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腰》愚人为善

5、离别

　　“柳家她婶子，也领着你家娘子去应征女使呢？”
　　柳青娘脚步略微顿了一下，紧了紧握着柳腰的手。
　　只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妇人从柳腰她们身后追过来，身边跟着一个跟柳芙差不多高的女孩子，女孩怯生生的看了几个人一眼，复低下头，紧紧抓着这妇人的裙子。
　　“刘家嫂子”柳青娘客气冷淡的跟她打了个招呼。
　　“呀，怎的不是您们家大姐儿，那颜色肯定能应上，说不定以后还能跟着享后福呢~呵呵。”又不是选美，什么颜色不颜色的，柳腰心里复议，但感觉到柳青娘突然僵住的身躯，小心的捏了捏她的掌心，柳青娘看了柳腰一眼，脸色才缓和下来。
　　感觉到柳青娘的不悦，吴阿娘赶紧圆场“什么颜色不颜色的,人家挑女使看的还是乖巧伶俐，再说这契一签就是十年，柳家他婶子怕耽搁她家大娘子的姻缘来着，小腰年龄倒是恰好，到时候如果放出来也不耽搁找人家。”
　　许是这妇人也看出来了柳青娘的冷淡，看着圆润可人、大大方方的柳腰，再看看缩手缩脚的自己丫头，心里捻了酸，“呦，怕是舍不得你家大娘子吧”突然捏了捏柳腰的脸，白皙滑嫩的脸蛋像是脂粉店里的香膏子一样，眼睛闪了闪，对着柳腰说：“都是自个的孩子，哪个就舍得，哪个就舍不得了，你娘也真是个偏心，平日里你姐姐的衣服就是村里最光鲜的，现在去做个女使，也不舍大的，反倒让个小的去，这脸不会是你不想去被你娘打的吧。”
　　柳腰厌恶地瞪着这婆子，刚想发作，却被柳青娘一把扯离了这妇人。
　　“我的确是个心眼偏得，倒是比不得你，你可是个不偏的，连家里的最后一个孩子也要送出去，不过等这个也送了出去，你可是得歇上几年才能再送了。不过也说不准，哪天你们家哥儿、姐儿有了出息就接你去过好日子了呢，所以说你这好日子也在后头呢。”
　　这番话配上柳青娘平和的语调直接梗了这妇人一个大红脸，谁叫她将自个孩子卖光了呢，要是在平常，有人说她卖孩子，她还能跟人家撕扯几句。但现在，虽然知道这柳青娘挤兑自己，却将这她说的话嚼烂了，也找不到可回嘴的，最终只能张了几次嘴。气冲冲地拉着她家娘子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柳腰倒是激动的很，自己前世就是个嘴笨的，很多时候心里明白，但嘴巴跟不上，每每跟人理论总是自己输，自己最是羡慕那些嘴巴快的人。
　　而且她实在没有想到柳家阿娘也有这么犀利的时候，平日里她对几个孩子俱是耐心，跟柳家阿爹也没红过脸，柳腰见过她最多的表情就是她的哭，现在第一次听见她这样棉里刺针讲话很是崇拜和新奇。
　　柳青娘回过神来，看到柳腰亮晶晶的大眼泛出地崇拜和喜悦，心里叹了口气，自己是没有时间教她这些了，如果不是她将前事皆忘记了，自己还不会让她去做这个使女。
　　想起当年那法师给这孩子批得命“命中自带富贵”，只是除开一条，让其随境自由发展，不要束缚太多。不住地在心中安慰自己，前些日子那么凶险她都过来了，以后也会好好地吧，不禁也对着柳腰柔柔的笑了。
　　苗家村头有一辆牛车，围了连孩子带爹娘的一群人。
　　吴阿娘和柳青娘带着小柳腰走到村头时候，只见一个穿深红色夹袄黑色绣花裙子的妇人在人群中说着什么，身旁还站了两个青布衣小厮。
