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41、无路

　　（四十一）无路
　　小童模样的黑麒麟纵身一跳，轻轻松松地从树枝落到地面上，背过两只小手，他一抬脸，老气横秋地开了口，“你们来晚了，我也来晚了，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听闻此言，几人心中顿时咯噔一声。米罗当即七扭八拐地啊了一声，“什么叫没有活人了？卡妙在哪里？沙加他们又在哪里？”
　　黑麒麟挑起两条秀丽的小眉毛，一双黑瞳乌溜溜的，仿佛能一直看到人心底里去，“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你知道，我很怕血，所以不方便在尸堆里仔细翻看。之前又受了封印，导致我的使令们也元气大伤，困在异空间里无法现身。正好你们来了，可以一起找一找。”
　　米罗又带着哭腔啊了一嗓子，“这样啊，那就找吧！”
　　三人当即撸起袖子，开始在遍地尸首中翻翻找找，每翻过一张脸米罗都会松一口气，再翻第二张脸时，那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如此这般，米罗心中七上八下，像个孤狼似的在尸体堆中战战兢兢地找，又因为黑麒麟说此处并无活人，便希望无论如何也不要看到卡妙那张漂亮的小白脸。
　　三人找了半天，并没有发现熟悉面孔，看来死在此地的人，皆是普通士兵一流。
　　黑麒麟背着小手，像个小监工似的紧盯着几人动作，见此处已然翻查的差不多了，便抬手一指前方，道：“魔宫里面也有不少尸首，你们也去看一看吧！”
　　几人当即起身，顺着林间小路往那魔宫大门走。一路上又有不少尸体横陈，米罗看在眼里，惊在心中，因为这些小兵身上并没有什么皮肉伤，然而七窍流血，神情惊恐，仿佛是受到了精神攻击。
　　越往魔宫方向走，米罗越觉得不对劲，空气中残留了太强的灵力波动，仿佛就在不久之前，这里刚刚爆发过一场惊天大战。
　　这时候，一直默默调动念力的紫龙忽然开了口：“没错，就是这里，沙加绝对来过这儿，就在不久之前，我能感受到他的残留气息，另外还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也曾在此地出现，是魔族的法术！”
　　听了这话，穆并不动容，因为心中早有预感，他不能像另两位同伴一样感知周遭的残余灵力，于是他只好用眼睛。
　　终于，几人踏入了魔宫的黑漆大门。
　　放眼望去，这宫殿大厅内倒是干干净净，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再往里走，又是一间空荡荡阴森森的大厅，正是平日里魔王与魔将们商讨政事的地方。
　　几人眼睛一亮，因为又有好几具尸体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米罗头一个冲上去查看起来，穆和紫龙落在后头，就见米罗的动作蓦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鸣，整个人随之跪在了地上。
　　他看到了卡妙。
　　卡妙像往常一样，披着一身雪白战甲，脸上的神情堪称安详，仿佛是在酣睡着。
　　然而他的胸前赫然现出一个血洞，绛紫色的血迹顺着那伤口淌了一身一地，他整个人就像是漂浮在了一片血泊之上。
　　米罗直愣愣地望着他，看他安安静静的躺着，像是个很美的水晶玻璃人，然而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外面天清气明，枫叶斑斓，正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时节，这样好的风光，卡妙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轰地一声，米罗感到自己内心里的那片天，瞬间塌了一半。
　　穆和紫龙走到他跟前，看他红了一双眼，表情呆滞，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发抖。斯人已逝，一切无法挽回，但穆还是忍不住出言宽慰道：“米罗将军，请你节哀吧……”
　　哪知米罗一抹眼睛，猛地一下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对穆吼道：“哀什么哀！我不哀！他死了，我给他报仇便是，哀有个屁用！”
　　穆一怔，知道他是心里难受，索性不再多言。
