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28、下山 （二十

　　（二十八）下山
　　清静了三个多月，穆瞧着沙加仿佛是有心事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沙加近来时常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面孔，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答，只是那萦绕在眉宇之间的忧愁挥之不去，丝丝缕缕的，是一种断肠之愁。
　　终于有一天，沙加以一种商量的口吻告诉他，说他想下山。
　　其实穆隐隐地已经有了预感，这家伙最近时不时地便要郁郁寡欢一阵，据他想，还是因为始终无法恢复灵力的缘故。
　　灵力的重要性不消说，它好比一把最残酷的天平，称出了所有人的尊卑贵贱三六九等。放眼望去，无论神族魔族，哪一个站在权利之巅的人不是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而像他这样天生没什么灵力的人，就算脑子再好使，也只能依附于人，做一名弱小的参谋。有力量的大人物对待他这样的小参谋，那是说捏死就捏死，跟玩儿似的。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所以像沙加这样的人，失去灵力，就等于要了他大半条命啊！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权势，他手上数以万计甘愿为他冲锋陷阵的士兵，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那无比强大的力量之上。没有了力量，他什么都不是。而且在强烈的反差对比之下，没了灵力的沙加，简直可以算得上一个笑话，让所有曾经羡慕觊觎或是嫉妒仇恨过他的人，狠狠地笑个底朝天，幸灾乐祸，痛快至极，恨不得把他揪出来一人踩上一脚，才算扬眉吐气，才能解气解恨。
　　所以穆很理解他。然而理解归理解，对于下山这件事，他何止是不乐意，简直就是强烈反对，深恶痛绝！
　　这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呀！他好不容易、走了大运才成功扶植了加隆这么一个原先的愣头青匪首和如今的保卫队队长，他花了大心思笼络这个人，替他绞尽脑汁、出谋划策，终于将他从歪门邪道硬拽回了升官发财的通达正道，也借此换来了如今两人的衣食无忧。这一切都来之不易。他真是爱上了这片山，爱上了这间山中小院，爱上了如今的好日子，这里是他和沙加的转折点，两人都仿佛重生了一次，先前的一切都不作数了，他们翻过了旧的一页，而新的一页是如此的光明温暖，他恨不得长在这山上！这个时候让他走，他怎么会甘心，怎么会舍得？
　　求而得之，何其有幸。那么为什么不趁着这个契机，将旧的一页彻底翻到脑后？要灵力做什么？难道还想着要报仇雪恨夺权上位么？他们只要老老实实躲在山里做那逍遥自在的缩头乌龟，相信就算艾俄罗斯手眼通天也难以找到这里。
　　穆存着满心满怀的大道理，预备和沙加进行一番长谈，他想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许可以说服他，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山里，陪自己做乌龟。
　　他预备将这番长谈放在晚上，因为觉得此时两人搂抱在一起，气氛比较温馨，很适合讲些心里话。然而正当他忖度着要如何开口，沙加却先摸了摸他的头发，随后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你不愿意下山。”
　　接着他把脸贴在穆的鬓角，很温柔地来回蹭了蹭，又将对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他的穆是软的，透出一股似有若无的□□气味，抱在怀里，很有种温香软玉抱满怀的错觉。
　　“这几个月过得太好了，从来没有这样好过。你不愿意走，舍不得走，我也一样。”他喃喃地说，脸上的表情是柔和而恬静的，正如他的心，剥去了坚硬的壳，退去了刺眼的锋芒，它的本来面貌得以被还原——并不比旁人强大，是一样的软，一针扎下去，也是一样的会疼会流血。
　　看着这样的沙加，穆忽然屏住了呼吸，无言以对了。
　　沙加又开了口，眉宇间绕上了丝丝缕缕的无奈，“可是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失去了我的庇护，我的族人会任人宰割，我的军队会变成一盘散沙，黑麒麟失去了自由，撒加更是生死未卜……我也不愿意走，我也想过平静的生活，可是我不能因为贪图眼前的安逸，而置其它人于不顾。”
