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22、苏醒

　　（二十二）苏醒
　　加隆一伙土匪凭借地利优势，开始走上了和气生财的正道。对于往来商队，他们不但不打劫，还兼职做起了保镖，简直有点不像土匪了——不像就不像，谁也没有做土匪的瘾，做土匪是逼上梁山，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旦有了正经渠道，谁还乐意打打杀杀？
　　第一桶金被加隆用来大肆囤积粮食，因为实在是怕自己养不活那一千多张嗷嗷待哺的大嘴。接下来他又命人在山上大兴土木，修建了一批青砖瓦房。人多了，得有地方住，幕天席地总不成样子。
　　加隆专门把一间上等好房留给了穆，虽然不及自己的大，但有门有院，阳光充足，又命人把里间收拾的干干净净，当真是把他当宝贝给供起来了。
　　穆把沙加安置在簇新的大床上，环顾了四周，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心中十分满意。屏退了旁人，他颠颠地跑回屋里，把沙加给背了出来。
　　“你看，这是我们的新家了，还不错吧。”穆背着沙加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一圈，算是带他参观新居。他对于自己的那套感官刺激疗法抱有极大信心，近来不再一味地让沙加在床上躺着了，而是愿意背着他到处走走看看，让他感受一下山中的空气，听听鸟叫虫鸣，或许有利于他的恢复。
　　“这个院子挺好，以后我多陪你出来晒晒太阳。”穆把沙加的身体往上托了托，微笑着说。
　　走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穆把沙加放下来，顺手拉了把藤椅坐下，再让沙加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就着一把椅子，晒日光浴。
　　门外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穆听得惯了，闭着眼睛也知道是加隆来了。
　　“哈哈，穆老弟呀，我来瞧瞧你！这新房子怎么样？还满意吗？”加隆的大嗓门响彻在院里，穆不方便起身，只朝他微微一笑。两人相处了这么久，早已互相熟络，也就不讲那些虚礼了。
　　“多谢大哥，这房子甚好，院子尤其好，可以让我俩清清静静地晒太阳。”穆如实作答。
　　加隆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一摆手：“谢什么？不用谢，要不是老弟你，我哪能有今天？要谢也是我谢你呀！哈哈……对了，我来的时候经过灶上，你兄弟的汤刚做好，我就顺路给你捎来了，你快趁热喂他喝吧。”
　　穆腾出两只手接过汤碗，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尝了尝，觉得今天的野菜蛋花汤味道不错。当着加隆的面，穆将那汤一口一口地哺进了沙加的嘴里，看得加隆脸上直发烧。虽然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就用舌头舔了一下自己干巴巴的嘴唇。
　　待他喂完了那碗汤，加隆做了个深呼吸，有点尴尬地没话找话：“你兄弟的气色，瞧着是好一些了。”
　　“真的？”穆很意外地抬眼瞅了瞅加隆，又俯身看了看沙加。自己与沙加朝夕相对，反而看不出变化了。
　　加隆只是随口一说，此时便很心虚，“真的，脸色不那么煞白煞白的了。”
　　穆仔细端详着沙加的脸，听加隆一说，忽然也觉得沙加的脸色，当真是不那么惨白了。
　　加隆拖着椅子向前挪了挪，“诶，我说，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他一根食指指了穆，另一根食指指了穆怀里的沙加，然后，两根指头做了一个对碰的动作，“一个神族和一个魔族，到底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穆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大哥莫要拿我开玩笑。”
　　“哟，还不好意思了？许看不许说？”加隆见他一张俊脸瞬间烧成红灯笼，不禁起了促狭心理，忍不住要逗他：“你这姘头倒是好福气，等以后病好了，他若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穆臊着脸无话可说，心想等沙加醒了，岂是你收拾的了的？
　　加隆又往前凑了凑，把一张糙脸拱到穆的眼前，压低了声音道：“诶，你跟大哥说句实话，你们两个在一块儿……到底谁在上面呀？”
　　穆反应了两秒，一双眼睛眨巴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登时气得面目失色，抬手使劲一拍桌子，“你……”
　　加隆早料到他会发飙，嗖地一下窜出老远，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躲闪，对方力量太弱，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自己造成实质伤害。
　　“哈哈哈，穆老弟莫恼，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加隆存着逗乐的心思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竟是扯起了大嗓门：“不过依我看呀，你这姘头就算中了天大的毒也早该好了！大哥给你支个招，晚上你把他折腾得久一点、狠一点，兴许就能醒啦，哈哈哈……”