　　“小腰，去到那里，规矩多，你凡事多多思量，但人都喜欢老实乖巧的孩子，像小腰现在这样，大家就都很喜欢。你知道么？，如果进了厨房，明日里也不要乱跑，可知道了？”柳青娘蹲下身，看着鼓着包子脸严肃点头的小腰，心里涌了一丝好笑和放心，这孩子是个讨人喜欢的。细细地整理着小腰的衣服，直到一条褶皱也无后，才拉着她去见那个妇人。
　　“吴嫂子，这就是你说的柳家小娘子？不是说七岁了，怎得这么小？”这妇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柳腰。
　　“那是她家大姐，这是柳家二娘子，这二娘子也很是乖巧伶俐的。”
　　竟然是想要柳芙，柳腰的心突然提了起来，不会要退货，唔不是，退人吧，自己好歹还芯子是个二十出头的，有啥事还能应付，但柳芙就一个小丫头，到时候会害怕吧。还有如果真的退回去，那自己刚才跟姐姐和顺哥的依依惜别岂不是成了笑话，太尴尬啦好不好。一定不能让她退人，自己还想挣钱给顺哥买好吃的呢。想到这，柳腰露出八颗米粒小白牙，冲这妇人笑了笑。
　　见了柳腰甜甜的笑脸，妇人觉得心里熨贴了些，但转眼想到来时那人交代的，却还是开口，
　　“这是柳家妹子吧，我跟吴家嫂子相熟，听她说你们家大娘子很是不俗。正好我们府里老太太还要选女使，老太太最是和善不过了，而且对这些小娘子们也好，要是进了门在老太太跟前长了脸，那可就是小半个主子了，比普通家庭中养的女郎还精细呢。您看要不要领你们家大娘子去让我们老太太瞧瞧，当然，这小娘子也可以进我们府上。”
　　柳腰有些凌乱的看着眼前推销自己府上老太太的妇人，唔~这年头还可以这样招工呢？感情自己是个添头。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姐姐绝逼是女主有木有，连没有见过面的大婶都能对她无比崇拜啊，哈哈哈，自己以后有福了。
　　“不用了，家里也还有些活计，况且，我前些日子又有了身子，家里就一个小子，芙姐以后还要帮我带孩子的。”柳青娘很是客气的讲。
　　被柳青娘的话炸过神来的柳腰小心翼翼的摸摸她丝毫未显的肚子“阿娘，这里有小弟弟啦？”，慢慢咧开嘴笑了，回过身，拉住那妇人的手轻轻晃了晃“好夫人，小腰可乖了，您让我去府里吧，做什么都可以的。就让姐姐在家里照顾小弟弟吧。”
　　“小腰，不可胡闹。”柳青娘轻声呵斥。
　　那妇人这才细细打量这个如软年糕般拉着自己手的孩子，女孩仰着脖子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一双杏仁眸子闪亮闪亮的，脸上还有未消的手指印，想起上午吴阿娘告诉自己的，这孩子的伤都是为了弟弟。轻轻摸了摸女孩地脸，无论颜色还是品性都是个好的。
　　“当不起什么夫人，叫我声白妈妈就好了。你可是叫小腰，这么乖巧可人的孩子，白妈妈最是喜欢了。肯定带你回去。”
　　不过却还是转脸对着柳青娘说道：“我们家老太太也不知道在宁镇呆多少时日，就是想找个乖巧伶俐的丫头在跟前凑个趣，柳家妹子倒也可以让您家大娘子先去我们呆上段日子，等到身子重了之后再把大娘子叫回来，银钱方面不会少了大娘子的。”
　　柳腰惊得小嘴张得大大的，一边几个听到白妈妈这么讲的人也都一脸惊奇的看着她，简直跪了好不。这是妥妥的猪脚效应啊！
　　柳青娘此刻却是心里乱如麻，面色有些冷淡疏离，并有些警惕的看着面前的妇人：“谢谢白妈妈的抬爱，不过我素来离不了我们家芙姐，只怕她就不能到贵府上叨扰了。”说完却又怕得罪了这妇人，惹得小腰以后不好过，所有又有些尴尬的对着她福了福身子，“实在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孕里脾气有些大，您别往心里去。”
