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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金镶红玛瑙花钿 夜幕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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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下,看不见星光,因为如锦都这样繁华的街市必然是沉浸在灯红酒绿之中,夜于它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喧闹。比起这里,宁水巷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墨绸有时候也会走出如意坊,去感受一下锦都的喧哗。
譬如今夜。
墨色浓重的衣裙,原本应该很容易就黯淡在夜色之中,无奈满街的灯盏流霓,却把她墨色的裙裾也染得光彩斑斓,倒是像一只发着光的黑蝶,时隐时现地飞舞在熙熙融融的人群之中。墨绸原本想要低敛夜游的心意,也就此辜负了。
何况还有皇月陪在墨绸的身侧,她自然是得意万分的,选了一袭最喜欢的玫红色裙裳,俏丽出挑得引来阵阵侧目。也有不知死活的纨绔公子哥前来调戏,皇月便耐着性子陪着玩笑了几分,若是没了性子,便使了术法戏弄他们。
墨绸也有些看不过眼,终于出言道,“你好歹也是九天百芳园里数一数二的仙葩,竟然还同凡人计较。你若是看那些人不顺眼,自是不搭理就得了。”
皇月噙着娇艳的笑靥,道,“我正觉得无趣,人家自己送上来,我若不理不睬的,岂不是很没意思。断断不能失了咱们的圣严,咱们的风范。”
墨绸冷然不语,皇月见好就收,便也老实安分起来。二人一左一右行至福禄街上那家极为出名的锦衣苑,墨绸不禁停下了脚步。方方正正的朱漆大门里,一方宽敞的正厅,东西交错的灯火辉煌下错落有致的衣架上,或红或紫,或黄或青,或蓝或白,一幕一幕鲜艳华丽,巧夺天工的锦衣罗裙,仿佛九天西面纷繁的落霞,琳琅满目。
都说锦都里的锦衣苑,锦衣苑里的锦绣佳人,果然不假。墨绸放眼望去,那一套牡丹红织锦长裙,旖旎绽放在最南边的衣架上,而立在裙下的女子,半扬着一张绝色的容颜,红唇边一双梨涡深深,洋溢着欣然的笑意。她抬手,仔细抚摸着那长裙上一朵红绢扎成的牡丹,爱不释手。
那姑娘身边,仿佛瞬间便多出了一个人,一身浅碧到深绿的长衫,清幽绝尘。墨绸看见他的时候,总是很难压抑心头的蹙动,她几乎要提起裙裾,拜倒在他的脚尖旁,问他千福万安。
然而,他却在这并不算太遥远的地方,眉目慈和地问着另一个女子,道,“你喜欢牡丹?那为师把它买下来送给你可好?”
这种神色,墨绸记得他从来只对她如此,六界苍生何曾能够令他动容。她一直以为,永永远远地只有她可以享受到他的情绪,微凉的温和,微凉的无奈,微凉的担忧,微凉的怒意,微凉的离愁,和最大的纵容。
墨绸只觉得额角生疼,这种疼一直蔓延到她的眼睛,酸涩得泪湿了长睫。她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只是很想赶快阻止那个女孩代替她陪护着渊华,即便曲深枭只是渊华的一个意念,她依旧这么的不甘,百般的不愿。
“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办法除掉红绫的。”舒枕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墨绸的身侧,他似乎又清瘦了几许,他看着墨绸的眸光也黯淡得狠,继续道,“情,原本就是如此,含糊不了一星半点。哪怕她只是渊华神帝意念里的你,却并不是真的你,难道你还不如她么?”
墨绸抬眸,飞给舒枕雨的目光是那么狠厉,仿佛夜雨之中惨白凛冽的雷。然而,下一刻,墨绸逼着自己闭上双眼,深呼吸,静下心绪,然后道,“除掉她,于我而言,并不是那么难的。”
墨绸说着,唇角飞扬起一抹尤其狠绝的笑意,残忍而艳丽。连舒枕雨都微微一震,如果不是与墨绸相识多年,他会怀疑墨绸终究是不是九天上的神女,若说是个魔女,也不为过的。毕竟,这样狠戾的笑靥里却透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魅惑,大部分心魂健全的男子大都会心甘情愿地死在这种冷艳的妩媚之下。
幸好,他舒枕雨的心魂已散,在酒绮裳裳离去的那一瞬间,他便也悄然散去了自己的心魂,如今已不受情苦牵累,唯有一段记忆在脑中不舍忘却。
舒枕雨背过手去,无所谓地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干脆一些呢?”
