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3、欺骗

　　（三）欺骗
　　接下来的日子里，撒加陪着沙加东逛西逛，堪称一名最合格的导游。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东方的霸先城，西方的虚云城，南方的玄武城，以及北方的玄冥城。找寻记忆的路上也有过几段小插曲，比如乱星海的惊涛骇浪中偶遇巨鲲捕食，孔雀河上俯瞰数万只的赤烈鸟翩翩起舞，虽然没有找到过去，但记忆的空洞也正被一点点充实。撒加对他的好是真的，这一点，他看得出来。尽管失去了记忆，但他的性格可没变，是标准的吃软不吃硬。虽然一开始几乎想把撒加一脚踹飞，可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他承认撒加除了喜欢偷偷摸摸和自己睡觉以外，再无其他逾矩之处，是个几近完美的好朋友兼老大哥。于是他的态度渐渐软化了，甚至在心里为他开脱：也许撒加真有梦游症，也许他择席，也许他有其他不可知晓的原因，才三番两次的不请自来。自己如今寄人篱下，总不好真把他赶出去。来就来吧，反正床大，完全容得下他们两个，呼噜时有时无，也算不上惊天动地，倒不会扰得他睡不着觉。再说了，自己又不是大姑娘，还怕和别人睡个觉么！

　　这天夜里，他被噩梦惊醒，照例看到身边多出一个撒加。对于撒加的这种奇异的骚扰举动，他已是见怪不怪，有时觉得他有点可怜，有时又觉得好奇，因为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对自己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撒加依旧是个抻胳膊迈腿的睡姿，沙加看得多了，也觉得理所应当——天帝陛下不就应该睡成这么一副豪迈不羁的好模样么？
　　忽然，撒加的身体一抖，随即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沙加侧过身来瞧他，只见对方紧闭双唇，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呻吟，一双剑眉揪在一起，是个紧张而痛苦的模样。
　　一声死里逃生般的长叹之后，撒加猛地睁开了眼，咫尺之外，他就这么突然面对了那双冰兰色的眼睛，一瞬间，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忘了一切的前尘往事，空荡荡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双眼睛。
　　时间在他脑中也变得模糊不清，他仿佛是看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忽然间他清醒了过来，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于是他尴尬、无地自容，恨不能找条缝隙钻进去。曾经在心里演练过多次的借口、托词，如今忘得一干二净，他愣愣地望着那双眼睛，望了良久，最终只是无言地一笑。
　　怎么解释都不对，索性不说了！
　　撒加正想起身，手腕却是一凉，他心里一动，扭头去看那双眼睛。
　　沙加盯着他，对他淡淡地说：“躺下，你吵得我睡不着觉。”
　　撒加如遭雷击一般呆住了，似乎是不能领会对方的意思，傻愣了好几秒，他恍然大悟，当即毫不客气地躺了回去。一种难以抑制的惊喜在他心里炸开了锅。他们两个并排仰卧，谁也没碰到谁，然而撒加却感觉自己脑海里掀起了大波澜，闭上眼睛，尘封了千年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犹记得那年，善见城外，花开似海。
　　经过无数磨砺和层层选拔，刚刚晋升为武神将的几个年轻人身着铠甲，在王都的广场中央接受天帝童虎的检阅。在众大臣的提议下，一场表演性质的角斗就此展开。
　　“撒加，你的对手是，沙加！”
　　拥有雷神一族的天赋威力，在对战中始终保持不败战绩，自负如他，自然没把对面这个略显清瘦的苏伽罗人放在眼里。
　　就让你见识一下雷神之威！一出手便是自己的绝招——银河星爆！
　　白袍银甲的战士，面对对方的强势一击，却是镇定自若。眨眼的功夫，金色剑光竟晃痛了他的眼！黝黑重甲顿时烙下一记裂痕！
　　“你的招术很强，但你的灵力还不够完全驾驭它，天魔降伏……”
　　金色的法力瞬间洞穿胸口，身体被重重地摔了出去。可恶……眼见对方朝自己走来，身体却因遭受重击而不听使唤。怎么，还要补上最终的一招么，还是要拳打脚踢的羞辱一番，这些正是自己对战败者常做的事情。
　　然而，对方却只是伸出一只手。
