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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绝处逢生 (十八)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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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绝处逢生
一番烟熏火燎之后,小郎中大功告成,捧宝似的将一碗汤药端到了大主顾面前。穆接了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朝他一挥手,小郎中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穆将沙加的上身扶了起来,让他半躺在自己怀里,然后匀出两只手端了药碗,望着这热气腾腾的一碗黑汤,穆先是用鼻子嗅了嗅,又亲自尝了一口,然后小小心心地舀出一勺,反反复复地吹了几遍,又用自己的嘴唇试了一下温度,这才放心地将那勺药送至沙加的嘴边。饶是他如此精心,可怀里的人却是极其的不配合,一勺药被他费尽心机地喂了好半天,末了却是怎么进去怎么出来,一丁点儿也没被咽下。穆犯了难,虽然知道这药也不是什么正经好药,可再坏也是药,也有治病解毒的可能,况且他也不能这样任凭沙加昏迷下去,即使不喝药,那水也总是要喝的。
忖度至此,穆略略犹豫了一下,抬手将碗送到自己嘴边,含了一口汤药,然后扭过身,面对了沙加,将那口汤药哺进了对方口中。也许是口腔中的充盈感刺激到了最基本的神经反射,穆听到咕咚一声,是晕迷着的沙加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登时大喜过望,又如法炮制,口对口地哺进了好几口汤药,同时用手来回摩挲着沙加的胸口,怕他会呛到自己。
千辛万苦地喂完了一碗药,穆拍了拍沙加的背,将他的上身重新放平,然后替他盖上被子,掖好了被角,这才安心地在一旁躺了下来。
这一躺就是一个时辰。精神一旦松懈下来,铺天盖地的困意便将他席卷,若不是小郎中敲门,恐怕他会继续陷入梦乡中不可自拔。
“醒醒吧,我家来了客人,实在不方便让二位继续待在这里了。”
穆愣了几秒,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清醒之后便先将自己拎出来狠狠责备了一番,沙加性命垂危,急需找人解毒,而自己居然一时偷懒,白白耽误了这一个小时,实在该骂。转而向那小郎中开了口:“请问小兄弟你是否知道这周围哪里有医术高明的郎中呢?我这兄弟不知误食了什么东西,瞧着已经一丝两气,十分危急,再不找出法子解毒,怕是要性命不保呀。”
小郎中垂着头想了想,随即作答:“这附近实在没什么像样的医馆,不如往玄冥城去吧,那里人口稠密,不怕找不到好郎中。”
穆点点头,朝对方一拱手,随即扭过身子将床榻上的晕迷者横抱起来,转身出了房门。
数日的功夫,穆背着沙加已经走遍了玄冥城内的大小医馆,拜会了数不清的老少郎中,却仍旧是一筹莫展。其中有位白发长须的老郎中推心置腹地与穆做了一番长谈,说这毒大有来历,堪称无药可解,中毒之人大都七窍流血,当场毙命,可这位中毒者与众不同,毒发了好几天,虽然一直晕迷不醒,一只脚已然踏进了鬼门关,但也不知为什么,竟迟迟地不肯死,好似具有超于常人的顽强生命力,既然扛了这么多天都不死,那么或许就真的死不了,还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穆把老郎中的话在心里细嚼了一番,然后得出结论:沙加这毒,没法解,只能慢慢养。至于养不养的好,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这一番寻医问药,生生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盘缠。当他背着沙加从医馆走出来的时候,肚子里正好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咕噜噜。他这才又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他没有办法去安慰自己的肚子,只好找了个较僻静的地方,将沙加放下来躺在自己的腿上,同时气喘吁吁地直倒气。沙加瞧着身材偏于单薄,可因为个子高,很有把沉甸甸的份量,再加上自己此时正闹饥荒,饿得前心贴后背,恨不能抓只鸟儿活吞了,所以虽然只走了几步路,穆却觉出了心慌气短,眼冒金星,有些力不能支了。
怎么办……
他一面与强烈的饥饿感作斗争,一面用力抱紧了沙加,仿佛想从对方身上借来勇气和力量。沙加无疑是有力量的,他的力量是那么的强大,地位是如此的尊贵,即使是遭人迫害,那也是落了难的凤凰,而自己此时身无分文,无依无靠,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落脚的地方都给不了他。想到这里穆不禁紧咬了嘴唇,恨自己没有力量。如果他有法力,那么至少可以抢来食物果腹,如果他有权利和金钱,那么他至少可以找个好地方让对方安安心心地养病,想养多久就养多久,如果他有军队,那么他甚至可以摇手一挥,率领千军万马讨伐那王座上的伪天帝为他报仇。可是他什么也没有,一穷二白,是个无用的书生,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地忍饥挨饿。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简直没有活路了。
正当穆抱着沙加坐在路边胡思乱想之时,远远地就见胡同口有个戎装打扮的人在墙上贴告示,引来人群的围观议论。穆心中一凛,紧接着踉踉跄跄地起了身,背上沙加颤巍巍地走过去,在人群后头抬眼瞟向那张新帖的告示,就一眼,然后扭过头,故作镇定地走开了。
艾俄罗斯的通缉令,终于贴满了整座玄冥城。
穆再不敢停留,直奔了拴在客栈里的天马,往玄冥城外驶去。
穆虽然挨了饿,但头脑却是十分清醒,他在心里自有一番计算,既然天界待不下去了,那么索性回魔界,反正此时魔王失踪,魔军溃败,正是个一团乱麻的形势,自己这个罪臣的死活,好像也没什么人会去关心了。现在他急于找到一个容身之处,不禁将那些同族的故人们在心里逐个掂量了一遍,末了他想到艾亚哥斯,那是魔将当中唯一个肯于自己做朋友的家伙,可一想到艾亚哥斯的手臂正是断在了沙加的剑下,穆便觉得自己万不能草率地去投奔他。可不去投奔他,又能投奔谁呢?沙加是太沉重的一枚砝码,投奔了谁都有可能被当成礼物送给新上任的天帝,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将领、军头眼中,活着的沙加是神,死了的沙加是鬼,半死不活的沙加,那就是个宝了!
