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生（原名如意坊）》踩碎华裳

48、珐琅彩美女旋舞立金盘

　　六界之中最美的地方，其实并不是九霄天宫。九霄天宫或许算得上繁花似锦，也算得上高冷清净，却怎么能够比得上六界神书里记载了整整一卷的阿澜穆之境。阿澜穆的美，或临风玉树，或照水娇花，亦或莺歌燕舞，每一幕都充满盎然的生机，比起天宫那种冷僻，自是有趣得多。
　　然则，天宫便是天宫，神界便是神界，纵然阿澜穆再美，依旧只能是妖族的栖息地。当初，妖皇占去阿澜穆的时候，天君的第十四妃的确伤怀过许久，她曾想在阿澜穆建一处宫殿作为别院，无奈那一世的妖皇与天君之间似乎有些不可言说的瓜葛。
　　墨绸坐翠帷宝盖银白车上，拉车的飞龙马脚程很快，踢踢踏踏地便带着她行至阿澜穆的入口，栖霞山的涤渠洞前，因速度极快，刹住时难免一个颠簸，皇月一时没留意，撞了头，骂骂咧咧了几句，却看见墨绸依旧稳稳当当地坐着，脸上没有什么神色。
　　皇月赶忙过去，扶着墨绸下了车，却难免又叨叨道，“师父，不是说红绫过几日便会······师父不在如意坊里等着接替，为何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地方来。”
　　墨绸望了望涤渠洞口旁生出的几丛草，眼眸里划过淡淡的笑意，稍纵即逝。随后偏过头来，用静谧如夜的语调，低低诉说道，“过去在司宝殿的时候，你师尊很爱吃一道糕点，唤作九红软糯糖糕，是以玫瑰红，梅花红，杏花红，桃花红，牡丹红，海棠红，芙蕖红，木槿红，再配以女儿红，和着糯米红糖，放入金盘之中文火清蒸。出锅后，入口即化，花香四溢，清甜可口。”
　　“我那时候时常去百花苑里同仙子讨清晨新开的这几种花，仙子怜我之心，也每常应允。后来，我还央着你师尊特意为这道糕点制了一个金盘子，我同他说这样美妙的东西，一定要以美妙的盘子来装点，才不辜负美意。他当时并没有多言什么，我以为他不会把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后来，我竟在人间遇上了这个盘子。而执着这个盘子的人，却不是凡人，是当年倾绝一世的美妖，唤作富茶骊歌，她用这个盘子做了九红软糯糕，赠给她的情人。”
　　墨绸记得那只金盘，以赤金铸就而成一小尊旋舞飞天的仙女，身姿玲珑而立，一身彩衣彩裙均以五色珐琅，珍珠，宝石镶嵌而成，极奢华富丽。连那仙女发髻上的簪花都精雕细琢，巧致无双的。只是女子面复真丝纱巾，倒看不清具体容颜，唯有一双纤纤细腕尤其美丽，腕上戴着一双翡翠玉镯，柔夷仔细托起椭圆形的金盘在右侧，这样的姿态形容，自然是美妙无双。
　　墨绸忆至此处，并将这一席话言罢，眸光却黯淡得像被灰霾遮挡住的星光，只余了那么一星点的寒意，良久良久，才说，“我来阿澜穆，就是为了见一见富茶骊歌。先前我已飞鸽传书，她答应我，若是我能圆了她的心意，她便把那只师父做的金盘子给我。”
　　皇月闻言，难得的安静下来，兴许是也感受到墨绸身上难以自已的哀伤，和一股流窜不安的情绪，正慢慢地压垮墨绸素来安宁的心境，一点一点翻腾起来，像狂风掠过云海，掀起的滚滚波涛。
　　行止间，墨绸同皇月已不知觉地穿过涤渠洞，来到阿澜穆。此时，正是阿澜穆的夜晚，安静的皓月倒影在阿澜穆唯一的河流，清雾迷蒙，像绾在姑娘发辫上一缕的云纱飘带，美得令人着迷。
　　夜风拂过，吹散薄雾，那河流上一叶轻舟摇摇荡荡，仿佛有人坐在船头，清歌一曲，哀婉扬长。
　　墨绸携着皇月往前走了一步，竟然行了神界大礼。皇月心下纳罕并着十足的惊讶，但终究不敢违抗墨绸，一并行了礼。随后，同墨绸一起起身，听墨绸依旧恭敬地唤道，“妖皇陛下，司宝殿墨绸前来觐见。”
