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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宴 (四)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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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盛宴
三日之后,善见城举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庆祝仪式,既是为解除封印的苏伽罗王沙加接风,又兼顾了动员的作用——魔族大举来袭,天界部队屡遭败绩,撒加这次召集了数位镇守各方的武神将,同时集结军队,预备对魔军做出反击。
此消息一出,天魔两界一片哗然。沙加是个能打的,实力不输天帝,人还在善见城中,大名已经吓倒了千万魔族士兵,神族军队借机发动反攻,意图扳回颓势,双方相持不下,一时竟成了个势均力敌的架势。
天帝为苏伽罗王接风,整座善见城都跟着沾了喜气。王城宫殿的大门开启,来自四面八方的宾客们络绎而至,皆是为了一睹苏伽罗王的风姿。紫龙混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地看热闹,心里有些惴惴的,因为自己忤逆了天帝的意思,不知会不会被追究罪责。
他像个贼似的鬼鬼祟祟,可偏偏有人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紫龙一哆嗦,以为是天帝的爪牙来抓自己回去坐牢,几乎吓尿,战战兢兢地扭脸一看,他长出了一口气,来者并非什么爪牙,而是他的帮凶、南方将军米罗。
“嗨,占星师!大热天的,你披个斗篷做什么?”米罗丝毫不晓得紫龙内心里的隐忧,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扯起雷似的大嗓门,朝他奋力挥了挥手。
紫龙被他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转念一想,这小子瞧着再怎么吊儿郎当没正经,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南方将军,我跟在他的身边,总不会再被天帝的爪牙们抓走了吧?
于是,为了对付臆想中的敌人,紫龙勉为其难,也冲米罗招了招手,“原来是将军你呀,吓了我一跳。”
米罗似乎是精通移行术,三步两步便晃到了占星师面前,朝他一挑眉毛,笑道:“老兄,你也来看热闹啦?赶紧把那斗篷摘了吧!我看你都热的慌!”
紫龙心中嘀嘀咕咕,不情不愿地扯下了他那一套用来掩人耳目的大斗篷,“今天这么大的场合,将军怎么还在宫殿外面溜达,不用进去露个面吗?”
米罗呵呵一笑:“我这不是找人呢么!算了算了,我先带你进去玩玩吧!反正他一会儿也得露面,我干脆在里面守株待兔!”
他边说边拉扯了对方的手臂,紫龙被他架着胳膊往前走,糊里糊涂便横冲直撞地闯过层层人流,紫龙一面暗自佩服对方的加塞儿手段,一面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诶,我说,我这样进去没问题吗?”
米罗一面施展他的腿上功夫,在滚滚人流中无中生有地杀出一条通道,一面忙里偷闲地反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紫龙身不由己,被他拽得一路向前,竟凭空生出了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口中则是嗫嚅道:“我……你……咱们不是偷偷把沙加从天帝的结界里给弄出来了吗?天帝会不会生气呀?我们这样闯进去,会不会被抓起来坐牢呀?”
米罗嗤之以鼻:“放心,若是沙加失忆着,撒加无所顾忌,是有可能一剑砍了咱俩的脑袋。可沙加不是都想起来了吗?不但想起来了,还完全恢复了灵力,有他给咱俩撑腰,撒加就算心里再恼,也不能把咱俩怎么样!”
紫龙听了对方的论调,也觉得自己是多虑了,可他向来惜命,不禁又发言问道:“你确定?真没事?”
米罗被他问烦了,脚下生风的同时扭头白了他一眼:“闭嘴!再啰嗦我就不带你了!”
米罗让紫龙闭嘴,然而紫龙唠唠叨叨,总不闭嘴。两人推推搡搡杀入殿内,只见宽敞奢华的大厅里人头攒动,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将官权贵们。他们两人姗姗来迟,一进门便听见一阵高昂的音乐,大厅里本来如同马蜂窝一般吵闹喧哗,此时便忽然安静下来。紫龙莫名其妙,一抬头,才发现是主角登场了。
大厅尽头的华丽台阶上一前一后走下来的两个人,紫龙定睛看去,发现都是熟面孔。前头那人一身浅蓝色锦袍,身姿挺拔,长发鎏金,正是沙加。后头跟着的那一人着绛紫色华服,身材伟岸,乃是天帝撒加。这样的出场顺序显然是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因为沙加身份再尊贵,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天帝陛下竟然甘愿跟随在他身后,而且面带微笑,显然是一点不恼,丝毫没有受到逾越的意思。
片刻的惊愕之后,大厅内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沙加与撒加都是经过见过的,并不为这些宏大场面所动,皆是一派镇静。这两人刚一走下台阶,便被赶来恭贺阿谀的朝臣们团团围住。紫龙作为一个浑水摸鱼、根本没有入场资格的小人物,此时便被这样热烈的大场面震慑住,瞪圆了眼睛傻看了一会儿,直到身边的米罗一掌把他拍回现实,“老弟,我就说你是瞎担心嘛,人家两个好得蜜里调油,哪还有心思去要你的狗脑袋!”
