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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四十三 ...

  •   孙云言低下头。

      当初老爹给的断水匕早在甘泉村就已遗失,手里现在这把,还是方才离开琴川之前买的。

      曾经有那么一些时候,他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不用拿起武器。

      而这段不切实际错觉幻想,却是更为可笑地开始于青玉坛,也在此地破灭。

      他将趴在地上的弟子身上外套扒下来自己穿上,远远一看就是一道白影,夜色下一时倒分不出跟正宗青玉坛弟子有什么区别,随即来到房间外,推门进屋。

      那一瞬间,孙云言觉得自己的内心世界就此崩塌。

      身形娉婷纤弱的少女安静坐在床边,姿态端正,双手交叠,目光空洞无物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孙云言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极力挣扎着提起力气不让自己跌坐在地,扶着门框慢慢走进屋子,朝少女的方向无力地伸出手。

      “月言……你、你别吓我……”

      孙月言随着他的声音慢慢转动头部,面向着他,目光空洞呆滞。

      孙云言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半跪在地,眼泪瞬间充满了眼眶,随即不争气沿着脸侧滑到下巴。

      去他妈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然而就在此时,他听见了细微的呼唤:

      “……哥?”

      孙云言猛然抬头,满脸泪水狼狈不堪,却见自家妹妹微微张口惊愕看着自己,丝毫不见方才的无知无感。

      看他还呆楞着,孙月言从床边站起身,来到他面前蹲下,细白玉手轻柔擦掉泪水,柔声道:“哥,你看,我没事的。”

      “别哭啊……”

      听到这话,孙云言忽然眨眨眼睛,后知后觉发觉自己还满脸鼻涕眼泪,刚才痛哭流涕狼狈无比的模样尽数被自家妹妹看了去,不由老脸一红。

      他自觉丢脸,于是佯装怒道:“没事早说啊,小混蛋吓死你哥了知不知道!”

      孙月言有点委屈地垂下头:“谁让你穿的一身白,我还以为是青玉坛的……”

      孙云言没让她继续说下去,直接一把将自家妹妹搂紧怀里,死死抱住。

      他叹气:“怎么会真的怪你……幸好你还活着。”

      孙月言也不再出声,闭了眼任他抱着。

      短暂的狂喜过后,孙云言并没忘了两人所在处境的危险,当即拉着孙月言朝门外走:“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

      等到离那处屋子有了一段距离,且确认并未被人发现,一路经过不少琴川居民化作的焦冥躯壳,孙云言才在一处隐蔽之地松开了他妹妹的手,眼中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乖,快告诉哥,你怎么发现的?”

      孙月言轻声道:“当时他们将我安置在此处,还赶走了奶娘。从那时起,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直到后来,我在窗外看见了……琴川的大家。”

      孙云言沉默。

      方才路经那些焦冥时,他明显感觉到月言的手在微微出汗颤抖,若是从前他还觉得小妮子敏感至厮什么都瞒不过她简直是折磨,然而此刻内心却只剩万幸。

      孙月言顿了顿,忽然焦急道:“对了,兰生的二姐也被带来了,哥,我们快去找她!”

      孙云言心中一凛,立刻点头,由她带路。

      在路上,孙月言将到青玉坛这些天的事继续道来。

      “我试着自己停药,发现即使没有吃他们给的治疗瘟疫的药,我的病情仍然在好转……于是干脆就不吃了。”

      “后来,欧阳先生亲自来看我。”

      孙云言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装作无事继续前进:“接着说。”

      “欧阳先生对我似乎格外照顾,不仅每隔数天都来看望,更是允许我偶尔踏出房门散心。”

      “只是我渐渐发觉,他与我交谈时的话题,多半都是……你。”

      孙云言暗暗攥了拳头,仍旧稳步前行。

      “而我若是说起大哥你曾经在家对我关怀有加时,就算表面上看不出,也隐隐觉得欧阳先生不太高兴,更有甚时直接拂袖而去………而之后,有天去下层散步时,我遇见了他身边的元勿道长,正在把欧阳先生房中书籍画卷拿出来晾晒。”

      “在那一堆东西里,我看见了……哥的画像。”