　　片刻的失态之后，米罗当真是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一手托起卡妙的脖颈后背，一手托住他的腿弯，然后霍地起身。怀中人的份量比预想中的更轻，他想自从两人成年以后，自己就很少有机会去抱他了，记忆中有一次不知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他顾不得旁人，高兴得当场抱起对方自转三圈，气得卡妙连发数记钻石星辰，把他冻成了冰雕。
　　想到这里，米罗望着怀中人的俊脸，无声地笑了笑。
　　将卡妙的遗体暂时安置在大厅角落处的一张大方木桌上，米罗转过身，对着正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的穆和紫龙一点头，若无其事地说道：“走！咱们去里面看看！”
　　然后不等那二人答话，他自己一个人先迈开步子往里走了。
　　穆与紫龙面面相觑，只好拔腿跟上。
　　于是三人继续往那魔宫深处走去。穆对这里的环境布局都十分熟悉，并且隐隐地感觉真相就藏在哈迪斯的内殿当中，当初那老家伙时不时地就要闭关，任谁叫也不出来，穆当时没觉怎的，只当是魔王在暗中修炼什么法术，可如今想来，哈迪斯的种种行径皆是十分可疑，身为魔王，放着魔界的战事不理，反而玩起了失踪，不知究竟是在搞什么把戏？
　　内殿的大门是大敞四开的，三人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迎面就看见那内殿深处左右各摆了两样长方形的奇怪物事，通体晶莹透亮，仿佛是由水晶打造而成。几人走得近了，这才发现那竟是两副晶棺！
　　穆越发纳闷了，心想莫非这哈迪斯还精通什么鬼神之道，所以要打尸体的主意？
　　三人继续前行，要走到那两副棺材近前去看个究竟。穆走在左侧，一眼便瞧见距离他较近的左边那副棺材里空空如也，竟是个摆设！
　　与此同时，走在右边的紫龙和米罗一齐发出一声惊呼！穆连忙扭头看去，只见那另一副棺材里赫然躺了一个陌生男子，看年纪似乎已近不惑，是个仪表堂堂的神族人。
　　穆因为不识得此人身份，所以不明所以。紫龙却撒开嗓门长嚎了起来，声音悲切，竟像是死了老爹一般。
　　米罗，因为太过惊讶，所以一时愣在原地，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而紫龙渐渐由哇哇乱嚎改为正常哭喊，穆听他一口一个师傅，哭得十分凄厉，这才忽然反应过来，那紫龙的师傅，岂不是上上任天帝童虎？
　　这时米罗又有了新发现，角落里竟还横躺了一具尸体，他几步走过去，看清那人面孔，登时又惊得叫了一声。
　　那尸首不是别人，正是现任天帝艾俄罗斯！
　　一柄短剑贯穿了他的胸膛，艾俄罗斯双目圆睁，表情错愕，是个死不瞑目的模样。
　　除此之外，内殿空空荡荡，再无旁人。
　　不久之后，魔宫之外的一片幽静树林里，米罗单手挥剑，在土地上砍出了三个深坑。三人齐心协力，将那三只土坑收拾成了规规矩矩的长方形，然后将两具晶棺先后沉入墓穴之中。棺材是由上等的白水晶制成，且不知是被怎样炮制过，竟可以保持尸首常年不腐。卡妙与童虎分别躺在其中，周身已被处理得十分洁净，瞧着倒也体面，透过棺材盖子甚至还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两人脸上的表情。晶棺只有两具，于是艾俄罗斯就比较惨，生前享尽荣华富贵，且掌管天魔两界大权，死后却连个正经棺材都没有，直接就入了土，不禁令人唏嘘。
　　逝者已去，理应让他们长眠于地下，不受打扰。米罗愣愣地盯着卡妙，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完全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而梦醒之后，一切照旧，两个人依然是一对打不散的冤家，从来不曾经历生死分离。
　　紫龙这边也是哭哭啼啼，他当初是为了找寻师傅的下落而投奔沙加的，如今自家恩师就摆在眼前，怎能不让他一时情感爆发，由着性子大哭一场？后来见米罗和穆都十分镇静，自己便也不好再没完没了地哭天抢地。使劲抹了几把鼻涕眼泪，他终于意犹未尽地收了声。
　　没有铁锹，几人只好以手代劳，一捧一捧地将土洒进墓穴。紫龙和穆这边刚刚完工，就见米罗忽然疯了似的跪到地上赤手扒土，分明是要重新挖开坟墓，便一齐连哄带劝地将他摁了回去。米罗一声大吼，眼泪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闸，噼里啪啦地砸在新填的土壤上，同时开始直着嗓子痛哭起来，听得紫龙不由得汗颜，因为米罗哭得彪悍，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那一场啼哭简直如同儿戏，实在登不上台面。