半死不活的沙加倒在自己臂弯里,脸色灰败,额头上隐隐地渗出细密的汗滴。从玄冥城到魔界要经过一大片山林,穆催促天马在低空疾驰,终于在密林深处找到一处水源。
天马迫不及待地降落在了这块小小的湖泊岸边,低了头在水中痛饮。穆将沙加抱了下来,让他靠着自己,半躺在了湖边的草地上,然后腾出两只手,俯下身从湖中捞了一捧水,先痛饮了几口,然后扭过头,一口一口地哺进了沙加的嘴里。等到两人都喝饱了,穆又撩水洗了把脸,然后用袖子沾了水,仔细地为沙加清洗了脸和手。当下他虽然十分落魄,但总想着要尽量把沙加照顾的好一些,没有钱去买更换的衣服,那起码也要把头脸洗的白白净净。沙加不是普通人,即使落魄了,也必须是体面的。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在地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山风徐来,林中顿时响起一阵沙沙的声响,穆抱着怀中的沙加,抬眼望了望头顶,只见天空一碧如洗,阳光万丈,正是个清朗的好天气。在群山万林的环绕下,穆感觉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他和沙加两个人,你偎着我,我抱着你,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亲密的了。
沉浸在这个天清气朗的好世界中,穆无端地感到了一丝安心。仿佛就算立时死了,也心满意足了。
蓦地,天马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拍打着翅膀挣扎起来。穆浑身一颤,猛然转身,只见那骑兽的心口上赫然冒出一只冰冷的箭!血从里面汩汩而出,瞬间流成了一片血海。
穆大惊失色地抱起了沙加,顺着箭矢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密林间有冷兵器反射出森冷的光,五六只箭矢指向了他们,正在缓缓的移近。穆留心去看,发现这几人都是劲装打扮,满身的匪气,为首一人,人高马大,相貌堂堂,裸露在外的双臂显现出结实遒劲的肌肉线条,身上披了件兽皮大氅,瞧着是个不折不扣的匪首模样。
然而令穆感到奇怪的是,这居然是一个三魔二神的杂牌组合。魔族与神族竟然混成了一拨土匪,着实叫人吃惊。
穆在心里思量一番,随即向那匪首模样的魔族男子欠身一拜,因为怀里还抱着沙加,所以实在不方便向他们拱手行礼,“这位大哥,在下本想带家兄去往魔界治病,路过此地,如有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那匪首大模大样地向二人走了过去,先是对着穆审视一番,然后伸手扯下了他的头巾。
“魔族。”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转而去看他怀中的昏迷者,穆的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他见过那道通缉令,能识破沙加的身份。
那匪首再次伸出手来,一把扯下了沙加的头巾,接着他意外似的挑了眉毛,吹了声响亮口哨。
穆的心脏在嗓子眼儿里擂鼓似的敲,那匪首瞧了瞧沙加,又看了看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想到啊!”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眼前的两人,“又是一对神魔组合,哈哈哈……”
穆硬着头皮听他哈哈个够,因为摸不清他的底细,所以决定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那匪首一挥手,他身后的左膀右臂们便纷纷放下了武器,朝他聚拢过来。其中一个黑头发的小神族尤其活泼,探头探脑地把这两人看了个够,然后笑嘻嘻地朝向了他的首领:“隆哥,这两人不像是奸细啊。”
那匪首比小神族足足高了一个脑袋,此时便抬手揉了揉小神族的黑头发,嘿嘿一笑:“的确不像,天下奸细这般多,可半死不活的奸细我加隆还真没见过!”他一面哈哈一面伸手在穆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小兄弟,模样不错呀。”
穆退了一步,心知此人言谈举止粗俗豪放,怕是个有勇无谋的山大王,既然是草寇,那倒是不必担心会被出卖,对这样的人,恭维一点,奉承一点,捧着他哄着他,也许可以从他身上揩下点油水。思至此处,穆不卑不亢地开了口:“我们当然不是什么奸细,只是奔波许久,饥肠辘辘,看老兄你也是个豪爽的草莽英雄,不知能否赏我们一顿饭吃?”
听了英雄二字,那匪首果然很中意地点了点头,朗声笑道:“不就是一顿饭吗,好说!你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