　　“与你交手是我的荣幸，撒加，让我们为天界并肩作战吧。”狰狞的头盔背后，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正朝他微笑，金色的长发那么耀目，晃得他简直睁不开眼。

　　自那以后，他与沙加成为生死与共的战友。两个人都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满腔热血地要为保卫天界而战。沙加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十分抢眼，总能压自己一头，这让撒加在嫉妒与郁闷之余，对这个人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观察与审视。他总是看着他，听着他，想着他，比着他，不知不觉间，他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也不知从哪一刻起，他发现自己的心里除了这个人以外，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夏日午后，王宫的庭院里，三个鬼祟身影正在吵吵闹闹，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别着急啊，让我再试一次。”
　　“快点儿吧，一会儿天帝回来我们可就死定了！”
　　“庐山升龙霸……啊，这回成了！”
　　“太好了，我们快走！紫龙你居然费了这么长时间才搞定这个破结界。你不是号称天界奇门遁甲第一人吗？”
　　“你说的容易，天帝的结界你倒是给我破一个看看呀！”占星师语气不善，同时很不客气地白了对方一眼，他自认为是有点本事的，连天帝的幻术他都有办法破解，谁让他是前任天帝童虎的高徒呢！
　　“行了行了，咱们快进去吧，天帝一定感应到了结界被破，肯定会骑着那头白虎十万火急地赶回来，在这之前咱们必须恢复王的记忆！”
　　忽然，猛兽的低吼让三人不禁吞了下口水。是傲焰！天帝竟然留下了他的骑兽！
　　“什么人胆敢闯入王宫！”清冷的呵斥，傲焰背上一双冰兰色的眼眸直视几人，那是……
　　“王！我是苏兰特啊！您不记得我了吗？”三人当中一个银发青袍的年轻人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恩？”沙加一阵错愕，不知眼前这人闹得是哪一出。
　　“喂，沙加呦，睡醒了也不通知我一声，真是过分呐！”另一个蓝头发的男子露出狡黠的微笑，“我是米罗！”
　　沙加瞪着眼睛，米罗两个字在他心中翻江倒海，他使劲地想，拼命地想，想得头昏脑涨火急火燎，往事与他就隔着一层膜，一捅，就破了。
　　见对方一脸呆相，米罗难以置信的摇摇头，“老兄，你还真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啊！我们天界的守护神苏伽罗王竟然玩失忆，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沙加，是我把你从封印中唤醒的，所以你应该相信我！”占星师的出现让沙加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动容，“你得跟我们走！赶快走！去天空城！沙罗双树保存着你的全部记忆！”
　　沙加叹了口气，“没有用，撒加已经带我去过那里了。”
　　“不可能！我一直都在天空城，王肯定没有去过那里！”苏兰特急切地说。
　　听到这里，米罗若有所思地说道：“据我所知，天帝有一种幻术，可以让现实的一切变成它的镜像，而镜像中的所有事情都是由他操控的。”
　　沙加心中一惊，表面上却是八风不动，“幻术？你是说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并不是真的？”
　　米罗点点头，正色道：“你说你去过天空城，可是苏兰特分明没有见过你！不是幻术是什么？总之，天帝把你藏在这个结界中这么久，他的居心我们并不知晓，可是，天界现在真的需要你！身为天界的守护神，你有责任用你的力量来保护它！”
　　沙加，因为太过惊讶，所以一时反而说不出话来。他想撒加大概的确是骗了他，然而关键是他为何要骗他？如果米罗所言属实，那么回想撒加的所作所为，沙加不由得有种寒毛倒竖的感觉！撒加简直是专门为自己精心造出了一个封闭的幻境！在这个幻境里，撒加是操控者，而他就宛如笼中鸟或是盆里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所看到的全部都是假象，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彻底的欺骗？他是失忆了不假，可也不该被人当成傻子耍呀！
　　不对，骗人也没有这个骗法，这简直不叫欺骗，叫禁锢！