　　穆这回没言语，直接抄起粥碗，运足了劲儿往门口砸。

　　经此一役，加隆几天没敢在穆面前露脸，只是命人抬来了一口大木箱子和一个大木桶，箱子里装的是百十来块雪花白银，一套精致茶具，和几块上等衣料，大木桶则十分稀罕，做工精细，看样子应该是个奢侈的泡澡盆，而且奇大无比，能松松快快容下至少两名成年人。
　　穆不看白银，两只眼睛专门盯着那澡盆，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加隆的污言秽语，不禁皱紧了眉头，怀疑他是别有用心。
　　东西倒的确是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那就没有浪费的道理。
　　当天夜晚，穆把沙加抱进大澡盆中，给他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自己则就着剩下的温水飞快地了洗漱一番，然后趿着木屐咚咚地跑回里屋，四脚着地地爬上了床，滋溜一下钻进了被窝。
　　大床上有两个枕头，并排挨着，被子则干脆只有一床，自从来到这土匪窝里便是如此。穆像往常一样拱进了沙加的怀里，把头贴上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一条腿还压在了对方身上。感受着怀中人身体的热度和均匀的呼吸，穆惬意地闭上了眼睛，觉得此时此刻，十分美好。
　　忽然，他感到沙加动了一下。
　　穆赶忙仰起头来去瞧沙加的脸，他本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最近一个月里沙加时常会做出这种轻微的颤动，然而这一次，他毫无准备地对上了一双冰兰色的瞳孔。
　　时值夜晚，屋内仅点了一盏蜡烛，光线昏暗，让穆几乎怀疑自己是看花了眼。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双兰眼睛，那双兰眼睛也盯着他，先是懵懂的，接着渐渐恢复了光彩，“穆？”
　　直到听见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穆才终于敢确定眼前的一幕并非幻觉，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加的眼，看不够似的看，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五花大绑起来，连人带魂，再也别想跑。
　　沙加的兰眼睛环视了四周，发现自己此时正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当中，便有些疑惑地发了问：“这是哪里？”
　　话音未落，就见对方一个猛子扎进自己怀里，撒欢儿似的连拱带蹭。沙加不明所以，盛情难却之下，也只好抬手揽住怀里这只发了疯的小兽，安抚似的轻拍他后背。就听对方在自己怀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闷声闷气地咕哝着：“终于醒了，终于醒了……”一句话被他反反复复念叨了好几遍，末了抬起头来，竟是眼中含泪，“你再不醒，我真要疯了！”

　　点上三根簇新的白蜡，穆重新爬回床上，沙加背靠墙壁而坐，此时便掀起被子，将穆纳入其中。两人并肩而坐，先是沉默，而后同时望向对方，相视一笑。
　　在摇曳的烛火下，穆将这小半年的经过完完整整地讲给沙加听。从一开始自善见王城脱逃，到一路上寻医问药穷困潦倒，一直到最后误入土匪窝，都被他像讲历险记似的描述得细致生动，听得沙加逐渐蹙紧了一双剑眉，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他早看出穆的好，可没想到他对自己竟然这样好。扪心自问，当初将他带回来，无非就是看他在魔界实在混不下去了，后来战争结束，自己本来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他在魔界重新谋个职位，也算是尽了人情。没想到自己忽然遭了大难，本来是难逃一死了，这弱小的魔族居然对自己不离不弃，当真是兑现了他当初的一番诺言。之后帮着土匪头子弄人弄钱，在这深山匪窝里站稳脚跟，也让他看到了穆的另外一面。
　　及至讲完，沙加侧过身子面对了穆，一时语塞，因为觉得无论怎样道谢都显得太过苍白，有点生分。末了，他向对方抱拳一拱手，表情郑重，双目如炬，一切尽在不言中。
　　穆则是微微一笑：“你不要和我说谢。咱们两个之间，早已不是一个谢字说得清了。先前是你救我，如今换我照顾你，算是扯平了。”
　　沙加也笑了，“你说的没错，那就再劳烦你扶我一把，我想下地走走。”
　　穆答应了一声，先找了件衣服给沙加披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半旧的草鞋，这才扶着沙加慢慢下床。双脚着地的一瞬，穆明显感到沙加的身体像触了电似的一抖，毕竟躺了小半年，自己虽然一日三遍的为他按摩四肢，然而肌肉萎缩还是不可避免。
　　锥心的痛感自双腿双脚传来，沙加在原地停了几秒，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朝穆笑了一下，他重新卯足了劲儿，向前又迈了一步。这回他感觉自己仿佛生生踩在了刀尖上，一咬牙，他强忍着痛，自残似的往前继续迈步。