墨绸敛起了那股戾气,恢复了平静淡漠的神色,慢慢说道,“我并不想在师父面前行凶,何况还是了结了他最喜欢的红绫呢?我既然觉得要了结红绫不难,又何必在乎何时何地,只是迟早而已。”
舒枕雨被墨绸这一番话震慑得更加彻底,他只觉得心底有一股凉意慢慢透出来,一直凉了背脊,然后是指尖。他开始怀疑眼前的墨绸,还是不是他当初所结识的墨绸,还是他一直并不了解她。
或许,情之所以可怕,便在于此。一旦堕落情网,便是不知不觉越陷越深,没有谁还可以全身而退,也没有谁还可以反败为胜。不爱的人,不会受伤,而爱的人,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解脱。这,便是情!
墨绸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枚漂亮的花钿,赤金镂空的花片为底,镶着红玛瑙雕刻而成的牡丹花瓣,一瓣一瓣重叠相连,芳华绝代,华贵绝世,花中王尊之气赫然显现。
舒枕雨眸光轻颤,语带微澜,道,“这玛瑙红得很特别。”
墨绸勾着唇浅笑,绝色之殊,又道,“这种玛瑙,又唤作白龙泣血。以前有一个故事,我想你没有听过。说的是上古白龙轩辕炎,爱上了一个凡间的女子。但凡人总有一死,白龙却万寿无疆,每一次那个女子死去,他都哭得很伤心。然后,一世一世地等待轮回,重逢,重识,相知相守,至死方休。如此,他终于把眼睛哭坏了,再也流不出眼泪了,便只好流出鲜血了。因为他的这份诚心,感天动地,后来这个女子便也转世为龙了,与他长相厮守,他终于不必再哭了。然而,他却从此瞎了眼睛。”
“原来如此,但还算得上是好结局了。”舒枕雨笑道,有几分艳羡,如果可以换回酒绮裳裳相伴,只是要他的一双眼睛,他慷慨奉上。换得知己终生相守,又何惧于失明呢?
墨绸亦是点头,又叹道,“可惜,白龙的血泪里含了太多的怨恨,好似把那些生生世世的轮回里的全部怨恨都凝在其中了。这样的玛瑙的确很美丽,却也会害人,白龙血泪之毒,六界无解!”
舒枕雨一时哑然,心头却已然知晓墨绸用意。皇月方才一直默在一侧,心思机敏如她,也已然明了墨绸之心,便上前道,“我替师父把这花钿拿去送给聂红绫吧。”
墨绸摇摇头,拒绝道,“皇月,说起来,我这么多徒弟之中,我最看中的其实是你。你一直觉得我偏着白歆,只不过是因着你无需我耗神,再诸多眷顾而已。此番这样的事儿,岂是身为神女可以轻易为之的呢?何况,这其中缘由,根本与你无关,你且置身事外吧。”
有些事,是墨绸的执着,有些事,墨绸只愿意亲力亲为,也甘愿为此付出代价。
“师父······”皇月轻轻唤了一句,却也知道墨绸心意已决,多说无益,遂退到她身后。
这夜的夜风尤其的凉,撩起墨绸墨色的衣摆,翩翩舞起,仿佛要把墨绸卷到天际。墨绸却把每一步踏得尤其缓慢,尤其稳当,尤其婀娜地立在曲深枭和聂红绫的跟前。
彼时,聂红绫回眸来,冲着墨绸仔细地打量。墨绸却只是安静地随她,墨绸以为曲深枭见了她这张脸,多少会有些惊讶,而曲深枭却由始至终地冷淡,他甚至没有抬起过眼光看墨绸一眼,倒是聂红绫笑意嫣然地道,“这位姐姐,可也是看上了这套衣裙,可我师父已经买下给我了,如果姐姐实在喜欢,不如问问老板还有没有一样的?”
墨绸冷淡道,“可我素来不惯同别人一样,无论是衣裙,又或者是别的。”
红绫有些诧异,心底大约也觉得墨绸孤冷难近,且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反倒是她身侧的曲深枭接了话,道,“巧了,鄙人也不愿鄙人的徒儿同谁一致,然而先来后到,只叹姑娘你与这衣裙无缘吧。”
墨绸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立着,等着曲深枭把这番话说完,然后眸光扫到她的脸上。曲深枭在看清了墨绸的容颜后,有那么一阵的失神,却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淡雅一笑,道,“依鄙人拙见,姑娘并不适合这套衣裙,姑娘原本就生得如此艳丽,倒是一袭墨色衬得姑娘愈发容光照人了。”
墨绸闻言,心口一阵发堵,只觉得泪水要夺眶而出,却还是强忍着,勾着一抹惨淡的笑意,道,“这样的话,我的师父从前也同我说过。”她说着这话的时候,唇边的笑意却映着眸光里的泪光,愈发的楚楚动人。
然而,曲深枭却是极为客气地一笑,又道,“那么多谢姑娘让爱了。”曲深枭说着,宠溺地牵起红绫的手,提着包好的新衣裙,举步要走。
墨绸却赶忙道,“先生留步,敢问先生一句,曲先生方才说先来后到,那是不是如果后到的抢来先来的,便视为错?”