　　“哎呀，您是白妈妈吧”刚才跟柳腰她们偶遇的妇人挤过来，“您是不知道，这柳家大娘子简直就是她们家的女郎啊，那穿戴举止可是不俗，怎舍得去给老太太作女使，您看我们家这丫头也是个聪明灵巧的，也格外讨老祖宗们喜欢……。”聒噪的声音却在白妈妈的目光中慢慢削弱，一会就嗫嚅着后退了几步。
　　看来这白妈妈也是个人物啊。柳腰地星星眼又出现了。
　　“既然柳家妹子不想让大娘子过来那就罢了。”白妈妈也回了个礼，语气也恢复到平淡，转眼挑了几个丫头小子，拿出一叠纸分给大家。
　　这就是卖身契了，柳腰突然有些感慨，按下这个手印自己就真的被卖了，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成为丫鬟、婢女，以后的命掌握在他人手里，完全没有自由可言了。感觉到阿娘握着自己的手不断的颤抖，柳腰压下心里的酸涩，印了红泥。
　　“小腰……”柳青娘抓住柳腰要按下去的手，一直强忍的泪水落了下来。
　　看到柳青娘的挣扎，柳腰的心反倒是平静下来，连那抹酸涩也不见了。笑着对青娘讲：“阿娘，小腰两个月以后就回来看你啦，您现在可是有弟弟的，可是不能哭。”
　　手落，契成。
　　将拿到手的卖身钱都塞给青娘，但青娘一副失魂落魄失魂的样子，只好转身无奈地对着吴阿娘，道：“吴阿娘，麻烦您一会帮我照看着阿娘回去，还有这钱可不能丢了。改天吴阿爹去镇上，麻烦让他帮家里买几只母鸡，阿娘有了身子，阿爹的腿也没好。还有顺哥也太瘦了。还要买些吃食，家里没有干粮了……”
　　“噗~”，听着面前的女孩鼓着脸，如大人般的正经数算，吴阿娘感动又好笑，“好啦，好啦，吴阿娘记得啦。白家妹子，你看我这可是给你们找了个贴心乖巧的丫头。”
　　白妈妈刚才就一直冷眼看着柳家母女，这小柳腰确实不错，有礼貌又乖巧懂事。
　　“这丫头是个可人疼的。”微笑的向她们点点头，“好了，跟父母告告别，就走了。”
　　车缓缓的动起来，都是些没离过家的孩子，看着渐行渐远的父母开始焦虑哭喊起来。柳青娘随着车无意识的走着，目光紧紧的盯着柳腰，眼神专注的仿佛要将她印进心里。
　　就在这一刻柳腰才感觉到了离别，自己正在离开那贫困但温暖的家，远离阿娘、阿爹、姐姐和顺哥，可能再不会有人在会因为自己生病而寝食不安，不会在冬天摸摸自己地手只确定自己有没有冻着、热着。
　　那里是一个自己全然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时空，陌生的地点、陌生的人，可能会遇到争斗、陷害、甚至死亡。看着随着车加速而小跑起来的柳青娘，柳腰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恐惧的，很害怕，很害怕，但还是将要喊出来的“阿娘”拼命的咽进喉咙里，余下哽咽。
　　终于在那身材苗条的妇人变成黑点时，再也忍不住的飘出一句“阿娘”，而这低语却也散落在满车孩子的哭闹声中，几不可闻。
　　在很久以后，柳腰还想如果自己在那时真的喊出一声“阿娘”，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就算不会，哪怕让她再听见一声回应，也行。

作者有话说

　　貌似还有初级审核这回事，第一次写文，不是很清楚，这两章不知道大家什么时候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