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24、美中不足 （二十四）

　　（二十四）美中不足
　　穆把从山上采来的野花插进罐子里，因为太多，所以不得不分了两半，一罐放在堂屋桌上，另一罐放在里屋床榻旁。他把沙加撵到床上休息，自己则前前后后地打扫起来，其实屋里本来也不算乱，不过现在沙加醒了，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恐怕是要在这里住下去。既然要住下去，要过日子，那就得过出个好来。
　　穆是个爱整洁的人，同时又喜欢用一些美好的事物来点缀居所，比如，那两罐子花。原来，他对着个不省人事的沙加，只一门心思地想把这人弄醒，并没有闲心去想别的；如今，沙加活了，他便匀出心思在日常生活中，试图把自己的陋室改造得好一点，赏心悦目一点。
　　他把加隆送来的新茶具摆了出来，瓷器配鲜花，瞧着便有了点儿风雅的意味。沙加在一片花香中端坐于床上，看穆屋里院里忙得团团转，把本来好端端的匪窝硬生生地搞成了类似隐士的居所，不禁称奇，心想这紫头发的小魔族，还真是有点意思。
　　哪知小魔族收拾完了屋子，眼珠一转，又盯上了自己。
　　“沙加，你过来，我给你量个尺寸。”穆朝他招招手。
　　沙加蹙起了一双剑眉，起身挪到床边儿，嘴里却咕哝道：“干什么？我不是还有衣服么？”
　　穆翻出一把皮尺在他身上来回摆弄，解释道：“那些都旧了，原来你昏迷不醒，穿穿也就算了，如今醒了，就得做新的，做好的。”
　　沙加不言语了，随他量去，横竖在这山里闲来无事，就当是解闷了。
　　穆用加隆给的好料子按着沙加的尺寸剪裁了一番，又在真人身上反复比对了，便坐在床上开始缝制起来。就见他一双手宛如灵活的小鱼一般，在布料上穿针引线，速度奇快。半天的时间，一件簇新的长袍便大体成型了。
　　穆将即将完工的大作放在沙加身上比了比，笑道：“上次在地牢里给你做的那袍子实在太简陋了，这回有时间，给你做件好的。”
　　沙加其实是不挑剔的，给什么穿什么。因为地位摆在那儿，好不好看已经无所谓了。他是别人眼中的神，不是人，人需要打扮，神不用。
　　可是这一回，跌落神坛的沙加看到穆花了半天的时间为自己亲手缝制了一件新衣服，顿时感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忽然就有点儿激动了。
　　“诶，对我这么好？”他微微探了脑袋，笑模笑样地对穆说道。
　　穆瞟了他一眼，手上不停顿，最后一次核对了衣服的长短尺寸，口中却笑道：“这会儿倒是嘴甜，刚刚是谁在加隆面前，连半句好话都不肯说？”
　　沙加一撇嘴，“以前要是遇上这样的土匪头子，我可是见一个宰一个，哪还会跟他闲扯！”
　　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边完成收尾工作边对他娓娓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人在屋檐下，咱们还是收敛着点儿吧，说句好话又不会少块肉。再说，要不是遇上他，咱俩还不知会怎么样呢，兴许早被抓了，或者干脆成了饿死鬼！加隆是土匪不假，可这救命收容的恩情，也是如假包换。”
　　沙加心悦诚服地点点头，第一次发现这小魔族的口才竟十分了得，“是这个道理。我只是一时抹不开这个面子，以后我会注意的。”
　　“这就对了。”穆听了沙加这句服软的话，不知怎的心里竟泛上了一丝苦涩的味道，他想沙加这样一个人，何等尊贵何等强大，如今英雄落难，自己竟然劝说他对一个土匪屈尊低头说好话——且不提沙加怎么想，就连他自己都觉着心里老大不舒服，好像被什么东西给蛰了一下。还好手上的活计终于完成，给了他转移话题的机会，“哈，做好了，快换上让我瞧瞧！”
　　沙加依言脱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将这件刚出炉的簇新长袍在身上穿服帖了，为了让穆好好瞧瞧，他特意从床沿溜下来，站在地上供对方观看。
　　料子是好料子，剪裁得也的确合适，又是穿在了衣服架子似的沙加身上，三者相加，让身为缝制者的穆登时眼前一亮，又后退了几步，反反复复将对方好一通打量，看得沙加几乎发毛，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不合身吗？”
　　穆以一种欣赏的眼光，对着沙加看不够似的看，也不知是在看人还是看衣服，末了他抬起眼睛，将目光定格在了那一张俊脸上，又咂摸了一番，这才笑眯眯地由衷赞了一句：“好看呀，简直好看死了！”
　　沙加本来是穿什么都无所谓的，可从对方那样欢喜的神情中，也看出了自己这身行头的好来。心里也不禁狠狠高兴了起来，因为有人肯给自己一针一线地缝制新衣，他活了这么久，心肠冷了这么久，长久以来身边并无一个可心可意的人，如今收到对方如春风细雨般的温暖好意，他就感到自己那颗冰冷坚硬的心此时已然融化成了水，非得小心捧着端着，不然一个不慎，就能泼洒个惊天动地。
　　穆几步走到他跟前，攥了他的手将他拉回床边儿坐下，“别脱了，就这么穿着吧。明天我按这个尺寸再做两件新的，换着穿。”
　　沙加回握了他的手，忽然感到脸上发烫，喉咙发烧，仿佛身处酷暑天似的周身燥热起来。他定了定神，下意识地攥了对方的一双手来回按揉，“找裁缝做两件就是了，何苦非要自己动手？又累眼睛又累手的。”
　　穆任他攥着自己的一双手，眼珠悠悠一转，嘴角也噙了浓重的笑意：“心疼啦？”