　　他万分想不通，撒加如此这般大费周折，到底目的何在？难道就只为了和自己吃吃饭聊聊天，晚上挤到一张床上作伴？撒加对他只有好，没有坏。撒加什么都不说，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不想干，也与自己不相干。往坏里想，这的确是禁锢，但若是往好里想，似乎也可以称得上保护。联想到这些天的点点滴滴，沙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明白了！
　　明白了，却又困惑了。
　　毫无预兆的，白虎蓦地发出一声低吼，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载着背上之人冲向空中！
　　“傲焰！停下！”沙加怒斥一声。
　　“抱歉，沙加大人，我的主人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带走你！”
　　听了这样的回答，沙加的眉头又蹙紧了几分，同时更坐实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快追！”地面上的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天马自异空间出现，载着三人之紧追而去。然而白虎的脚力岂是天马可比，特别是，当一只天马驮着三个人的时候……
　　“诶，我说你俩好歹也自己搞只骑兽坐坐嘛，遇到这种紧急情况可怎么办？我可怜的小马啊！”米罗哀叹。
　　“诶，你们看！那是什么？”紫龙眼尖，此时指了空中倏然掠过的黑影大声喊道。那黑影流星一般划过天际，朝着白虎消失的方向绝尘而去！这样的速度，即使是妖魔也难以达到！
　　“是它！”苏兰特和米罗同时惊呼：“黑麒麟！”
　　传说中的妖兽王，为天界选择君主的神兽，竟然在这样的场合出现！
　　“好久不见台辅，看来它是被结界一直阻挡着，现在终于可以见到它的主上了。”苏兰特笑道。
　　白虎的背上，沙加看到身后急驰而来的影子，黑角鹿身，正是黑麒麟！
　　“主上，我来迟了！”黑麒麟身为妖兽之王，本领几乎与武神将相当，灵智更是开化，可以与神族交流自如。
　　黑麒麟类似少年的声音让沙加一时恍惚，“你是？”
　　“没关系，很快您就会恢复记忆了。”黑麒麟说着，冷厉的眼神望向前面飞驰的骑兽，“傲焰，停下吧！”
　　“抱歉，台辅大人，我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白虎面对传说中的妖兽之王，竟是毫无惧色，然而下一秒它不禁爆发出一声惊吼，因为背上之人竟然一下子跳了下去！
　　黑麒麟见势急转直下，灵巧地将沙加凌空接住，“主上，让我带您去天空城！”
　　傲焰发出一声无奈的哀鸣，自知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麒麟的速度，转而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天空城。悬浮于天的尽头，白云之巅。
　　沙加惊喜地发现原来现实中的天空城并非是一座死城，而是绿意盎然，充满了生机。
　　见到翱翔在上空的神兽和它背上的人，城中居民不禁爆发出阵阵惊叹，他们纷纷跑到街上，望向天空，欢呼着他们王的名字。这让沙加感到十分喜悦而自豪，因为自己还被这么多人所挂念着呢！
　　麒麟不作停留，脚下生风，轻捷地奔向内殿，院落里，沙罗双树，一荣一枯。
　　“主上，这里是您冥想和修炼的地方，请您取回您的记忆吧！”麒麟如是说，随即消失于异空间。

　　很少有人知道，天空城的内殿里竟是别有洞天，隐藏着这样一处静谧的所在。
　　沙加身处于一片绿草如波的景色中，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感在他心底油然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便向那沙罗双树走了过去。
　　盘腿打坐于双树之下，沙加双目微阖，一瞬间想起了一辈子的事。
　　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沙加站起身来，感到自己现在神魂归位，灵力沛然，终于又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
　　一扬手，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剑本无形，皆由灵力汇聚。剑气贯穿苍穹，整座天空城瞬间被一层淡金色的巨大结界笼罩，那是城池受到主人庇护的标志。
　　做完这件事，沙加收回掌心的剑芒，若有所思地望向虚空中的某处。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
