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二十四 ...
-
仙道觉得自己可能看见了天使。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情思心切,让同情他遭遇的天使化作了他心上人的模样。连眉眼间不悦的神色也惟妙惟肖。流川,我竟然想你到了这个地步。
四野遽然亮了一瞬,像天堂打开了一丝门缝。仙道微阖的眼看到天使向他伸来手,接着天堂巨门轰然而开的声音炸起,震耳欲聋,他被这声音惊得僵了僵身子,右侧后肋传来的剧痛立刻扩散到全身,他条件反射地咬住牙关,咬肌力道之大立刻就将牙龈咬出了血。疼也在耳膜间游荡,但仙道依然听见天使用流川的声音说:“不要咬。”于是他下意识地就松了牙关,而失血后苍白的双唇早已又被血抹红。
这样的语气真是像极了流川,仙道想,如此敬业的天使等他见到了上帝一定要好好夸夸。
天使没有再说别的话,在他身边蹲下摸他后肋上的伤口。这个伤口在仙道胸后右侧第三、四根后肋之间,擦着手臂钻进了进去,子弹当时就把防弹衣穿破了,幸运的是防弹衣的阻隔抑制住了弹头空腔效应,否则他整个人当场就炸开了。
这样的伤并不能当场要了他的命,他在枪击剧痛袭来不清楚中枪部位的情况下选择向前倒下避□□血过快,也假装死去。那个孩子并没有过来看他死绝没有,他躺了一会儿用余光看见男孩丢下枪跑进了军火库。接着他在层层痛苦中感觉到伤口位置,心下庆幸的同时向田间移动,用花田隐蔽身形避免暴露在外。这一走就不知道到了哪里。
失神间有人将他轻轻地抱起来,手脚有力又轻柔地避免碰到他的伤口,那人给他喂了两颗药和水,他就着吞下了。接着他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天使说:“别死了,我们要去海边。”
仙道没有力气动弹,就这样趴在那人的背上。天使好厉害,他将近八十公斤的身子伏在身上却走得很快。鼻息在那人耳边晃动,黑的短发轻触到仙道的眉间和眼上,像有麻醉剂的效果,竟觉得身上不那么疼了。
天色乍然亮了一瞬,随即又是狂怒的轰鸣声。仙道伴着那一瞬间的光亮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他忽然微微动了动唇,亲到了天使的颈侧,印了一点血上去。然后天使的脚步就停了一下,怒道:“仙道彰!”
仙道不敢笑,因为子弹似乎就在肺附近,只能轻轻在天使耳边吐气:“流川,是你吗?”那声音真是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天使没有理他,他就又往那宣白的颈上亲了一口,这次他悬空的身子连停都没有停,那个人的两条长腿走得真是快,他就亲了两下的功夫已经走出了罂粟田。
没想到罂粟田后竟是一片海,碎石海滩上布满了巨大的礁岩,仙道听到刚才耳边一直回荡的声音骤然无比清晰。是海在叫他。
海面正在涨潮,他们在海岸附近找到一处有顶的风穴,位置刚好,在潮汐线上一点。这时又是一声炸雷,流川压了压托住仙道的手掌,加快脚步,前脚刚踏进风穴,后脚已经淋湿了,暴雨立时倾巢而下。
流川在背到胸前的包里拿出军火库搜来的防潮纸铺在石面上,然后丢下包小心翼翼地蹲下,放平了仙道的下身就转过来抱着他,因为仙道受伤的位置在身后,他必须保持俯趴的姿势。然而这个挂在他身上的人却不愿意动弹,就这样抱着流川,虽然没有用力,但也没有要离去的痕迹。
流川听见仙道在耳边叫他的名字,气若游丝,比外面的雨滴更轻。这样轻的声音,如果不是停在耳边自己决计听不到。他于是就放任仙道这样倒在自己身上,抽出腿上的短刀将仙道伤口附近的衣服划开,但上头的血已经凝固,一片片撕下来都扯动伤口上的皮肤,痛得仙道猛地抓住流川的腰,几乎将指甲陷进去。
仙道伤口的位置虽然不致命,但M16的子弹本身很长,有四公分,而它陷在仙道体内又一公分左右,流川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现在贸然将子弹取出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出血量。他刚刚已经给仙道吃了两粒罂粟籽,让他对痛觉的灵敏度降低许多,能好受一点。现在,就是不能让这个失血过多的人睡过去。