紫龙被他拍得又是一哆嗦,登时回过神来,也笑了:“的确如此,是我多虑了。”
米罗点点头,正要开口发表一番见解,眼睛却猛地一亮,视野里闯进了一个苗苗条条的白衣人影,像是猎人忽然遇到心仪垂涎的珍兽一般,米罗目光一直,魂儿仿佛也被那白衣人给瞬间勾了去,连句客套话都没说,便一脑袋钻进人潮,直奔他的目标去了。
紫龙耸耸肩膀,对于米罗的不告而别并不在意,横竖天帝现在忙得团团转,似乎也的确顾不得去迁怒于自己了。眼前的纸醉金迷让他在感到新鲜之余也生出了距离感,他本是个不出世的人,虽然师从前任天帝童虎,可学得都是奇门遁甲一类的旁门左道,并不很能登得上台面,况且他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对于钱权名利,他是天生的不感兴趣。
于是他对着眼前的热烈盛况摇摇头,对自己说:“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热闹看够了,也该回去过你的平常日子了。”
在所有人奔突拥挤着往殿内涌动的时候,紫龙一个人往外走,殿外是一碧如洗的天空,他的耳边却响起了凄厉呼啸的西北风,脑海里浮现出圣山峰顶自己将那个人唤醒时的一幕,紫龙边走边在心里对大人物絮絮叨叨:“好了,这回你终于找回了记忆和力量,我要走了,你也该打仗去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碰面的机会,希望有。我走了,你保重吧。哦对了,打仗的时候小心点儿,别再被人暗算了……”
紫龙悄然离去,米罗则是一眼叨住目标——他的发小兼花痴对象,北方将军卡妙。
像条大鱼似的,他七扭八拐地穿过层层人流,一巴掌拍上了卡妙的后背,卡妙本来正和西方将军亚鲁迪巴说话,冷不防挨了一下袭击,登时扭过脸来,冷冰冰的俊俏小白脸上瞬间升起一丝怒容,仿佛是见到了一只嗡嗡乱飞的大苍蝇。
米罗一脸嬉笑,张口便道:“妙妙,总算找到你啦,这么多天没见,你想没想我?”
此言一出,亚鲁迪巴先乐了,他是个大个子,又胖,乐起来浑身的肥肉都跟着打哆嗦,“哈哈哈哈,米罗老弟你真是快人快语!都知道你和卡妙感情好,可偏偏一个是南方将军,一个是北方将军,也怪不得你每次见了卡妙都要撒欢!”
亚鲁迪巴开怀大笑,米罗嬉皮笑脸,两个人对着哈哈了一阵,只有卡妙冷着一张脸,表情类似于生吞了一只死苍蝇,“米罗,这里可是善见王宫,你别胡说八道。”
米罗被他冷落惯了,此时毫不在意,反而驾轻就熟地抬手搂住对方的脖子,“不动口那就动手咯……”
卡妙被他牛皮糖一样死死黏住,扒都扒不下来,不禁气得脸色发青,狠狠叱道:“混蛋,别闹!那么多人看着呢!”
米罗才不管别人看是不看,一味地缠着他撒娇,“你别大喊大叫,乖乖让我抱一下,不然闹大发了,可不好收场哦。”
此话算是戳中卡妙要害,他是个顶要面子的人,最怕当众出糗,下不来台。被对方八爪鱼似的缠了个严实,卡妙闭上眼睛,真想效仿鸵鸟,一脑袋扎进地缝里去。
这二人撕撕扯扯纠缠不休,亚鲁迪巴身为西方将军,自认为需要时刻保持威严,此时便很有风度地微笑摇头,视而不见地迈步走开了。没走多远便听见一声呼唤,亚鲁迪巴抬眼一望,正看见东方将军艾俄罗斯笑容可掬地朝自己招手,便迈开大步走了过去,冲对方很豪爽地笑道:“老兄,找我啥事?”
