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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老太太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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嘚嘚,嘚嘚。
轻悠的马蹄声传来,“老太太,前面就是通州了,约莫还有一日就能到宁镇。”
车身微晃,笼在车窗边的厚重蓝底金宝文绣锦被掀开,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男孩圆润白嫩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灵活闪动,端的是唇红齿白,如观音坐下的童子一般可人。冲刚才说话的男子嘿嘿笑了,看看外面快要掉到山间的红太阳,忍不住说了一句:“房叔,涵哥也想骑大马。”
马背上的人见车中没有反对的声音,反而考虑了一下,骑马来到车门前,“出来吧,就只能一会。”
男童动作麻利的披上貂皮披风,带上雪白的狐狸毛帽子,如滚球一般的挪到车门,扑进男子伸过来的臂膀中。
两人刚坐直身子,就听马车里传来一道妇人清晰顿挫的声音:“可不许跑马,虽是比北方暖和些,毕竟是寒冬,而且日头也不早了,散上一散就回来。”
马背上一大一小俩人互看一眼,应了一声。
马车里并不亮堂,因天冷,两边的窗户上都蒙了卷纱和厚实的秀锦,只能蒙蒙透些亮,好在车厢里还有两颗大大的东珠,散出柔柔的光,整个车厢里只有“咯吱~咯吱”的马车行走声。
一个穿水红色襦裙的小娘子正在小炉上煮水,散出氤氲的湿气。
“老太太茶中可要加些糖块?”
“……添些奶盐吧。”
红缨听着妇人有些飘渺的声音,动作更加小心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主子突然在年关从京都启程悄悄的来到这僻远的通州,也不知道为什么临近通州后心情越发不佳,甚至有时一整日也不说话,饮食也少了,一向嗜甜人现在突然要喝咸茶,一切都显得很古怪。但她并没有任何言语,她只是一个奴婢,只能尽量服侍主子舒服,不该问的绝不能问出口。
苒夙自是不知红缨的种种心思,她端了天青色薄巧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咸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这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不喜,就如这地方一样。
苒夙的思绪飘远,远至自己的上一辈子,是的应该是上一辈子。
因为她明明记得在大奉椯帝十年时,十七岁的她下嫁给了京都范家二郎君,自己是平威侯家的大房嫡女,虽说自己的家族已经远不如前两代显赫,但身份比起新起之秀的范家依然好太多,性子温吞软弱的丈夫并不是自己心喜的,不过她谨记家中母亲的教导,在婆家克己孝顺,照顾公婆、丈夫,日子初时倒也过得平淡,但婚久不孕,虽也为丈夫納了几房良妾,却依然逐渐让公婆不喜。
她越发收敛自己的脾气,至大奉椯帝二十三年时,竟然意外的怀孕产下一名女婴,乳名“阿顾”。她自然万分宝贝,只是教养上太过严厉,后来阿顾几次向自己抱怨童年过的太无趣。
后在椯帝三十四年时,帝身体欠安,几个龙子开始争夺权势,朝中动荡的厉害,不过当时自己已随丈夫在这偏远的通州生活的十一年,远离庙堂。竟是不知自己的娘家平威侯支持宣妃所出的二皇子,竟与夫家支持的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渐渐对立起来。虽说丈夫对自己日渐冷淡,倒也不觉的什么,只将一门心思放到了阿顾身上。
等到大奉王朝再度尘埃落定时,已是椯帝三十八年,谁也没有料到竟是原先默默无闻的五皇子登基大宝。自己当时只觉得庆幸,因为通州是少有的几个没有划分党派又没有遭遇外敌的地方。她赶在椯帝殡天前为十五岁的阿顾定了通州的婆家,但女儿竟转年难产去了。自己也生无可恋,随着女儿身陨通州。
哪知自己再睁眼竟回到了大奉三年,自己十岁的时候。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她对自己那平淡苍白的一生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爱她的丈夫,当然也谈不上恨,如果非要说跟他有什么感情,那大概就是些许厌恶吧,厌恶他的软弱,厌恶他对自己阿顾的冷淡,但再多却没有了。
“祖母,祖母,”伶俐欢快的童音穿过车身传进来,也惊醒了陷在回忆中的苒夙,“这里有好多的山包包,一个个的像大包子一样,还有外面的树上叶子是翠绿的,可跟家里的不一样。”
只见房叔将涵哥放在车上,红缨早已将车门打开。涵哥的脸被吹得有些微红,但神情却激动兴奋的很。
苒夙看着白白胖胖的孙子,心情募得放松下来,想那么多干什么,自己现在非常的幸福,丈夫是自己依仗上一世的记忆谋划来的,夫妻二人敬重恩爱,还生了三个优秀的儿子,甚至在这椯帝三十三年就已经有了四岁聪明活泼的嫡孙,虽是遗憾在生三儿时受了损伤,这一生没得个女儿,但这一世的肆意洒脱已跟前世一个天一个地。
虽说现下的情况与自己的记忆有些许不符,椯帝竟然在去岁也就是三十二年年中就大病一场,此后一直身体孱弱,朝堂上人心不稳,西北频频战乱,这一切都喻示着几个龙子的党派之争提前开始了,自己的丈夫和大儿子作为镇北将军,去了关外。她也早跟丈夫商量过,在京都形势严峻前避出去,因此在叮嘱了娘家之后,找了个休养身子的借口带着孙子离了京。
苒夙眼睛闪烁几下,将涵哥拉倒怀中,小心替他脱了披风和帽子,“人们称这里的山叫做馒头山,这边终年没有雪,天气比盛京暖和许多,所以树叶常年翠绿。好了,出去疯玩了这么久,一会喝了暖汤早早睡觉。”
涵哥眨了眨双眼看着苒夙突然笑了起来,“祖母终于笑了,看您这几天不开心,涵哥也心里难受。”
“涵哥能看出来祖母心情不好?”
