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梦》雅牙

65、如意算盘

　　母、母……亲……母亲……
　　“麟儿”她的眼里是那样痛苦的神色，哀伤而且无奈，但更多的是爱意，温暖而热切的几乎将人融化。
　　“麟儿”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抚摸我的额头，我一惊，不由向後退了几步。
　　她流露出更多心疼的色彩，大而明亮的眼眸紧蹙著，眼眶中含著泪水。
　　我说不出话。

　　我瞪著眼望著她，空空地说不出话。
　　她伸出的手旋在空中，竟有些进退不得，我却抖得比她还厉害。
　　“我的麟儿”她轻唤我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苍老，痛苦地拧转头，神色模糊，我却看到她的肩头在耸动。
　　我的心一怔，望著她萧索落寞的背影，心想这麽几千年的岁月，脚底下的忘川河，河水漫漫漫漫河水，有些心情说不清也道不明。

　　我已经老了，连孩子都有了，却无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母亲，就像上天硬生生掉下个大馅饼，却不知如何消受。
　　我想我没有理由怨恨她，就像寒影虽然是回春的亲生父亲，但他们没有相认，也不能相认。她也是一样的吧，流放自己到那麽荒凉绝望的奈何桥，每日每日的与孤魂野鬼作伴，没有光明，没有希望。
　　有丈夫却要杀她，有女儿却不能相见，她的处境真是比我能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想伸手回报住她，却始终一动不动。好像有股莫名的力道将我收住，内心五味俱全，又好似什麽感受都寻不著，空落落地不知所措。
　　有人抱住我，有力的双臂居然止住了我的颤抖。
　　寒影从侧面吻我额头的时候，我的身体发软，软得不行，天後的脸孔在眼前渐渐模糊……
　　孟母……天後……主母……母亲……

　　“为什麽不回冥界？老阎王不是你外公吗？”
　　她的唇色苍白，脸孔几近透明，露出一抹苦笑：“不忘世间情，不过奈何桥。”
　　她的眼眸平静地吓人，犹如停滞了流动的河水。
　　我见过有人有那样的表情，但莲心的痛苦中分明带了不甘、怨恨，而她的，不起一丝波澜。
　　“麟儿，别怪我。”

　　我怎麽会怪她，我怎麽能怪她。如果我是她，只怕也没她坚强。我没法想象没有回春我的生活会是如何，就像我没法想象这麽多年来她是如何生活，如何只当自己是个活死人。
　　天帝究竟抱著怎样的心情让她活著，是因为下不去手，还是，明知道这样活著比死了更为痛苦？
　　有一点我能肯定。如果是我深爱的人，那麽，即使是生不如死，我也想让他活著。因为活著，才有希望，才有一切未尽的可能。
　　呵呵，人都是自私的，谁说不是呢？

　　天後为我梳头，一头紫发铺洒在她手中，动作轻柔，像是对待最珍贵的宝贝。寒影在一边站著，冥界幽暗，我居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沈沈浮浮，好像是最後一盏明灯。

　　天後说起我小时候，拿泥巴当钻石，见人就送，别人不肯收的就又哭又闹，说我小时候最调皮最不听话，经常把姐姐的白裙子剪坏，说我小时候最不喜欢听别人只夸姐姐长的漂亮，谁说我就像猫爪子一样用指甲挠他，说我小时候见谁都不买账，却偏偏听日神寒影的话，把他的话当圣旨，说我小时候最粘母亲，她走到哪儿我都要跟到哪儿，就像个小跟屁虫，一刻也离不了她，但也最不听她的话，最喜欢刁蛮任性……

　　她说她真害怕没了她以後，她的小麟儿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吵著要妈妈，那样看不见她就整天地哭闹不止……
　　最後她说，她的小麟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一点也不哭，一点也不闹……
　　我的嗓子眼就像被堵住了，什麽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看著她的脸。她真的好漂亮，她真的好温柔，真的好善良，真的好……好……

　　回去的时候我和寒影并排走在遍布彼岸花海的小径内，他一贯沈默，我轻声道：“再过半月我就回去了。”
　　他不说话，很久才听见他似乎叹气地轻轻恩了一声。
　　“我不会恨父帝。”
　　“……”
　　“更不会帮你。”
　　“……”
　　“你的计划落空了。”
　　他不说话。

　　我冷笑：“殿下，何必呢，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天界兵团人才济济，我不过是力气大点的蛮人，就算我倒伐也不能决定这场战争。”
　　他依然不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抬。
　　“你的如意算盘也打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