艾俄罗斯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锦袍,很有几分潇洒富贵相。和颜悦色地朝对方一点头,艾俄罗斯抬手一指,笑道:“走,咱们两个一起去,苏伽罗王不够意思,睡了那么久的觉,醒过来了也不提前告诉咱们一声!”
这二人谈笑着穿过人流,直奔两位主角而去。宾客们晓得这两人位高权重,自动地便让出一条通路来,及至到了两位主角跟前,艾俄罗斯率先朝他们一抱拳,高声笑道:“恭喜天帝陛下!恭喜苏伽罗王!时隔百年,今日一见,苏伽罗王当真是风采不减当年呀……”
这四人一阵寒暄客套,艾俄罗斯善于交际,此时便侃侃而谈。亚鲁迪巴微笑倾听,内心里十分佩服老友的口才,竟能将废话讲得如此动听。沙加自始至终保持着一副泰然自若的派头,话不多,只偶尔出于礼貌答上两句,算作回应。撒加更甚,身为天界的最高统治者,本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暴脾气,此刻竟一改往日凶恶面孔,笑得十分温柔亲切,是心甘情愿地陪在沙加身边作配角。
艾俄罗斯这两天经过多方打探,已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七八分,所以尽管表面上一派春风,内心却几乎气炸,心想好你个撒加!先前躲在内殿里一声不吭做乌龟,军务政务一概不管,敢情是在专门陪伴老相好!对我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冷傲面孔,我多说上几句,你都要跟我瞪眼睛,这回可好,大庭广众之下,你瞧你这个样子,简直成了人家的跟班了!可见旁边这位真是个宝贝!我艾俄罗斯是热脸贴上冷屁股,贱啊!
艾俄罗斯心怀叵测地发出阵阵欢声笑语,几乎把脸笑僵。好在他的弟弟艾欧里亚适时插了进来,另起炉灶地谈起了天下大事,这才把他的心思给岔开了。
这样的交际场面又持续了一阵,末了宾客们各归各位,与天帝陛下共进午餐。下午又有声势浩大的歌舞表演,莺莺燕燕们浓妆艳抹,身材袅娜,花蝴蝶似的在舞厅内翩翩起舞,引起一轮又一轮的叫好与赞叹。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才渐渐散去,王宫里这才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仆人侍从们忙着收拾打扫姑且不提,只说撒加与沙加两人先后回了内殿。脱离了旁人的视线,这二人统一地松懈下来,撒加扑通一声倒在了宽大的床榻上,摆出一个舒舒服服的大字型。沙加周身肌肉僵硬酸痛,一边抻脖子扭腰一边笑道:“我怎么觉着这一天比打仗还累呢!”
撒加歪了脑袋看他,眼睛里亮闪闪的透着精光,“累了就别走了。”
沙加笑了,“怎么?添了新毛病,又想和我睡觉?”
撒加笑而不答,沙加在恢复记忆之后就回了天空城处理事务,不给他一亲芳泽的机会。偏偏大战在即,两个人身为军队统领,免不了都要带兵出战。要想再找机会聚在一起,说说话喝喝茶,太平无事地消磨时光,也难。
于是他竭力地想要把对方留下来,他等了七百多年,等得就要心灰意冷,不过这回好了,他们终于不用再在梦中相见。望着眼前扭胳膊抻腿儿活生生的沙加,撒加长叹一声,感觉万物归位,一片静好。
撒加不让沙加回天空城,沙加没拒绝,当真留了下来。
于是撒加就很高兴,美滋滋地要坐不住。两人甩开了隆重繁冗的华服,裹了轻便的丝绸睡袍相对而坐。对于接下来与魔军对战的策略与战术,二人叽叽喳喳密谋许久,末了达成共识,便转而谈论起轻松话题。如此品茶闲聊了一阵,二人又兴致勃勃地对弈了几盘,结果互有输赢。如此消磨了一阵,见天黑得透了,两人便又倚着窗栏看月亮。撒加抬头看一眼月亮,歪头看一眼沙加,看着看着就有点后悔,后悔刚才不应该效仿君子品茶对弈,而应该喝点酒,借酒撒疯,正好可以不要脸皮,豁出去探一探他的底线!