涵哥坐直身子,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一本正经的说:“当然了,阿爹走之前叮嘱过涵哥,说我是男子汉了,阿娘也跟我说出门在外要好生照顾祖母。”然后兴冲冲地从车窗边的小匣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递给苒夙,仰起小脸露出一副快快夸奖我的表情。
苒夙接过来,只见一张大纸上写了歪歪斜斜的写着:0母一日走古,第二章上则写了: O时口水,O时女厕……试探地问道:“涵哥这是临的那个帖子上的字?”
涵哥下巴微抬,得意洋洋的说:“这是涵哥自己写的祖母每日起居,这张是’祖母一日起居’这张是’辰时喝水,巳时如厕’,没有照着帖子临呦,是不是颇有风骨?我要让房叔替我递给阿爹!”
苒夙表情瞬间扭曲起来,手指微曲恰好指着一个圆润的“O”。
涵哥略微不太好意思的说:“就是涵哥有些字还不太会写。”
乖孙子啊,你确定只是有些字不会写么?这一会口水,一会女厕的,实在是不妙啊。端正好表情,一本正经的说:“你阿爹现在在很远的地方忙着呢,没有时间看涵哥的信,不如祖母先替涵哥好好收着,等你阿爹回来再给他?”见涵哥还在犹豫,果断转移话题,“等明日的这个时候就能见到房妈妈了,祖母可以让她给涵哥做最喜欢的酒酿丸子,欢不欢喜?”
“欢喜”涵哥立马两眼晶亮的望着苒夙,立马丢开纠结,实在是有了吃的忘了爹的真是写照,“孙儿早就想念房妈妈了。”祖孙俩有絮絮叨叨的说了会子话。
此刻苒夙已经忘了让房妈妈打听的那个小娘子,等到初见柳腰时,已经离那日又过了四天。
“柳腰见过老太太。”
小丫头比涵哥稍微高一点,面容可人,走动行礼见也落落大方,颇有世家风范,不过就是略微有些呆?这就是椯帝三十八年时引起那个轰动整个大奉王朝惨案的小娘子?
苒夙审视的般的细细打量她,只是没有想到柳腰竟然跟自己前世的阿顾长的颇为相像,甚至耳垂边都有一颗朱砂红痣,她甚至恍惚间觉得这孩子就是自己女儿的转世,是上天对自己的补偿。
当天晚上听了白妈妈的话后,她略微失望柳腰不是那人的女儿,但转眼又开始暗自庆幸,如果柳腰真的只是柳青娘的女儿,自己就可以认她做义女了,心情激动的她甚至忍不住问了房妈妈。
在与柳腰接下来的相处中,她每日都仔细观察柳腰,真的是个好的,懂事、守礼又贴心。
在知道柳青娘一家已经离了通州后,她心中想认柳腰为义女的想法越发坚定,故在柳腰说要回家前将这个想法提了出来。
女孩满脸的诧异和感动,冲自己郑重行了一个礼,小心又语气坚定的说:“老太太对小腰的爱护,小腰心里清楚,也非常感动,在小腰心里,您就是小腰的长辈,以后要好好孝敬的。但是义女这件事情,小腰却还是要跟阿娘商量过才能行。”
这一刻柳腰真的与自己的阿顾重合到了一起,还记得,当时是椯帝三十六年,自己日子最难过的时候,丈夫将自己撇在通州回了京都,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几乎所有的银钱。自己在通州治的铺子又糟了劫难,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难以周转,她甚至连为阿顾添件裙子的钱都没有。
当时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妹,随着夫家任职通州知县,非常喜欢阿顾,见自己日子过得拮据,便起了收阿顾作义女的心思,后来阿顾身边的女使跟自己说了阿顾当时的回答,几乎跟柳腰现在的一模一样。
“阿顾”,苒夙此刻觉得这就是自己的转生,也放心不下自己,所以到自己身边来了。将柳腰抱紧,心里暗暗发誓,这一生一定要让自己的阿顾得到最好的,包括生活和婚姻,要让她自由自在的欢乐的活着。
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后来竟然没有践行自己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