脸的冷汗。
　　回想起自己负伤的来龙去脉，沙加不禁苦笑，承认自己的确是该疼，没死就已经是万分侥幸了！
　　谁能想到哈迪斯那老家伙竟然狗胆包天，暗中修炼禁忌秘术，妄图吸取两任天帝的法力与灵魂，使自己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界之王，或者说是黑暗之神？
　　有上古传说记载，黑暗之神一旦降世，力量无可匹敌，他的爪牙，即妖魔们也将倾巢而出，光明不复存在，黑暗之神将改造世界，无论天界魔界，都将沦为一片死地，而妖魔们会在废墟之上建立新世界。
　　哈迪斯距离成为黑暗之神，只差了咫尺的距离，算是功亏一篑。
　　一方面是因为撒加的精神力之强出乎他的预料，另一方面，随着自己法力的暴增，妖魔们受到强大力量的诱惑，纷纷开始蠢蠢欲动，结果暴露了他的行踪，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把沙加和艾俄罗斯等人给招了过来！
　　不过以他现在的力量，他是谁也不怕，来了更好，来一个他杀一个！最先是神族的北方将军发现了此地的秘密，他小试牛刀，轻而易举地便在那北方将军胸口掏了一个血洞，其它一众士兵无一幸免，全都被他灭了口。
　　后来便是沙加和艾俄罗斯，那两个人来的好快！他正处于修炼的关键时刻，撒加的灵魂几乎就要被他成功收取了，得到两任天帝的魂魄和法术，他的力量就可以再翻上几倍，成为名副其实的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多么诱人的字眼！他即将拥有神的力量，以神的姿态改造整个世界，他将成为新世界的王，所有生灵都将拜倒在他的强大力量之下！任何想要阻拦他的人，下场都只有一个！
　　沙加与艾俄罗斯自从亲眼见识了魔宫周围的大批尸体和大厅内卡妙的遗体，便很自然地暂且冰释前嫌，站到了同一条生死线上。然而尽管两人联手，却仍然不是如今这个哈迪斯的对手，对阵仅几个回合便落了下风。二人都看出，现在这个哈迪斯与以前那位魔王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已然强大到令人恐怖的地步，若说是神的力量，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而且这个哈迪斯显然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他是想一鼓作气送他二人上西天！
　　到了这个时候，沙加和艾俄罗斯的脸色就变得很差了。
　　艾俄罗斯肯把沙加引过来，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若不以此为砝码，恐怕沙加在善见城就会一剑把自己的脑袋给削下来。他将魔宫的情报透露给沙加，条件是要留自己一条性命，然而没想到会遇到如今这个局面，不但人救不出来，眼看着就要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艾俄罗斯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沙加心中又岂会不犹豫？
　　如今这个哈迪斯的力量已接近神灵，并且摆明了要取他二人的性命，他打是打不过，可若说是逃走保命，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他不再是了无牵挂的一个人，他还想活着回去和他的穆过好日子去呢！
　　可是他又怎能逃走？要是连他都逃了，那就再没有人能制住那尊凶神了！待到哈迪斯完全吞噬了撒加的灵魂，成为真正的黑暗之神，就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的脚步。他现在还可以逃，可到了那个时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到时不止是他和穆，整个天界、魔界中的一切生灵，都将经历一场浩劫。与其如此，倒不如趁着哈迪斯的力量尚未到达顶峰，拼上自己一条性命，和命运赌一把！
　　想到这里，沙加在心中已经飞快地做好了决定。与此同时，哈迪斯也在一步步向他们逼近，他的瞳孔变成了彻底的猩红色，表情是冷酷中带着一点儿得意，什么天帝，什么苏迦罗王，在他的绝对力量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他要踩着这些人的尸骨登上权力的最高峰，他要成为神！他要毁灭一切，再创造一切！
　　他是那样的志满意得，随手便要挥开这两个神族人的垂死反击，可一股极犀利的力道让他猛然一顿，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沙加双手合十，在胸前做出了一个诡异的结印，那是一种古老而禁忌的法术，哈迪斯不知道它的来历，只感到一股刚烈而宏大的法力自沙加掌心出现，一瞬间便冲破了他的结界！
　　哈迪斯愣了几秒，随即惊恐万状捂住胸口，可是为时已晚。
　　刚才那刹那间爆发出的力道已然击碎了他的心脏，此时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充沛于身体里的力量正慢慢地向外流失，他费尽了心机，用了那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法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一点一点消散着，那种感觉对他来说，简直有如凌迟！
　　还没等他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轰然四分五裂，而在最后的关头，一个白色的光点倏地脱离了束缚，飞向了其中一具晶棺。
　　沙加的记忆到此为止，他使用了千百年来族中流传下来的一种最厉害的禁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的身体遭受了严重的法术反噬，五脏六腑几乎被当场震碎。虽然侥幸活命，可一身的灵力荡然无存，也再没有恢复的可能，不但失去了灵力，连身体也变得极其脆弱，能不能恢复成一个健康人的体魄，也是一桩悬案。
　　躺在竹床上，沙加眼看着撒加的大个子在小屋里转来转去，笨手笨脚地找水找碗，最终泼泼洒洒地给自己端来了一杯温水，不禁轻叹一声，心满意足地笑了。
　　对于外界而言，魔宫里的一切都成了谜。没人知道哈迪斯曾经处心积虑捕获两任天帝，距离成为黑暗之神只差一步；而这个秋阳高照的好世界，距离沦为黑暗妖魔的统治，也就仅差一步。自己为此所付出的代价，除了撒加，亦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