      孙云言停住脚步。

      孙月言亦跟着停下,回头看着他良久,轻轻道:“哥对欧阳先生,莫非也……”

      “别说了。”

      孙月言的话语被打断,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轻微叹息。

      她看见自己兄长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竟在隐约颤抖,孙月言想上前安慰,对方却先一步抬起头,目光空洞死寂,堪比焦冥人形。

      他勾起嘴角,却更像自嘲。

      “都没意义了。”

      “我喜欢他,他要把我珍视的人杀掉。”

      “哥…………”

      孙云言摇头,笑了笑:“没事,走吧,去找方二姐。”

      孙月言看着他,良久不语,才扁了扁嘴角,转移话题:“我路过她住处的时候,曾偷偷往门缝里塞过字条,只希望……她能看到。”

      孙云言点头,有点心不在焉,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没有吃那丹药,欧阳少恭居然没察觉出来?”

      孙月言唔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抬袖掩口:“我的确怕他发现我不再服药,于是就故意跟他讲小时候生病,哥经常亲自照顾我喂我吃药,晚上还哄我入睡……”

      “……然后他就立刻告辞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再来的都是元勿道长……很容易就骗过去了。”

      孙云言:“……”

      他该不该夸她呢。

      …………

      兄妹两人来到方如沁的住处,孙云言故技重施解决了门口的守卫,带着自家妹妹闯进屋去。

      方家二姐对于两人的出现有些惊讶,而孙云言观察到对方眉宇间有些灰败之色,似仍在病中。

      方如沁的目光从他落到孙月言身上,将手中一件大红衣裳放下,掩口咳嗽几声,站起身对她道:“我看到了字条。”

      孙云言连忙向她伸手,道:“先别管别的了,快点跟我走,带你逃出去回琴川。“

      方如沁却后退了些,摇头道:“孙公子莫要与我接触,免得过了病气。”

      孙云言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怎么好,却见孙月言走了过去。

      “月言?”

      孙月言摇头:“我的病症已经完全好了,让我来吧。”

      方如沁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谢。

      孙云言手忙脚乱地帮她收拾东西,捡起床上那堆红色的布料一展开,居然是件未缝制完的男子婚服。

      “孙公子,那个……就扔在那吧,染了病气想必也不能要了。”

      孙云言惋惜道:“可惜了,给小兰的?”

      “没关系……”方如沁看上去倒不甚在意,转头看着身边扶着她胳膊的孙月言,嫣然一笑:“回去再重新来便是,只是这次想来得多缝一套嫁衣了。”

      孙月言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俏脸瞬间飞起薄红。

      ……

      救出方二姐已是孙云言意料之外,虽然他何尝不想救更多的琴川居民,只是多一人目标便多一分,带着俩人已经算冒险,他更不想让孙月言再陷入危险。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尤其事关自己在意的人时。

      行至半路,几人听到前方依稀有嘈杂之声。孙云言当即招呼那两人藏好,自己则上前小心观察。

      然而他立刻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欧阳少恭带着两名青玉坛弟子,对面则是百里屠苏等人,就连不久前还跟他一起的尹千觞都在其中。

      惊愕归惊愕,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迅速分析当前情况,接着想着:若是让百里屠苏等人牵制分散欧阳少恭的注意力,那他带着月言和方二姐逃离的可能性岂不是更大?

      只是却控制不住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让目光从那道杏黄长衫的清雅背影挪开。

      接着,他听见方兰生颤抖的声音:

      “少恭、你、你不要吓我……我二姐到底在哪里?!路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焦冥…不是说仙芝漱魂丹只有一颗的吗……为什么会这样……二姐呢,难道二姐也……”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那声音尽数透着不可置信与绝望,不远处藏身的方如沁闻言立刻不顾病体要冲出去,被孙云言死命阻拦。

      随即听得另一道温润优雅的低沉嗓音响起。

      “小兰言重了,在下不过闻知琴川疫病流行,特将患病之人接来此处治护。”

      方兰生听闻当即一怔,立即再度燃起丝微希望,连忙道:“治病?……那、那二姐和琴川那些人他们,没有……被焦冥吃掉,只是因为生病才变成这样?”