　　皇月心底却不悦道，一个妖界的女皇而已，如何受得起神界的大礼。但她却不知个中缘由。
　　墨绸已然让道，“这位是臣下的徒儿皇月，顽劣不堪，叫陛下见笑了。”
　　那轻舟的女子在遥遥的轻舟上，叹了一句，又唱起歌儿来。墨绸于是领着皇月一直等到她那一曲唱罢了，才听她堪堪说道，“我已不是神界神妃之位，神女何苦同我行此大礼。我不过是妖界之皇，配不得你方才的礼。你也不必再同我言臣下二字，我已然与你神界毫无瓜葛。”
　　“墨绸不知前后，只是谨遵师训罢了。倘或，连墨绸的师父都要敬陛下，墨绸又岂敢造次呢？”墨绸娓娓道。
　　“渊华的两个女弟子都教得甚好。”那女子又娇声笑起来，却似乎依旧带着无尽悲凉地叹道，“可惜，情劫难逃。我尚能躲在阿澜穆，从此不再奢想，可他又能如何？魔印之魔，终究不可放过他！无处可逃！”
　　墨绸闻言，心中不解，才要开口问，却听她又道，“不必多问，我既然请你来，自是有事求你。我有一个故人，生辰在即，可我答应过他，死生不复相见。既然不能够见，我便也不强求，但是他却不能决了我的心。我想要请你为我制一份礼物，送给他，好让他还能够想起我！”
　　皇月未等墨绸出言，便抢先道，“这又有何难，难道没有什么是你同那个故人之间共有的回忆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也许从前有过，但时间太久都被毁灭殆尽了。也许一直拥有着，可他终究不愿再接受了。所有一切关于我的东西，他也许根本不愿再多看一眼······”她说的无比凄凉，好似暗夜里一株孤独的枯木，无人滋养，无人问津的那种绝望与怅然。
　　皇月还要再说，被墨绸拉了拉衣袖，便只好安静地退下。墨绸以素日来安然平静的语调，对着她说道，“你若还记得什么，肯与我再说一说那些事儿，也许我能够为你制出一份别样的礼物。”
　　“也好，很多事我很想同谁说一遍，又怕说差了惹人笑话，又怕说漏了后悔不已，又怕说多了他会怪我。但如果，是你，是渊华神帝的弟子，那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说着，姗姗起身，莲足轻点着水面而来，足下的涟漪荡漾开来，像一朵一朵莲。
　　墨绸望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近，披着淡雅的月色，纯白无瑕的纱衣上系着一带银色的腰带，腰带上悬着银铃，行步间清脆作响，极空灵极高华。然而，她那张绝美无双的容颜，妩媚多情的眉眼，丰莹红润的唇，是绝世独立的诱惑。她的美，在于温柔与狠厉之间，在于善良与冷漠之间，更在于纯真与邪魅能够如此和谐地并存在她玲珑的身躯里，透过她的眉眼俯视着这个世间。
　　墨绸想，再没有谁可以把一袭纯白穿得这般温柔多情，这般风韵极致。有一瞬间，墨绸觉得那只盘子上的仙子，仿佛便是眼前的女子。
　　她说，我富茶骊歌，曾经是凡间酒馆里一个说戏的丫头，而他也不过是玉面书生，其实这样的相逢相知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有那么多的前世今生，那么多的缘聚缘散。
　　如果，我并不是生来就是妖，如果他也不是生来就是神，会不会也是一样的结局。什么情深缘浅，都是骗人的，不过是他不肯争取，我又不愿强逼，如此错过，其实都是我们的错。
　　我不知道，这个错，还有持续多久。命太长，孤独太长，思念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