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25、新年

　　（二十五）新年
　　沙穆二人选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乔装打扮之后，一人背一个竹篓，又带了个认路的土匪兼保镖，骑马下山采购年货去了。
　　自从进了这土匪窝之后，穆只下过三次山，还都是和加隆一起，以勘察地形、了解周遭局势为目的，且每次都有骑兽可乘，从未脚踏实地地走过这片茫茫山林。沙加更是一步也没离开过大本营，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和穆两人把小院后的野山一天三遍的爬。这回两人一同下山赶集，心情有点类似于那久居山中的隐士重返红尘世界，又或者是被禁闭许久的犯人出来放风，总之，欢天喜地、兴致高昂就是了。
　　这二人一路谈天说地、谈笑风生，顺带欣赏山间冬日美景，那感觉简直类似郊游。不紧不慢地穿过这一片山林，终于在临近中午时分，顺利抵达了位于魔族地界的一处大集市。
　　自从加隆放开了山间通道，这边境附近神魔两族的商贩们便统一嗅着铜臭味儿聚拢过来，把那因战争而被搁置多年的边境贸易红红火火地恢复起来，上至矿产稀土马匹骑兽，下至各种农产品生活用品，堪称应有尽有、一应俱全。沙穆二人将马交于土匪随从看管，随即一头扎进集市里，瞬间便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晃得眼花缭乱，恨自己只生了一双眼睛。二人且行且逛，一路收获不断，背上竹篓的份量直线增加，终于被装的满满登登、摇摇欲坠。二人相视片刻，相对着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这才意犹未尽地调转方向，打道回府。
　　等回到山中小院已是接近申时，两人卸下背上沉甸甸的箩筐，便不约而同直奔里间床榻，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歇息。片刻之后，又十分有默契地同时觉出腹中饥肠辘辘，这才反应过来，大半天没进水米，可不得饿么！刚刚净顾着高兴了，倒把吃饭这事儿给忘了个精光。穆腿软脚软地溜下床，伸手去翻自己那只鼓胀得几乎要爆炸的背篓，终于找出两个点心袋子，又顺手把茶几上的一壶冷茶拎了过来，这才满载而归地爬上了床。
　　“给，吃点儿吧。”他从袋子里掏出一块松饼，没加思索便直送进了沙加嘴里，随后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是有点逾矩了。
　　沙加倒没觉出不妥，叼住松饼便开始大嚼。两人就着一壶凉茶吃空了两袋子点心，弄得满身满床的点心渣子。
　　两人唠着闲话相对躺了一会儿，穆觉得肚里有食，身上的疲惫也缓得差不多了，便闲不住似的下了床，开始从背篓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清东西。除了各色糕点零食、鞭炮烟花之外，他特意精挑细选了几件剪裁得体、样式别致的冬衣外套，准备过年时穿，另外还给两人各自置办了几双好鞋，最后便是两只做工精美的瓷花瓶——水罐子装花总是不成体统，这回有了正经花瓶，立时就把屋内环境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天气转冷，野花是没影了，不过后山上有几株腊梅，折回来插进瓷瓶里，也很有点儿喜气洋洋的意味。穆的天性里存着点儿爱热闹的成分，他总记得小时候和族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地彻夜狂欢，迎接新年，明明冻得瑟瑟发抖，心里却是暖意洋洋，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一切烦恼都可以抛到脑后，多么美满，多么幸福。他喜欢热闹，喜欢过年，只是随着岁月流逝，自己也如那浮萍一般随波逐流，身不由己，末了那些青涩的记忆与曾经的雄心壮志都落得一场空，最终就只剩了个活命而已。
　　想到前尘往事，穆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忽然看到沙加也起了身，正弯腰弓背，仔仔细细地清理着床榻上的点心渣子，便忍不住微微一笑，觉得眼前的这个新年，一定会比往常有趣得多。

　　大年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加隆请了沙穆二人和一众得力手下到自家院里吃饭。因为最近财源滚滚、风平浪静，身为匪头的加隆便也红光满面、喜笑颜开，不知是不是乐昏了头，竟公然穿了一件大红棉袄，看得穆眼中一痛，心里直替他害臊。众人热热闹闹地胡吃海塞，侃天说地，一齐展望新一年土匪窝的大好前景。加隆命人开了五大坛陈年烧酒，嘻嘻哈哈地同手下痛饮了起来，穆也端了酒杯，瞅准时机向他连连敬酒，笑意盈盈地说了好些吉祥话，哄得加隆心花怒放、眉开眼笑，一时得意，搂了穆的肩膀便往怀里摁，还老实不客气地在他脸上吧唧一声亲了一大口，然后哈哈哈地笑了个人仰马翻。穆挣不开他的手臂，只好硬着头皮赔着笑，一眼瞧见沙加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面色铁青，是个隐忍不发的光景，几乎就要变脸色，登时心里发急，用力连搡了加隆好几下，这才得以脱身。
　　坐回沙加身边，穆偷眼去瞧他，就见沙加垂着眼睛谁也不看，自斟自饮地闷声喝酒，面色冷淡，仿佛是一块坚硬冰冷的铁板。他知道沙加这是生气了，而细想那生气的原因，却让他不禁心中一动。
　　莫非他是吃醋了……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便像一根柔柔软软的羽毛，轻一下重一下地搔拨着他的心脏。穆在微醺中笑了起来，伸手拉住了沙加的胳膊，沙加不情不愿地瞥了他一眼，就一眼，便被对方那双狡黠瞳孔中跳跃着的小火苗给吸进去了。
　　二人对视几秒，忽然同时起立，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出了院子。加隆等人正喝得东倒西歪，一时也没有人留意到他们的突然离去。