撒加在心里默默意淫,沙加何等聪明,怎会不晓得他的邪心思?望着漆黑天幕上的一轮皎洁明月,沙加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看他,只轻声道:“撒加,不要胡思乱想。”
撒加听了这话,就仿佛是挨了当头一棒,然而依旧是不甘心。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是个心狠手辣的,为达目的誓不罢休,若是换了旁人,他绑也要把他绑上床,先遂了心愿再说。可那是沙加呀,是他尝试了七百年却仍然无法忘怀的人,世上怎会有如此长久的单相思?他爱的孤独而缠绵,寂寞而深沉,他盼着他会有天醒过来,醒过来以后怎样呢?似乎也不必怎样,只要他能留在自己身边,想见的时候见一面,想说话的时候聊一聊,就够了。
撒加自认为自己的爱得光明磊落,所以尽管隐忍已久,但在没有得到对方同意的情况下,他始终是下不去手。
沙加不知道撒加正在暗地里对自己掏心扒肺剖明心迹,不过对于撒加的爱慕之情,他也自认为知道个七八分。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撒加那样一个冷酷霸道的家伙,对自己竟会露出那样一副温柔神情,仿佛是一物降一物,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如此魅力,所以只要撒加爱得老实一点,不对自己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他就很可以宽容这样一位爱慕者,并且在可能的范围内,也会尽量的对他好一点。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听见自己轻飘飘地开了口:“我累了,明天还有大事要做,你也安分一点吧。”
撒加脸上笑着,心里几乎恨得要哭,心想我还不够安分?再安分我就要做你的孝子贤孙了!
不满归不满,撒加坐在大床上,饶有耐心地等待沙加洗澡。见他湿漉漉地裹了睡袍出来了,撒加站起身,指了指身边的宽大床榻,然后风度翩翩地向对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沙加撩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十分坦然地走了过来。挑衅似的又瞅了他一眼,沙加一歪身子,当真毫不客气地躺了上去。
撒加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两个人针锋相对,统一地沉默下来。撒加觉得眼前的一切很有趣,他们两个就仿佛是两只雄性的猛兽,旗鼓相当,谁也不怕谁,单是这么对峙着也让他心旌荡漾,他想还得是沙加,只有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才会暴露本来面目,仿佛是带有了一点动物性,跃跃欲试地想要一展雄风。
他看沙加,沙加也在看他,看他眼睛里不知何时冒出两丛邪恶的小火苗。沙加不怕他眼冒贼光,横竖两个人势均力敌,他若敢造次,自己定然奉陪,赏他一顿好揍!
撒加是个有洁癖的,晚上不洗澡就睡不着觉,所以尽管他此时蠢蠢欲动,可还是勉强压下心思,一脑袋扎进浴室里,对自己痛加涤荡。等他周身香气缭绕地走回房内,往床上一瞧,却傻眼了,原来沙加鸠占鹊巢得十分坦然,不声不响地竟然已经睡着了。
撒加愣眉愣眼地盯着他,看他像只卧倒的大花豹似的,竟是睡得十分安稳。一条腿骑在被窝卷上,睡袍下面露出一小截修长结实的小腿和赤脚。
敷衍了一整天,他是真的累了。看着这样安静乖顺的沙加,撒加不由得就要心软。一抬腿迈上了床,他侧卧着将对方搂进怀里,心想这样也好,若是他清醒着,恐怕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亲昵举动。说起来真是奇怪,自己身为天帝,绝对不该怕他,可不知为何,对待怀里的这位,他总是要瞻前顾后,生怕把他惹恼,惹恼了又能怎样呢?仿佛也不会怎样,但是他总觉得,能不惹恼,就还是不要惹恼的好。
撒加搂着沙加浮想联翩,直到午夜时分才沉沉睡去。翌日清晨,沙加驾着黑麒麟返回天空城。当天正午,天界部队对魔军发动了新一轮反击,而天帝御驾亲征,与沙加兵分两路,一前一后地介入战场,局势很快扭转了过来,天界部队在两位强有力的统帅指挥下,逐步掌握了主动,一举将魔军打回魔界境内。如此还嫌不够,天界军队乘胜追击,来势汹汹,竟是个要直接打进魔都的凶猛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