　　穆哑然低头，先前预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现在全派不上用场。沙加的话，多么的义正辞严，多么的有理有据，他挑不出一分一毫的错处，所以自己的那点儿小算盘，只能胎死腹中。

　　沙加和穆是在一个月多后下的山。那时候严冬退去，春暖花开。
　　两人共乘了一匹天马，带了足够的盘缠，掩人耳目地用包巾遮掩了长发。一路上他们且走且停，要把这如画的美景牢牢地印在脑海里，因为此去经年，实在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
　　穆本打算在离开前和加隆当面道个别，可当两人来到镇上保卫队队长府邸门口时，却被告知队长大人带着手下出镇剿匪去了。
　　这话可让穆不禁纳闷了，因为除了他们这一伙从了良的前土匪，他实在不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成气候的草莽匪寇。
　　转念想了想，他让看门人替自己向加隆转告几句话。那看门的也是从前山上的人，知道这个穆虽是半路出家，可在匪窝里却是个有如太上皇一般的存在，便笑模笑样地点头答应了。
　　了却了这一桩事，沙穆二人再无牵挂，便在镇中捡了家规模颇大的饭馆，痛痛快快地开了顿斋。
　　这回二人盘缠充足，可以把饭吃得有声有色、十分洒脱，期间穆特意找了个活泼伶俐的店小二询问附近局势，那小二想了想，说最近十分太平，没听说哪里打仗，连山上的土匪都改邪归正，不怎么骚扰老百姓了。
　　穆心里有了数，等小二走了，便对沙加笑道：“你看，我也算是做了件一箭双雕的大好事。”
　　沙加正朝嘴里扒拉着米饭。他最近饭量见长，身体也恢复了旧观，瞧着不那么单薄了。肉也长了力气也恢复了，就是灵力没了个无影无踪。等他咽下了口中米饭，沙加用筷子朝对方轻轻一点，略带戏谑地发出评价：“脑子好使，是个人才，投入我麾下吧，我许你个好前程。”
　　穆夸张地哟了一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是你自己还前途未卜呢，凭什么让我跟你？”
　　沙加一本正经地想了想，忽然抓住了穆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赖上你了，你不跟不行！”
　　穆扑哧一声乐了，“好，好，平时是个闷葫芦，这不也挺会说话的么？”
　　两人吃饱喝足，便启程上路。因为此行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所以两人走得不快不慢，藏头遮尾。沙加的本意是想往天界方向走，因为料想那童虎的徒弟不会无缘无故往魔界闯，而自己在天界多少还存了几个死忠旧友，找他们打探一番情况也是好的。可穆死活不让，天界毕竟是艾俄罗斯的主要势力范围，谁知道他会不会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往里跳？于是两人搞了个折中方案，先在两族边境地区走动，等摸清了门道，再作打算。
　　两人从一座大镇走到另一座大镇，发现这边境地区果然有它的好处，首先消息灵通，贸易发达，虽然也时不时地乱一乱，但浑水摸鱼，神魔两族的老百姓杂居在这里，居然也过得有滋有味，十分逍遥。
　　穆指了集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对沙加说：“你看，其实两族也可以和平共处。打来打去，积了几辈子的仇恨，说是宿敌，其实不过是当权者的仇怨罢了，和这些老百姓没有太多关系。”
　　沙加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的何尝不对。若是双方能够各让一步，放下所谓的世仇，或许可以换来一个崭新的和平时代。只是说起来容易，天帝与魔王积怨已久，让他们任何一方退让，都难如登天。”
　　穆眨了眨眼睛，又说道：“或许可以不必再有天帝与魔王，成立联合政府，不也是一种解决之道么？”
　　沙加微微一怔，没想到穆会与自己不谋而合。其实当初把艾俄罗斯推上王位，就是看上了他行事温和宽厚，有大将之风，相信可以在这个新局面下做出一番改革。若是换自己上位，就冲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军队统帅，讨魔已经讨出了大名，在魔族已然恶名远播，集万千仇恨于一身，实在不可能在魔界讨到一分一毫的好来，所以并不适合当这个联合政府的首领。
　　然而没等他作出回答，沙加忽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久经沙场，他对潜在的危险有着异常的敏感。余光所至，他发现不远处正有一伙人徘徊逡巡，形迹颇为可疑。
　　他这边脸色一凛，穆立刻察觉会意，不动声色地攥住了沙加的手，他轻声骂了一句：“该死，怎么这么倒霉……”
　　沙加在他耳边说道：“咱们上马，看看能不能甩开他们。”
　　穆一点头，下一秒两人同时翻身而上，驾着天马驶向空中，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