　　几步路被他走得摇摇晃晃，汗如雨下。穆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不过他想这一切都没关系，一切都会变好，他和沙加已经苦尽甘来，康复的过程虽然痛苦难捱，但自己会陪着他，今天在屋里走，明天在院里走，后天说不定就能漫山遍野的走。一切都不急，可以慢慢来，现在他们恰好身处一个几乎封闭的环境当中，不必担心被通缉，因为这儿本就是不见天日的匪窝，更妙的是这里神魔混杂，其乐融融，他和沙加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人对他们品头论足、指指点点。想到这里，穆恨不得立时仰天大笑一番，然后一辈子躲在这深山老林里逍遥自在，再也不离开这土匪窝了。
　　沙加对他的心思则是完全不知，此时此刻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走路这一件事上，饶是如此，却还是走得东倒西歪，把自己痛了个七荤八素。艾俄罗斯的毒几乎要去了他半条命，往日那充沛于四肢百骸的灵力如今荡然无存，他变成了一个废人，一个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废人！这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和冰冷，如一记重拳，闷闷地打在他的心口。片刻的恐慌之后，他迅速恢复了镇定，因为在过往的岁月里他已然经历了太多的生死浮沉，从来不曾奢望能够拥有一辈子的权势与力量，只是没想到这跌落来得如此突然，他连下坡路都没走一步，直接从神坛上砸到地面了。
　　两人各怀心事，搀扶着在屋子里勉强走了几圈，后来穆见沙加太能逞强，腿都打颤了还硬是不肯停下来休息，便自作主张将他往床边儿拽，沙加也知道这事儿不能一蹴而就，便任凭他将自己拖到床边儿坐下，嘴里笑道：“大晚上让你陪着我又说又走的，是不是累了？”
　　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睡了这么久，今天终于醒了，我得陪你多说说话！”
　　沙加很欣慰地笑了：“我是睡得久了，你可是天天没闲着，都大半夜了，不困吗？”
　　穆再次摇头，忍不住兴奋地握住了沙加的右手，“不困，我精神着呢！好不容易看到你又活过来了，我舍不得阖眼！”
　　沙加被他的直率和亲昵举动感动了，心想自己虽然失去了一切，可还好落下了一个穆。“傻子，我又不跑，你明天起来不是照样看？”
　　穆用两只手紧握了沙加的右手，笑嘻嘻地说：“不用你管，我就是看不够。”
　　沙加叹了口气，回握住了穆的一双手，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缓缓地问道：“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穆顿时警惕起来：“怎么，你想去找艾俄罗斯报仇吗？”
　　沙加摇头道：“他下毒害我，还杀了苏兰特，囚禁了黑麒麟，控制了我的族人和领地，按理说我与他不共戴天，可不知怎的，我却并不是特别恨他……再说，我就算想报仇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何况他的确是继任天帝的最佳人选。”
　　穆丝毫不肯放松地继续追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沙加想说自己要去找撒加，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这样了，自保都成问题，哪还有余力去管别人？于是他叹了口气，答道：“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以前我有能力，可以顾及整个天界；现在我落到这般田地，只好先顾一顾自己了。”
　　听到这样的答复穆深感满意，“这就对了，明天我接着扶你练走路，我还要带你到山里走走，这个地方其实很不错，虽然是个匪窝，但……”后面的话却被沙加一挥手打断，“好了，明天再说明天的，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你不困我还困呢！再不睡觉，明天你哪还有精力带我上山？恩？”
　　穆眨巴着眼睛，十分不信：“你都睡了那么久了，还困？”
　　沙加抬手将他往床上搡，口中很不耐烦似的催促道：“睡觉睡觉！”
　　穆诶诶地答应着，起身吹灭了蜡烛。两人并排躺下，穆重新把被子盖好掖好，这回没好意思再往人家怀里拱，只小心翼翼地躺到了沙加旁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他是真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沙加先是静静地躺着，后来听对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有规律，这才费力地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对了穆。仿佛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对方，沙加在一片昏暗中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的轮廓无比优美而又无比熟悉，忍不住凑上前去，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啄。重新躺了回去，他一点也不困，怔怔地望着房顶，那里一片黑暗，是金戈铁马的往昔，是黯淡不明的未来，他在这寂静的午夜时分对着房顶长久地思索着，一直看出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