　　光芒一闪，是撒加从那里走了出来。负手而立，身姿挺拔，他站成了茫茫绿草上一只笔挺的标枪。从头到脚一身天帝的华丽行头，仿佛是刚从某个大场合中偷跑回来似的。面对眼前的沙加，他也是一笑，笑是苦笑，带了几分酸涩的味道，“我是不是很傻？”
　　沙加的笑意加深了，笑也是苦笑，仿佛是觉得对方不可救药，“你不是傻，是痴。”
　　说完这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沙加是因为尴尬，觉得撒加对自己好像是害了相思病；撒加则是心中忐忑，因为自己这回可是结结实实地骗了对方一把，虽然他自认为骗的有理有据，是个善意的谎言。
　　还是沙加先打破了这个微妙的局面。一屁股坐到草丛上，他像个小少年似的伸出两条长腿，朝对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口中问道：“我到底是被封印了多久？”
　　撒加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他的身边，也将双腿伸得老长：“大概是七百五十几年。太久了，简直觉着是上辈子的事！”
　　沙加歪过头来瞅他，以一种轻松的语气问他：“七百五十多年，还想着我呢？”
　　撒加却是没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是的，我很想你，非常想，想得快要发疯，天天晚上梦里都是你，不是死了就是残了，缺胳膊少腿的，搞得我总失眠！”
　　沙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哥哥，算你有良心！”
　　撒加却依然绷着脸，“你笑得出来，我可是笑不出来！我是足足等了你七百多年啊！夜夜失眠，还要管着天界这个烂摊子，你说我有良心，呸！我他妈整个就是一冤大头！”
　　沙加看着他的眼，握着他的手，心里想着应该对他好一点，他是真的爱自己，可那又怎样呢？自己本就是个英雄一类的人物，与撒加可谓是英雄惜英雄，但若是涉及到情感的层面，他是万万不愿再找个英雄和自己过日子的。更何况，他们两个人太熟了，若是真谈起了恋爱，也怪别扭的，感觉仿佛□□一般。
　　于是他严肃了身心，刻意转移了话题，“说说吧，外头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撒加回握住沙加的手，将它摆在自己手掌上比大小，左比右比，都是一样大。这是怎样厉害的一只手啊！也非得是这样一只手，才有资格让他撒加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的仔细看，看不够。对于沙加的顾左右而言他，他也是无可奈何，不然怎样？他的心他都明白！然而两人之间仿佛划了一道界——若是各安左右，那么他们很能够对酒当歌，做一对知己兄弟；可若是强行越了界，那么撒加忖度着，恐怕就要天翻地覆，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撒加虽然很看不上那道界，恨不能一掌将它轰个灰飞烟灭，然而只要理智尚存，他就不会那样做——因为不愿意撕破脸皮，不愿意强人所难。
　　“不好啊，简直糟透了。”撒加长长地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做出回答：“魔族这回来势汹汹，我估摸着不出几个月，恐怕就要打上门了。”
　　沙加听了这话显然是吃了一惊，撇嘴道：“那你可真坐得住！”
　　撒加向他耸耸肩，讪脸笑道：“这不是一直忙着照顾你嘛。”
　　沙加气得笑了，猛地抽出手来，一拳捣向对方胸口，“少说那不正经的话！你是天帝，难道不该对眼下的局面负点责任吗？”
　　撒加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实话告诉你，老子当了七百多年的天帝，当得够够的，实在不想再当了，所以谁爱管谁管，反正我是不管了！”
　　沙加一瞪眼，“怎么着？撂挑子不干了？你不管，我管！知道你管累了，我可是刚刚睡醒，一身的力气没处使，正好带兵打仗去！”
　　撒加心知拦他不住，一赌气，索性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走吧！咱一起打，往死里打，把哈迪斯那老家伙打个屁滚尿流、满地找牙！”
　　沙加冷不防被他拽了起来，心里又气又笑，觉得撒加这七百多年一定闷得要死，导致脾气见长，精神状态也不甚稳定。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沙加歪着脑袋拿眼睛瞄对方，“不是不管了吗？”
　　撒加也在拍草屑，低头咕哝道：“真是的，还不许我发发牢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