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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三曲终 无限好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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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好的不止是夕阳西沉,旭日东升也是一样的。九重天最静最远的桫椤林里散落着烂熳的日光,凌波雪仙花绽放着皎洁的笑颜,像姑娘家眉宇间最恬静最柔美的花钿,这是如意坊庭前那汪僻静的镜湖里的一片倒影,恰好被墨绸鬓边一丝落发轻飘飘的打乱了。
墨绸起身,神色有些哀婉。她想起四个月前的一个傍晚,她很难得地去了一趟司命局,找的却不是舒枕雨,而是婆婆雪练。呵,她自己都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天,去找婆婆雪练。为的是一支刻满了祈福纹咒的素银扁书签,这书签并不是渊华做的,是婆婆雪练跟着渊华时做的第一件宝贝。
那时候婆婆雪练不过万把岁,当时渊华很欣慰教出了这么得意的门生,便将这书签赠给了当时的司命寿禾。寿禾受天劫的时候,还多亏了这支书签保存了性命,如今避隐在极北的穹玥雪源,可书签却在临走前归还给婆婆雪练,作为镇局之宝,世代司命相传。
墨绸想,总有一天这东西是要传到舒枕雨的手上的,彼时她同他借,他一定会肯。但只是,快要湮灭的魔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为此,她不得不去同婆婆雪练求。
没想到,婆婆雪练竟同意了。
墨绸满心欢喜地赶去桫椤林子,只是先站在远处,望见碧波柔缓地荡漾着那只她亲手打造的小舟。舒枕雨一身的青黛色,舒朗得像一场细细的春雨,温柔的笔锋细细腻腻地在那把红油纸伞上勾画,一朵黄色艳丽的海棠杳然开放在笔尖,而酒绮裳裳默默地立在一旁,静婉娇媚地笑着,半透明的左手藏在身后,右手正仔细地为他研磨。
墨绸都不忍心去打搅,若是时光肯为他们停息,那该多好。
这样静的林子,这样静的湖,竟然也会无端的起风,还会无端的卷来一片莫名的叶子,打了酒绮裳裳手下的墨,几星点沫子溅在她的衣裙上,却没有晕开,仿佛什么都没有碰到,悬空着就落在了床上。
那一刻,墨绸的心是凉的!酒绮裳裳没有多少时间了。
舒枕雨却不紧不慢地,依旧作画。良久,舒枕雨画好了一枝海棠,抬眸望着裳裳,问道,“你说这个伞雨天里能打么,怕不怕颜色褪了?”
裳裳摇摇头,笑道,“怕什么,褪了,就再让你画,再画不一样的,这样每一回我出门都能打不一样的伞了,多好啊。”
舒枕雨笑着点头,这种笑温柔缱绻,又忧伤悲戚。
墨绸站在桫椤树下,手中握着那支素银书签,胸口突兀了一下。要给酒绮裳裳续命,必须再找一副合宜的少女之身,这件事有违神道,她若是做了,恐怕是要受天君责难的。但是,她有墨锦。墨锦乃属冥界,同她就大不一样了。
墨锦会带来一副少女身,配上这支素银书签的法力,再费个墨绸三万年的修为,再生酒绮裳裳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难就难在舒枕雨也许不会同意她这么做,一副少女身,意味着得死一个好端端的凡人。而这个凡人,想来墨锦已经去取命了。
墨绸回想的时候,已经举步走到他二人之间。舒枕雨好像早就料到她要来,也好像早就料到她要做什么,不等她开口,抢先了道,“如果我要那支素银书签,师父也会给我,但我没有去要。”
墨绸没有应答,只是点了点头。
舒枕雨又道,“墨锦鬼妃如今大概正在闺房里想着梳个什么样的发髻才好看,我方才拖人去和鬼君聊了一些事。我同鬼君商量,他今日若是能绊住墨锦,我便把他想了许久的那颗紫韵流珠送给他,其实紫韵流珠也不过是南柩灵蛇腹中的一颗胆,添个几万年的修为而已。当初,我沉睡的时候,师父同蛇皇讨来给我,我没吃,我想着以我的能力,还需要这个么?”
墨绸闻言,依旧的哑然。
时光便如此静静的流逝而去,不知是多久,酒绮裳裳轻咳了两声。舒枕雨起身想要为她拍拍背,手抬起来,温柔万千地抚过去,却直直穿透了她的身体。她的脸色愈发的淡,然后慢慢地模糊起来,模糊了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绝色容颜。
舒枕雨固执地问,“你还好吗,还能撑得住多久?”
酒绮裳裳终于不能再言语,身体终于淡却模糊到只剩下一缕鲜艳的明黄色的影子悬在空气里。又是一阵无端的风,吹散了这仅剩的颜色,无影无踪。
墨绸第一次这样手足无措地立着,想要哭,却没有眼泪。可能,在万把年前,为了师父,她把眼泪都流干了吧。又或者,此刻应该把流泪的权利完全的留给舒枕雨。
很久很久,舒枕雨才回眸来望着墨绸,好像是责怪一般地问她,“你怎么不拦着我,你如果拦着我,不让我想办法拦着墨锦,你如果拦着我,执意把裳裳救了,那该多好啊?”
“你看,我这个伞画的好不好?我都还没看见她撑起来的模样呢!”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墨绸依旧没有正面答话,只说,“我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你师父的万福素银雕花签,一样是我当年做的镶八宝青玉葫芦酒壶,我想现下一壶‘醉梦’大约才是最合适你的。签子,我替你先还给你师父吧!”
墨绸说完,拂袖便离去了。然而,这四个月以来,她每天都如今日一般透过镜湖关注着他,她不敢惊扰,却也不愿不闻不问。说到底,舒枕雨是她的把兄弟,没有放置不理的道理。
浮想联翩后,墨绸依旧坐在如意坊,依旧坐在镜湖前。如意坊外的纷争与她无关,如意坊外的天翻地覆也与她无关。
一阵香风扑鼻而来,墨绸回身的时候,看见皇月端来了上好的花雕,问她道,“如梦令的花雕酒,今天还给少司命大人送去么?”
墨绸点点头,蓦地又问,“有什么不妥么?”
“方才二十四才去送了一趟烧鸡,说大人不在林子里,好似去了皇宫。还留了书信,让您也去一趟呢!”皇月说道。
墨绸一时觉得惊奇,眸光一颤,随即一沉,又恢复了平日里风不惊,雨不打的模样。懒懒地拂了拂衣裙,又扶了扶鬓旁的那朵墨玉紫瑛的牡丹花,才慢慢浮起一抹娇娆的笑意在艳丽的红唇上,光鲜万丈。
舒枕雨,到底是堂堂上神,萎靡便萎靡吧,还是知道找个出口醒神的。南烨皇朝接近崩塌,各方兴风作浪,正直乱世之秋,最不怕没有机会。只要有机会,凡界一乱,便不怕乱不了其余五界。只要六界还能大乱一场,酒绮裳裳也许会复生,渊华神帝也许会复生。
墨绸强制按着心头的雀跃,盎然迈出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