“仙道。”流川轻轻拍了拍他,这个人刚才因为扯动伤口而痛得在他肩颈上蹭了好久,现在却不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晕了过去。仙道的身体轻微地动了动,伏在流川颈侧的脑袋随即挪了一点,在流川耳后轻轻地吻了一下当是回应。流川没有说话,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这个人对着自己说——“流川,下一次,我想轻轻地吻你。”
流川望着风穴外的雨帘,将后背靠上石壁让仙道更舒服一些,又问他:“你怎么回事?”仙道听得出流川在没话找话,问题十分干瘪,他就着流川躺下的弧度往他身上贴的更紧密些,然后简单地说明了自己自作自受的事情。
对于这件事,他在这两个小时里已经后悔了很多次,但更意外地是后悔之外还有了种快感。他顿了顿,阖眸道:“流川,我可能有病。”闻言流川翻了个白眼,但又意识到这个人此刻并不是在说笑,于是静了静只道:“你说。”
“我以前有一个战友,一次出任务他们全队覆灭,只剩下他一个人。”仙道吸了口气,在流川颈侧默默片刻,像在休息。轰隆的雨声传进风穴里像子弹卡进弹匣的声音,让他想到一些年久的画面,他又道:“后来他出任务总是出一些差错,低级错误。长官批评没有用,他就像上瘾一样想法设法地让自己在战场上死去。那时我们知道这个人已经失去理智,他在自杀。”
持续用着气音说话使得仙道的喉咙干涩,流川拿出水壶给往他嘴里倒了些水,下咽的动作牵动肋骨间的肌肉群,引起一阵咳嗽,流川往仙道手掌上拍了三下,咳嗽竟然止住了。仙道疼得眉眼紧蹙,但又被这奇招逗笑:“这是什么,偏方?”“外婆教的。”流川答道,见仙道听完嘴巴咧得更大,就蹙眉道:“后来呢?”
仙道本想到要说后来,他只是觉得自己也得了这种寻死的病。但他还是说了:“后来他差点死了,救回来以后就被安西上校强制押去做心理复健。”他似乎想到什么,弯了弯眉才又道:“大概一年后吧,再一次见到他,居然当了医生。”
流川脑袋里浮现出一个金发高个的医生,开药很厉害,语气很强硬。
风穴外雨势渐渐小了,雷声则早已隐去。
“流川,当时你为什么开枪?”不知道是因为痛觉还是失血后的迷糊,仙道竟想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没头没尾的问话,流川却听懂了,靠着石壁淡淡道:“我不喜欢别人说我像女人。”仙道心口慢了一下,虽然他已经忘了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就枕着流川沉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流川却问他,静默片刻后他又道:“你一定在想些有的没的。”仙道听出了他口气里的不悦,就默默然靠着他。两人紧贴的身体毫无保留地让对方感知着自己每一次呼吸和心跳,流川语气依然很淡:“仙道,我没有什么需要你们来同情。”仙道闻言有些忡怔,这话和当日流川咬他嘴巴时说得差不多。但现在他似乎已经明白了这个意思。
“这个世界上的人很奇怪,特别自作多情。”流川说。仙道便真的笑起来,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因为他无法拒绝从心底撒开的愉悦。然后疼得缩在流川怀里,嘴上还是笑着。
这个世界上的人就是这么奇怪啊,自作多情地怜悯,自以为是地揣测。
“流川,流川。”仙道想不出要说什么,就蹭着流川耳后的发根叫他名字。“对不起。”他又喃喃道,但这个“对不起”大约是他这辈子说得最是心甘情愿的一次。
“流川,我有一句话一直忘了跟你说。”仙道又道。“回去说。”流川想都没想。“可是,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先睡着。”仙道有些累。“不准睡!”流川拉过仙道靠在自己颈间的脑袋,恶狠狠地瞪他。仙道被血染红的唇弯了弯,玩笑道:“如果你亲我一下,也许我可以撑过去。”流川看着他,仙道的眸子里像是有北海道九月的星空,他唇角微微一翘,忽然倾身上前吻住那抹红。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