　　穆在米罗的哭声中发了呆，心是麻木的，因为他与卡妙和童虎非亲非故，实在作不出悲哀沉痛的模样。这下好了，他们两个倒全有了找落，唯独自己，还是一无所获，连找寻的方向都失去了，他简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在这之后，亚鲁迪巴派来支援他们的神族士兵陆续抵达。他们接到指令，用了六天时间，将整座原始森林搜了个底朝天，除了剿灭各种品种的妖魔数百只以外，并无其他收获。
　　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能再这么大海捞针似的找下去了。米罗死了发小，终日神情恹恹的，仿佛他的魂儿也被埋进了树林深处的地下棺材里。紫龙寻得恩师，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虽然不晓得恩师为何会出现在魔宫之中，又为何离世百年仍被完完整整地保存在了晶棺里，可天底下不可知的事情多了，岂能一件一件都搞得明明白白？他葬了师傅的遗体，就算是功德圆满，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于是穆把那两人一同叫过来，说是不找了。米罗听了这话，良久的不言语，紫龙则像是得了赦令一般，心里松了口气。他可不想陪着穆继续没头没脑的瞎找下去了，连个线索都没有，可不是瞎找么？
　　翌日清晨，紫龙率先与另外两人告别，临行前在穆的央求下他又为沙加占卜了一次，然而仍旧是没有结果。
　　米罗陪着穆又在这原始森林里待了几天，后来他很委婉的，说自己要回天界去了。
　　穆很理解他的心情，沙加向他提过米罗与卡妙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他想若是那魔宫中的尸体是沙加，他此刻也一定会心如死灰，再提不起精神去干别的了。
　　临走之前，米罗似乎是很过意不去，站在穆的面前先是长久地不发一言，后来苦笑了一下，拍着穆的肩膀说道：“小魔族，对不住了，我现在心里很乱，实在没办法陪你继续找下去了。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就去玄武城找我吧！”
　　穆向他点点头，神情平静，态度自然地将他送走了。
　　搜山的部队也被米罗遣散掉了，现在这片深山密林里，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孤孤单单，利利落落，他现在是无比的清静，同时又是无比的坚定。
　　谁都不愿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找下去了，不过没有关系，他本来也不需要任何人。不论天涯海角天长日久，只要还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米罗不是说沙加命硬，连阎王爷都不敢收么？既然沙加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那么自己也得加把劲，他要把活的沙加找回来！
　　穆在心里放出豪言，落到实处却是有些茫茫然，因为天大地大，人海茫茫，他不知该往哪里走，也不知该往何处寻。
　　一声清脆的喷嚏打断了他的思维，穆吓了一跳，转身去看，只见层层叠叠的茂盛绿叶中垂下了两只肉嘟嘟的小脚丫。抬起头来，他看见小童模样的黑麒麟端坐在枝桠上，正在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你是主上的朋友？主上竟然会交魔族朋友，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穆朝他一笑，“你怎么还没走？”
　　黑麒麟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开口说道：“你虽然是个魔族，可我看你倒是对主上最上心，比那两个人强太多了。”
　　穆不知该如何同这个亦人亦兽的小家伙交流，只好又笑了一下，“我的确是很想找到他，可是没有线索，不知该从何找起。”
　　听了这话，黑麒麟登时从树上跳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穆的面前，他眨巴着一双幽幽黑瞳，毫不客气地将穆上上下下一通打量，“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不过咱们两个可以搭个伴儿。”
　　听闻此言，穆在意外之余又感到万分惊喜，因为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同盟，虽然不是个真人，可也聊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