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生（原名如意坊）》踩碎华裳

46、蓝白青花瓷鱼趣笔洗盆子

　　皇宫里，金銮殿东面的御花园，最近新植了些稀有的花种，颇有点儿像桫椤林子里那一片凌波雪仙花，柔软纤长的叶片，翠色如玉之间悄然绽放着三两朵雪白无瑕的小花，娇嫩的五瓣之间点缀着阳光般金光熠熠的花蕊。一簇簇，一捧捧地相接起来，竟然像一幅长画，画风清逸脱俗。
　　晚风拂过时，有一袭淡雅的芬芳盈来，绕着墨绸的鼻尖徘回不散。墨绸想，人间之境，能培育出这样好的水仙花来，也是不错的。以前，师父便说过，凡世的水仙便是神界凌波雪仙花的倒影。
　　而渊华神帝他，一直很很喜欢这种花。
　　不知是不是看见这样的花，才勾起墨绸对于渊华的思念，还是墨绸本来就十分思念他，无关于花。墨绸只是觉得这清新的香气里，仿佛也藏了些蛊惑的意思，要不她怎么好似在花丛之中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从衣襟开始，由白色渐变成浅浅的碧色，然后一路慢慢加深，直到脚踝旁垂坠下的深绿色衣摆，仿佛便没在了茵茵翠翠的草叶之间。
　　这是渊华神帝平日无事时穿的碧水长衫，他总是会配着一叶雪仙花的叶条将发绾起，很随性，也很洒逸。虽然这样清简的装束，似乎与他神帝之尊不相匹配，但如渊华这般轩昂的气宇，通身的气派，六界之中又能寻得出几个。因此，无论他穿着什么，立在哪里，那纯白色的仙泽总是洋溢周身，像灿烂的雪光，炫目得发刺，也让人时刻感受到他便是神尊，便是至高无上。
　　墨绸印象中的渊华，的确是这个模样。然而眼前这位，除了没有那纯白色的仙泽相护以外，到没有什么差别。尤其是那张温和的侧颜，眉眼间透着安静的忧伤，挺直的鼻峰，却又透着阳刚之毅，如此容颜，着实倾了六界不少女子的芳心。就连当初，墨绸第一次遇上他的眼睛时，也有一种懵懂的悸动。
　　他真的是渊华吗？渊华不是应该在封神梏里！但他的模样，一举一动分明都是渊华的模样。
　　墨绸提着墨色的衣裙，掠过萋萋碧叶，一步一步靠近他，正要俯身行叩拜大礼的时候，手腕处被人一拦。她回眸，正巧对上舒枕雨略带疲惫的眸光，酒绮裳裳的死，到底是伤透了他。堂堂上神，竟也有如此倦容。
　　“他不是渊华神帝！”舒枕雨斩钉截铁地道。
　　墨绸惊得挑了挑眉毛，舒枕雨却指着青青芳草深处一抹热烈如火的大红身影，道，“你看，这才是他的徒弟.”
　　墨绸顺着舒枕雨指尖的方向望去，那个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红色衣裳，红色长裙，连脸颊都是白里透红的，像一朵大红的赤莲，惊鸿一瞥。待那丫头走近了，墨绸几乎惊叫出声，这张脸，她自己都分不出和自己有什么差别。
　　一样的黛眉，一样的长睫，一样的深瞳，一样的琼鼻，一样的红唇。唯一不一样的是墨绸经年来的从容不迫，眉眼里的冷淡，红唇边略微带着轻蔑的冷笑，偶尔大笑起来，也是冶艳魅惑的样子。可是这个丫头，仿佛不喑世事，仿佛尘埃不染，仿佛与世隔绝，红得绚烂却不诡秘，是干净彻底的红。
　　尤其是她明眸善睐的模样，有着那个年纪的天真无邪，有着那个年纪的纯粹无欺，有着那个年纪的浪漫无忧。
　　墨绸听见那个像极了渊华的人唤她，“红绫，来，到为师这里来。”
　　被唤作红绫的丫头很是开怀地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中，他从袖中摸出了一朵大红色的绒花，仔细替簪在那丫头的鬓边，笑意冉冉地道，“为师一会儿带你去见靖皇陛下，你不可造次，乖乖呆在为师身后便是了。”
　　红绫，墨绸？这双名字竟然这么不期而合。
　　墨绸回眸去问舒枕雨，道，“他是谁？”
　　“西贝国的国师，曲深枭，那个女孩儿是他唯一的女弟子，西贝国的郡主，唤作聂红绫。”舒枕雨毫无隐瞒地说着，又道，“他们来，是为了帮助南烨皇朝的。你知道晁赫国野心勃勃，想要取而代之，加上如今的皇后长鱼璇，原本就是晁赫国的公主，里应外合，靖皇陛下步履艰难得很。好在，他还有西贝国这个靠山。西贝国的国母太后正是缈氏的三女，和缈暄妍是亲姊妹，所以她不会袖手旁观的。论起来，以曲深枭的造诣，恐怕长鱼璇的计谋是要落空的。”
