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生（原名如意坊）》踩碎华裳

52、碧玉脆

　　午后的日光不那么强烈，彷如洒金宣上斑驳的金影，璀璨却不夺目，碎在沁露亭后那一池碧水里，粼粼荡荡。颇凉的天，几个婢子却划着船寻一方帕子。其实，不过是富茶骊歌一句不经意的话，她说她丢了帕子，大约是在亭子四周。
　　于是，便有了如此兴师动众的一幕。富茶骊歌也曾与夏侯劭言明不必如此，夏侯劭却道，养了这许多的人，没有一些用处的话，也是白养。
　　可寻帕子这等事务，即便是寻见了，又怎么算得上什么用处，不过是白白的折腾人罢了。富茶骊歌劝不动夏侯劭，于是干脆生了闷气，独自离了那亭子，往锦绣阁走去。
　　富茶骊歌刚刚踏入锦绣阁的门槛，只见茹芳嬷嬷忙里忙外地招呼着几个家奴，搬来搬去的盆景。她便上前去，拉着嬷嬷的臂弯，笑意艳艳地道，“茹芳嬷嬷，这是做什么呢？怎么，才换了花儿，又换么？”
　　“王妃，今晨摄政王过来了，瞧了这几盆花很是不悦。说锦绣阁的东西容不得半点瑕疵。尤其是这茶花，茶花里最上品的是十八学士，十八学士之中最上品的得是这纯白如雪，洁白无瑕的花朵。西南隅那一处有一盆不知怎地开了一朵带斑点的，也是奴才们眼拙，没瞧出来，还是摄政王明察秋毫呢。这不，摄政王就遣人来把这院子里的茶花都换了，说以后不再痛那家花铺子里拿花了，换一家，下午新的花铺子便送来了这些花，这不，赶着把旧的给退了。”茹芳恭恭敬敬地应道。
　　富茶骊歌眸光一扫，其实她不大分得出新旧来，便问道，“那盆长了斑点的，可退了？若是没退，便拿来我瞧瞧。”
　　富茶骊歌话音落下，自有一个小婢子捧来一盆白茶，花盏开得十分饱满，花瓣亦重叠有致，花蕊亦有淡香清雅，远看去倒像是巧夺天工的绢花，美得不真实。只是花瓣末端生了几点粉紫的斑点，却并不惹人厌烦，还像是少女眉间的朱砂痣一般，别有风韵。
　　富茶骊歌抬手折了一枝簪在鬓边，衬着她今日一袭香妃色的裙裳，华丽之中带着素雅，高贵不俗。她笑意盈盈地望着茹芳，道，“不好看么？我怎么觉得比前阵子金玉楼送来的那些绒啊绸啊，珠啊宝啊做成的花儿好看多了。”
　　“王妃美，自然什么东西在王妃身上也变得不一样了。到底是这花儿有福。”茹芳笑道。
　　“如此说来，我便要这花儿更有福一些。”富茶骊歌说着，回身去对那小婢子道，“你快把这盆花送到我屋里去，我要好好栽培它。”
　　富茶骊歌一面说着，一面往里屋走去。那小婢子也有些不知所措，望着茹芳，茹芳便压低了声音道，“还不快送进去，晚了，可怕摄政王端的就不是这些花儿，是你了。”
　　那婢子吓得手快脚快地把花端到里屋去，彼时，富茶骊歌正坐在镜台前，拿着嵌彩玉鹣鲽白瓷胭脂盒子，仔细用帕子沾了一些‘洛宁香’，缓步走到那盆茶花旁，左右端详了一下，便把这千金万金的‘洛宁香’香粉抹在斑点花瓣上，因笑道，“这样独特的花儿，怎舍得搬去了呢。都说洛宁香多好的东西，用在这花上也不算浪费吧。”
　　那婢子惊得大气不敢出，自然也不敢应答富茶骊歌，倒是茜萍应道，“摄政王说过，这里所有的东西，王妃可随心所欲，只要王妃高兴就好。”
　　富茶骊歌闻言，心头一阵怅然。他如今的确是宠坏了她，从前她何尝舍得将这洛宁香如此用掉，可现下在她的眼中，仿佛也没有精贵的东西。好像只要她想要的，他就信手拈来。
　　可是她，却很害怕。因为这样的他，会缺什么呢。什么都不缺的他，她要如何稳稳地占据他的心呢。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将她忘却，将她抛弃，将她冷落。她很害怕，却又无可为。
　　即使，他无数次赞她的厨艺，可六界之中，厨艺好的大有人在。她的厨艺再好难道还能敌得过食神，好在现如今的食神是个男神。但他座下弟子三千，若是哪一个对夏侯劭动了念想，岂不是劲敌。
　　富茶骊歌想得头疼，抬眸又看见那盏茶花的时候，忽然灵光一现。
　　是夜，她亲自端了一壶韵白茶，配着她亲手做的一盘五色茶点去了端明殿。她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卧在榻上研究棋谱，眸光一抬，看见她笑意和暖地望着他，便将棋谱一搁，踱到她的身侧。
　　“听茹芳嬷嬷说，你研习棋艺的时候，不喜人家打搅。我只待一会儿就走。”她难得这般乖巧和顺。
　　“不必，你若愿意待，我不看就是了。”
　　“那你先来尝尝我做的小点，看合不合你的胃口。”她说着，夹了一块碧玉脆到他唇边，他没多想便咬了一口，又香又脆，甜而不腻。只是，今夜的碧玉脆，仿佛与往昔的不同，竟有一股淡淡的茶花香，和着洛宁香的味道。
　　他有些惊喜，却只是看着她不言语。
　　“好吃么？”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他的赞许。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道，“你总不会混了香粉在里边吧。”
　　“香粉是用来敷的，可不是用来吃的。你是堂堂摄政王，我不想拿你的命和我自己的命开玩笑。”她娓娓说道。
　　他亦笑，“也是，你怎会如此。”
　　“那这·····”
　　“我是不会说的。”富茶骊歌把那敷了洛宁香的白茶花瓣包在纱巾里，放在点心盒的夹层里，热腾腾的点心放入盒中之时，自然会遇上夹层里散发的香气，直到冷却后，点心便有了如此香味。但她并不打算告诉他。
　　他闻言，也只是一笑置之，便继续吃起那些小点，但其实心中已了然了大概，只是成全了她的孩子气罢了。
　　入夜的风有些凉，撩得富茶骊歌打了个激灵。他很自然地就起身，将她拥在怀中，为她斟满了一杯热茶送到唇边，一面又对外吩咐道，“今夜王妃便在这里歇下了，你们好生打点吧。”
　　富茶骊歌扬眉，望着他，烛光明灭下的侧颜，如此深刻，好似神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