      欧阳少恭状似无奈地悠悠轻叹。

      “小兰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青年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三分愉悦,却只让人听的遍体生寒。

      “如今这般,他们不就再不必为疾病所苦,更可形貌永驻、容颜不灭,岂非是……这世上最快,也是最好的治病之法?”

      ……

      不远处,孙云言发觉自己的袖子被自家妹妹悄然紧紧攥住,方如沁面上亦是阴晴不定,他在心里叹息一声,无声闭上了眼。

      那几人的方向是离开青玉坛的必经之路,只是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在这段距离外将两人安全送到百里屠苏他们手里,于是他此刻还不敢轻举妄动,若是一个闪失,恐怕就要搭上两位姑娘的性命。

      方兰生彻底懵了:“你……真的是你……给他们服下了仙芝漱魂丹?”

      “到底为什么……”

      欧阳少恭耐心极好地温声解释:“不是已经说过,只为了治病救人,治他们的病,救琴川的人。若将这些病患继续留在琴川,不出两个月,那儿就会变成一座死城。病疫还会渐渐蔓延到其他城镇,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说着,他忽然抬高了些许音量,道:

      “也望诸位莫要误会。今日倒是颇为热闹,树后贵客也不必躲藏,现身一见如何。”

      孙月言呼吸一滞,立刻抓紧了她哥的胳膊。

      孙云言安抚地轻拍两下她的手,轻轻挣脱,对方如沁耳语道:“你们俩别出去,找机会到方兰生那边。”

      说着,将孙月言交给她,对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无言点头。

      孙云言深深吸了口气,略一静心后起身,走出了树后。

      伴着他的出现,对面双方皆是惊讶。

      他甚至看到尹千觞眼中转瞬即逝的疑惑,也不由苦笑,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而除了方兰生之外其余诸人望着他眼神中的怀疑戒备,更让他心中复杂苦涩不已。

      欧阳少恭自见到他身影出现时便眸光一敛,旋即沉寂,在观察到他与百里屠苏等人之间尴尬气氛时微微凝眸,接着轻轻挑起唇角,望向孙云言的目光温柔无比,语气略带责备道:

      “怎么才回来?”

      话音一落,不待孙云言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立刻就变成了对面众所矢之的,方兰生目光失神摇着头:“不……云言……为什么连你也会……”

      百里屠苏望着他的眼神冰冷死寂,甚至连失望怀疑都不剩下。

      ……

      不是这样。

      别……

      ……

      孙云言刚张嘴,却被欧阳少恭不急不缓打断:“当日云言不告而别,在下担忧不已,如今见你无恙归来……我总算可放心了。”

      “你不在期间,在下也曾反思,是否无意间说了什么不当的话,才让云言有所误会,这才不声不响离开?”

      孙云言脑中混混沌沌,忽然听到这句,眼前蓦地一亮:

      误会?

      是……都是误会。

      ……

      是啊,他不过就是听了几句只字片语,为什么要就此对自己倾慕之人生出疑心。

      欧阳少恭低沉的嗓音如同梦魇在耳畔悠悠回荡。

      “云言曾说过,不再离开。”

      ……

      不再……离开。

      ……

      “可是,你还是消失了。”

      ……对不起。

      欧阳少恭看着他的眼眸中透着温柔光芒,似是无奈地带着宠溺轻轻摇头,柔声道:“也罢,既然你平安无事,我自然不怪你。”

      “只要云言心中对在下不再有所误解,你我……便可回到从前那般,有何不好?”

      ……

      …………

      回到从前那般。

      不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

      即使所有人对他心生嫌隙,也有一个人永远无条件地包容他。

      ……

      欧阳少恭唇边漾起温和笑意,向他伸出一只手。

      “云言,过来。”

      孙云言愣愣地看着那只如同记忆里一般白皙修长、线条漂亮的手掌。

      近在眼前,仿佛都能感受到其上附着的温暖熨帖触感。

      孙云言的手指尖不自觉动了动,隐约有抬起之势。

      回到他身边去……

      待在他身边……

      ……

      为什么要再去管那些事,反正也没人信任他,又何必自讨烦恼。

      孙云言垂头合眼,脚步迈出向他走去,将手搭上对方的掌心。

      ……

      ——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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