　　听了这话，沙加只觉得心中咯噔一声，一股热血直往头上涌，喉咙里干涩发烫，让他忍不住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穆见他瞬间红了脸，竟是一本正经地大窘着，不禁暗地里笑他脸皮忒薄，太不禁逗，又想这人外表上看起来冷硬强势，宛如坚冰一块，其实内心里单纯得像个小孩子似的，反差之大，令人称奇。
　　“好啦，我不逗你了，你当我乐意给你做呀，这附近哪有什么正经裁缝，手艺还不如我呢，针脚大的跟什么似的，我看着就难受！不过自己做的在样式上就未免单调了，等你腿脚好些了咱们可以去边境集市上转转，听说那里好东西多，热闹得很呢！”
　　沙加冷静着头脑，朝他微笑点头。

　　入冬之前，加隆在穆的建议下不声不响地分批购进了大量骑兽。他们靠着地利优势，在在局面混乱的大背景下，于往来边境的商队身上细水长流地拼命捞钱、闷声发财，已然积累了雄厚的资本，也搞出了一点名声。他如今也学着狡猾起来，并未因眼前的利益而乐昏了头，而是极低调地招兵买马，扩充军备。周围的一些闲散游兵匪寇，不论神族魔族，也渐渐瞧准了势头，纷纷上山进行投靠，不图别的，只奔着加隆能带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这年头正经日子不好过，局势又乱的很，不过浑水摸鱼，正好成就了这一拨天不怕地不怕的杂牌土匪兵。于是那加隆便在穆的指点下，一步步地稳扎稳打，渐渐走上了一条以和气生财为主，打打杀杀为辅的通达大道。
　　山下一片热火朝天蒸蒸日上，山上穆和沙加却是清清静静地过起了日子——很好很安生的日子，仿佛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没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没有千军万马、快意恩仇。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好——简单质朴，纯粹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合心合意，平平静静，你一个眼神，我一个微笑，心无旁骛，岁月静好。
　　然而也有美中不足。
　　在穆的悉心照料和沙加近乎自残般的忍痛锻炼下，在朔风呼啸，寒冬降临之时，沙加已经基本行动自如，力气也恢复了大半，本来瘦成了一堆排骨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旧观，勉强可以算得上高大挺拔，离威武强壮则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只是仍旧无法提起一丝灵力。
　　对于沙加这样的人来说，丧失灵力无疑是致命打击，他尝试了无数方法，可力量仿佛是彻底沉入了海底，连边儿都摸不到。他现在终日无事，闲下来便对着自己使劲，饶是这么着也不成。愁眉不展之下，沙加静下心来，觉得恐怕是需要一些外力来帮助自己找回力量。
　　他想到一个人，紫龙——前任天帝童虎的弟子，被戏称为天界奇门遁甲第一人。童虎本就是个大仙一般的存在，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他教出来的得意门生，想必不会名不副实。
　　可这人素来行踪不定，让他几乎无从找起。当然，若是以他先前的身份，一道命令放出去，不用他找，紫龙自会找上门来。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上了通缉令，藏头缩尾还来不及呢，又如何去找一个飘忽不定的半仙儿？
　　他这边一发起愁来，穆自然心领神会。他知道沙加急，这事儿摊在谁身上都得急，特别是沙加，本来是站在制高点上的强者，如今的境况真有如那雄鹰被人生生拔光了羽翼。可急又有什么用？事已至此，只能从长计议，天天和自己较劲，有个屁用！
　　穆为了分散沙加的精力，借着快要过年的由头，撺掇他和自己一同下山置办东西。沙加近来饱受丧失灵力之苦，终日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眉宇间被一股断肠之愁萦绕，仿佛连头顶上都有乌云压境。听了穆的建议，他先是感叹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这真是翻天覆地的一年！随即又开始感叹自己命运不济，过了这么多年威风日子末了竟被艾俄罗斯那老小子给算计了，真是阴沟里翻船！转而又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天界将军，打了一辈子魔族，如今居然落进了这么个不伦不类亦神亦魔的杂牌土匪窝里，实在是造化弄人！最后他那心思又拐到了穆身上，想自己居然会同一个魔族混在一起，还不是好混，仿佛是真动了感情，更是觉得匪夷所思，无比惊诧，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穆眨巴着一双波光流转的大眼睛，见他若有所思地不吭声，便忍不住伸手握了他的胳膊来回地晃，和颜悦色地歪头笑道：“想什么呢？咱们好久都没下山了，简直快要活成了山里的野人。这回咱也出去逛逛，去去晦气，沾沾过年的喜气。怎么着也得置办点年货吧？加隆送来的东西固然不错，但未必对路，就说那几件大氅吧，那么鲜亮的颜色也就他自己穿得出去，还拿来送人？真不嫌丢人……”
　　沙加被他晃得心烦意乱，耳朵里又钻入一串唠唠叨叨，不禁心中苦笑，觉得穆简直像个管家婆，苏兰特都没有他这么絮叨！倒是把自己那一番心事给暂时抛到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