　　墨绸安然听完了这一段，遂微微凝眉，道，“可是命数是你们司命局定下的，凭曲深枭一个凡人，再如何深的造诣，又岂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呢？”
　　“若当真是凡人便罢了。”舒枕雨幽幽说道，似话有深意，撇着眸光将墨绸望着，又说，“你难道不觉得这曲深枭也太像渊华神帝了，还有那位红绫，和你也是一模一样的么？”
　　墨绸看着舒枕雨，眸光明明灭灭，一颗心沉沉浮浮。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这是渊华的执念，摆脱出封神梏里的神身而抽离出来的执念，这样执念一定是异常顽劣的。
　　墨绸冥思了些时候，良久才对着舒枕雨问道，“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见见曲深枭的么？”
　　“其实这也很正常，人会有执念，神也一样会有执念。若是执念不除，便有入魔的可能。六界之中，我再也找不到能够说服渊华神帝的人了，或许也只有你。毕竟他的意识里，一直有你的存在，红绫不就是年少的你么？”舒枕雨条理清晰，字句分明地说道。
　　“我不记得我穿过红衣红裙。”墨绸淡淡地说道。
　　舒枕雨微微一笑，“也许那便是他意识之中你最美的模样。”
　　墨绸不置可否，只是半忧半疑道，“如今的他，有红绫，却未必还能认得墨绸了。”
　　“的确如此，可是既然是执念，必有突破。他真正牵恋的是你，而你有的东西，也许红绫没有。而你们曾经有过的，也许红绫和他也没有。墨绸，你一定会想到的！”舒枕雨期许的眸光落在墨绸的身上，虽那么轻那么淡，却仿佛比扛着千山万水都重。
　　墨绸思来想去，唯有那一方笔洗盆子，还算得上他们之间的独一无二。墨绸的神思一瞬飞越几万年前，那时候的墨绸还不大会烧瓷，却不慎把渊华神帝惯用的青花笔洗盆子给摔裂了。她倒不是怕渊华责罚，却是怕渊华伤心，听闻这盆子颇有些来历，但究竟是何来历，墨绸知道的也并不清楚。只是印象模糊间，知道那是一个女子所赠，而且这个女子仿佛不属于神界。
　　但，那一刻的墨绸无心去深究送盆子的女子究竟是谁，只是满心想着如何修补这裂缝。好在盆子上的裂缝并不明显，她忽然灵机一动，惦记上了王母瑶池里的几尾墨鲤。
　　也是年少不知怕，如此想，便如此做了。
　　墨绸取了瑶池灵水，又挑了两只生动有趣的墨鲤，以封印之术，将鱼和水封在了那青花盆子的裂缝上，一时间裂缝看不见了，反而多了一泓清水鱼趣，颇典雅别致。她端端正正地又将笔洗置于渊华的案上，便在案边的躺椅上昏昏睡去。
　　醒来的时候，渊华正在看王母遣来仙吏送上的帖子，帖子上提及了灵水和墨鲤失踪一事，也影射了为他司宝殿之弟子所为。渊华看罢了，对着那面色板正的仙吏却也只是一笑而过，随后又同那仙吏说，他司宝殿之中有三尾墨玉雕的鲤鱼，放在水中一样能游能跳，问王母喜欢不喜欢，若是喜欢便拿去瑶池里养着。
　　渊华那时候说得轻巧，可是墨绸却知道，那三尾墨玉鲤鱼可不是一般的墨玉雕成的。那墨玉是万年乌龙潭中取出来的，与老乌龙同寿，且经年受了龙气涵养，不光是能游能跳那么简单，还能呼风唤雨，灵气逼人。
　　用墨玉鲤鱼换瑶池仙鲤，他们是亏了。但渊华不在意，墨绸也不计较了。墨绸想，为了此事，渊华多少是要责一责她，于是耷拉着脑袋听训。谁曾想，渊华打发了那仙吏带着墨玉鲤鱼去了以后，自斟了一盏茶，喝罢了，不咸不淡地对着墨绸说了一句，“为师一直以为没有把你教好，如今看来，你这个封印术学得不赖啊。好在没把这瑶池灵水和仙鲤都给封死了。”
　　墨绸闻言，仔细瞧了瞧那笔洗上的水纹和鲤鱼，的确水纹上还泛着清清涟漪，一尾鱼能吹几个小泡泡，一尾鱼还摇摇尾巴，便自鸣得意起来。
　　但得意不多时，墨绸却又听上方继续以不咸不淡的口吻说道，“可你配色的眼光也太差了，为师这盆子原是蓝白青花的，你怎好配两只墨鲤呢？真是······”渊华一面说着，一面又以一种因为墨绸资质愚钝，不能对墨绸要求太高的悲伤又无奈又有些怜悯的眼神将墨绸仔仔细细地望了一会儿，然后一拂袖，那几纹碧水还是碧水，墨鲤却成了青鲤。
　　后来，这蓝白青花鱼趣笔洗盆子便一直这般模样地安然置于渊华的案前。
　　如今，这盆子，也许倒成了墨绸唯一让他记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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