　　深冬时节，天本就黑的早，两人出了院子，这才发现天上已不知不觉地飘起了雪花，沙加在前头走着，山上的土路坑洼不平，穆怕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再摔着，此时便紧赶慢赶地奔到他身边，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慢点儿走，仔细崴了脚。”
　　沙加在他一抓之下，竟是忽然停下了脚步，转了头看向穆，一双兰眼睛在夜色下泛着悠悠的怒光，语气生硬地开口问：“你这是喝好了？”
　　穆晓得他的心思，故意朗声答道：“没喝好。”
　　沙加一挑眉，“那怎么就出来了？回去接着喝吧！”
　　穆笑着摇头，“和他们喝没意思，咱俩回去喝！”
　　沙加哼了一声，脸上的神情倒是和缓了许多，“行啊，那走吧，咱回去喝！”
　　这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回自家院子，沙加不发一言，赌气一般径直进了里屋，穆点了蜡烛，从柜子里翻出一坛烧酒，又拿了两个大碗，也跟着进了屋。
　　沙加正盘腿坐在床边儿，抬头瞟了穆一眼，他略带酸味儿地说道：“哟，看这架势，你是海量呀！”
　　穆坐到他身边，笑着不理他，只抬手往两个大碗中倒满了烧酒，端了一碗给对方，自己拿起另外一碗，放到嘴边儿抿了一小口，顿时被冲鼻的酒精味呛得一阵咳嗽。
　　沙加闷头喝了一口，承认这酒的确烈得很，一口下肚，竟仿佛是吞了火一般。他是个能喝的，此时便又很豪迈地仰头灌了一口，并拿眼睛瞥向穆，“刚刚不是挺能个儿的吗，又敬酒又说话儿的，怎么现在怂了？”
　　穆不和吃干醋的沙加一般见识，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笑道：“我哪里能喝？不过既然你没喝够，那我就奉陪到底，只是过一会儿，恐怕要出丑了！”
　　几大口烈酒下肚，沙加顿时感觉四肢百骸全都暖洋洋的十分惬意，又见对方一张俊脸白里透红，双眸中有波光流转，笑得七分温柔三分妩媚，心旌便是一荡，倒把刚刚的不愉快抛到脑后了。
　　“喝吧！”沙加呢喃道：“发酒疯也没关系，横竖没别人，我乐意看。”
　　穆只觉得脸上发烫，脑子里乱纷纷的，一时是地牢里的沙加一剑砍下拉达曼提斯的头颅，转而郑重地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一时又看到哈迪斯城中那金发的将军趟着满地的鲜血来救自己，往事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幕幕的过，他恍然发现自己同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分不开了，喜怒哀乐全然由不得自己，他高兴时自己便跟着高兴，他发愁时自己也不由得悲从中来，两个人两颗心拴在了一起，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忽然变得如此汹涌强烈，如一丛火苗，在烈酒的泼洒下越发高涨起来，瞬间便火烧火燎的融化了他的头脑他的心。
　　穆昏昏沉沉地伸出双臂挽住了沙加的脖子，嘿嘿地喷出一口酒气，“今天我高兴，给你唱一段吧！”
　　烧酒后劲大，沙加此时也有点儿头晕眼花，听了这话就扑哧一声笑了，同时一拍巴掌，“行啊，来一段吧！”
　　穆搂着沙加的脖子不松手，又傻乐了一阵，接着便咿咿呀呀地开了嗓。沙加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他唱的到底是哪出，眼神则干脆黏在了对方那张优美红润的嘴唇上，心里又是一荡。
　　穆唱的哼哼唧唧左摇右摆，末了又嗤嗤地乐了一番，眼神涣散地问沙加：“怎么样？好听不？”
　　沙加一摇头，“不好听，像驴叫！”
　　穆登时不乐意了，“你才驴叫呢！”抬手便抓住沙加的脖子，作势要掐。
　　沙加伸手去咯吱他腋下的痒痒肉，“好嘛，驴要造反了！”
　　穆的敏感之处被猛然触碰，瞬间便大叫一声，忍不住似的要往后躲，沙加追着他不松手，两人一起滚到床里，烙饼似的来回翻滚。沙加如今武力是比较弱了，可制服一个醉了酒的穆还是绰绰有余，一个翻身便把他压在身下。咫尺的距离，两人几乎是鼻尖对鼻尖，脸贴脸。沙加居高临下盯着穆，就见他像个小兽似的扇动着鼻翼，张着嘴儿气喘吁吁，脸颊绯红，眼睛里是波澜汹涌的紫海，透出一点儿焦灼的期待。
　　沙加低下头，在那张微微开启的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吻完之后他一怔，因为从没想过会这样，自己会去吻一个魔族？简直匪夷所思！
　　可那是穆啊，那么漂亮的穆，对自己那么好的穆！抛却身份不提，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人！
　　沙加在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明白了，就释然了。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脑，是半醉半醒的穆，将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