曲深枭被墨绸问得有些突兀,却还是礼仪周到地停下脚步,旋过身来,直视着墨绸,谦和道,“自然是错的。”
墨绸便笑道,“既是错了,那便要改了。”顿了顿,又凄楚笑道,“师父,你可会怪我?”
曲深枭并不知墨绸此刻唤的便是他自己,只说,“知错就改,没有哪一个师父会怪这样的徒弟。”
红绫在一旁兴致冲冲地补充道,“即便是我错了不改,师父也总是不怪。师父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了,姐姐你不必担心,你既做了他的徒弟,他没有不爱护你的道理。”
墨绸望着红绫那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底也陡然萌生了几分不忍。这样的姑娘,纯洁活泼,端正秀丽又不失光彩,这样美好的年华,这样幸福的际遇,如果硬生生的毁灭,何其残忍,何其无情。
然而,曲深枭抬手将红绫拉回到身侧,护在手臂之后,笑意谦谦地道,“阿绫,我们该走了。”
墨绸的眸光一沉,遂绝了心意,面上却扬起无害至极的笑意,将方才那只金镶红玛瑙的花钿放在掌心,递上前去给红绫看,又道,“这朵花钿,我原是买来自己戴的,想着配那套衣裙正是十分合适的,但如今衣裙既然已经被妹妹买去了。那不如,我成人之美,将这花钿也送给妹妹吧。”
曲深枭看着这花钿,露出意味深长的眼光,然而红绫对着花钿却很是喜欢,只听他又多言了一句,“这花钿上的红玛瑙这样红,和寻常玛瑙不一样,想来是个不菲之物。”
墨绸闻言,心下有了计较,便将右手藏在背后,悄悄捏着手指,做了法术,锦衣苑门外西边的那棵榆树一时化作了卖花钿的摊子。这厢,墨绸却笑着引着曲深枭来看,又道,“哪里呢,喏,你看这样的花钿那个摊子上多的是。”
虽说曲深枭也是会些星象术法的,而且造诣不低,但以墨绸的修为,又是特意费了些气力捏出的术法,墨绸想以他凡人之眼,凭他天赋再高也是有限的,终归没有看破。曲深枭顺着墨绸的指引望去,确然看见了花钿摊子,竟当真没有再多问一句。
墨绸见红绫收了花钿,心中也安定起来,自是托辞离去。回到舒枕雨和皇月的身边,墨绸觉得头发昏,累得难以支撑。舒枕雨轻轻扶了她一把,遂度了些灵力给她,便道,“不过变个摊子,你费那么大气力做什么。”
“师父的眼力一向很好。”墨绸累得只能言简意赅。
“可他现在是曲深枭,不过是一念而已。”舒枕雨叹道,她终究是被情蒙了理智,又说,“毁了红绫,你便可以以红绫的身份陪在他身侧。但最终,你还是要将他引到九天之上的寡清池,只有寡清池才能洗净他的执念。”
“那曲深枭是不是就死了?”墨绸明知故问。
舒枕雨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他若应了是,墨绸或许便不会这样继续做下去了。舒枕雨深知,墨绸是不忍心的,哪怕只是渊华神帝的一念。莫说是心神之中的一念,即便是渊华的一丝落发,墨绸都不可能忍心伤害。
墨绸却兀自笑道,“倘或我不这么做,又会如何?其实为神为魔又有何差别,为魔又如何,难道会比封在封神梏里还要糟么?”
“你开如意坊为何?为搜集神帝故作,集齐精血,好帮助神帝早日破了那千万年冰川冻成的封神桎梏,让他重回司宝殿,掌一殿之尊,不是么?若他的这一念堕为魔,那他的神身只会在封神桎梏里化为冰,永世不可重生!”舒枕雨平静而有力地说道。
这些,墨绸并不是不懂。但懂又如何?有时候,她觉得渊华太累,也许为魔便不必这样累。不问六界,不管红尘,逍遥自在地唯心所欲,有何不可?为何不好?
譬如,若是能心无旁骛地只为情堕魔的话,在墨绸看来,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