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梦（清穿）》凌草清

79、两情（2） 我不由得

　　十日后，羽媛在为她额娘办完一切丧礼后回府，这十日间她一直留宿在娘家，虽然其间我去探望了几次、也想早早地把她接回府上调养，但被她多次婉拒，介于孝道之由我也不便多劝，而今听她自己回来了，现下正赶往这边要向我回礼。

　　“杏儿，你先去门口迎着，侧福晋她大病初愈，身子恐是尚未复原，你去了也好在半道上照应着。”说罢，我便向偏厅走去。

　　杏儿领命退下，不多时我便听到外头零碎的脚步声由远渐近，而后便见杏儿和另一个丫头一前一后的跟随着羽媛入内，羽媛的步子虽然轻缓，但不难看出她的身子已经恢复的大好了。

　　“羽媛给福晋请安，谢福晋多次前来探望，这些日子让福晋和爷费心了，羽媛感激不尽！”一转入偏厅，羽媛上前几步稳稳地向我行了大礼。

　　“这是哪里的话，快快请起吧，”我转头嗔了眼在她身后的杏儿，“怎么还愣在那里，还不快扶侧福晋起身请她入座。”

　　“多谢福晋！”羽媛依言起身，被杏儿扶过坐在一旁。

　　我抬头瞧去，但见她一袭青素色衣群，身上的饰物明显少却大半，只用了木石制品略加装点，借以取代了原有的金银玉坠，倒是显得素净了许多，虽然她的脸色较之前些日子红润了不少，但身形明显消瘦、眉宇间仍有些许愁容。

　　我瞅着她，本想开口问她那边现下如何，可是看这情形便知她现在仍是处于悲切之中，我也不便再问；又想着张口安慰几句，却怕贸然地劝慰引的她心中愈发伤感。于是便故意绕开丧事避而不谈，只是含笑道，“瞧姐姐今日的气色，身子确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爷昨个还问起我来，回头等他回来，我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福晋说笑了，”羽媛颔首而道，“羽媛能够恢复的如此之快，也多亏得爷和福晋请来了四爷府上的吴老太医，他医术高明，只用了几幅药就见了起色，能得到福晋如此眷顾，是羽媛的福分。”

　　“吴老太医？”听到羽媛提起一个陌生的称呼，我不禁低吟出声，疑惑的望向羽媛，怎的我不记得四爷府上有这等人物？

　　“嗯，是吴老太医，他还说是福晋您特意交代他过来瞧瞧的，”羽媛缓缓而道，“听阿玛说吴老太医医术高明，年轻时还曾任过太医院的首座，皇上十分器重他，德额娘更是对他的医术信任有佳，每每生病都是由他出诊的，以致后来当他离了太医院后，德额娘念着昔日情分，就把他安置到了四爷府上养着，也算是让他老有所终。”

　　羽媛说着，见我听的仔细，又解释道，“那是十多年头的事儿了，想来福晋也是不知道的，都是上一辈儿的事儿，我也是听阿玛偶然间谈起的。”说罢，突然向刚记起什么似的，忙道，“对了，因为这事儿，阿玛还特意让我回府后千万记得多谢福晋您，若非您亲自去四爷府上请人，那吴老太医怎肯前来为我诊断，听闻他已经多年不曾踏出四爷府上了。起先阿玛请来的郎中还说想是要养上一两个月才可见好的。”

　　我亲自去请……吴老太医？听羽媛这么一说，我心头更加疑惑，且不说我这几日根本没去四爷府上，单单说那吴老太医，若非羽媛提起，我根本就不知四爷府上还有这么一号人，我连认都不认得，又怎的会巴巴地求他出诊？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这事儿肯定与我无关啊。

　　我心里盘算着，既然羽媛却口口声声说是我请的，看样子又不像是记错的缘故，莫非……是胤祥请的，而后特意安排那太医这么告诉他们？

　　不管怎么说，羽媛呈了我的情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姑且受着，其余的，等胤祥回来一问便知，于是我笑道，“姐姐客气了，我们即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便就是一家人了，能够帮得上的无论是爷还是我都会尽力，如今姐姐的额娘去了，我们断没有袖手旁观之理，姐姐且放宽心，需要什么但凡交代丫头们一声便可。”末了，又想起胤祥前日里提到的探望德妃一事，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接道，“姐姐先在府上歇息几日，等痊愈之时再去宫里瞧瞧德额娘，她听说你病了，也是问了爷好多次你的状况，哪日里得闲了去宫里谢个恩吧！”

　　“是，多谢福晋，”羽媛眼圈微红，垂首而道，“妾身都记下了，改日定会去宫里谢谢德额娘。”

　　“嗯，如此甚好，那我也就放心了，”觉得话也说的差不多了，以免让她伤感，我摆摆手道，“这一路上多有颠簸，你身子还在恢复中，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还是早些回房躺着吧。”

　　说罢，又朝杏儿递了个眼色，她忙的上前扶过羽媛，又同她一并屈了屈身子这才告退。

　　*

　　将近晚膳的时候，小明子回来带话说胤祥跟着四哥前去办事儿，让我们不必多等，我知晓他可能无法赶回用膳，不免又叮嘱了几句，让小明子好生照顾着。而后吩咐下去，让厨子做些清淡的食物送到羽媛那边，晚膳过后，听闻羽媛已经服下了药，我前去她房中坐了一会儿，又随意聊了聊，坐了一会儿有些乏累，便找了个借口出来，刚到长廊上便见着如琴过来寻我，方知胤祥已经回了府，这会儿已入了书房。

　　“爷几时回来的？怎的这时才过来回我？”出了羽媛的小院，我瞅了瞅身侧的如琴。

　　“奴婢也是方才知道的，福晋出来后，奴婢就直接去了后院，若非正好碰上前去取茶的小明子，恐怕此刻还是不知道的。”

　　“爷一回来就去了书房？有没有说些什么？”我偏过头问道。

　　“没，”如琴说罢又忙的摇了摇头，“不过，我听小明子说四爷也过来了，却不知是何缘由。”

　　“四哥也在？”我停下脚步，心中暗道：他二人一回来就进了书房，想必是有什么要事须得商议，恐怕此时过去不太合适，不过……这胤禛素来做事谨慎，往常若有什么事都是让胤祥直接去他府上商议对策，以防止消息走漏，既然这次到了这边，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儿，遂又安下心来。

　　“嗯，小明子是这么说的，不过也有好一会儿了，四爷现在走没走，奴婢可就不大清楚了。”

　　我点点头，决意前去看看，不多时便到了书房所在的院落中，偌大的院子仅在靠近走廊的一端站了个人，那人见了我，忙的小跑几步上前行礼，“奴才叩见——”

　　我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刚踏上台阶，正欲让如琴近前叩门，忽闻里面“嘭”的一下，却是传来以手拍案的震响。

　　我不由得怔住，忙的站住了身形，止步不前。他们这是……怎么了？

　　我正在疑惑，里面却传来胤禛的呵斥声，“十三弟，你这是意气用事！身为皇子哪能事事如你所愿，平日里倒还明白的很，怎么一到了这事儿你就偏要去犯糊涂！”

　　“四哥，”但闻胤祥语速急切，“弟弟知道，此事的确让您为难，可是果真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适合担当此任之人？”屋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胤祥终是开了口，“要不，此事……再融我想想吧。”

　　“你——，罢了罢了，”但听胤禛在屋内叹了口气，又道，“四哥这也是为你着想，总是拖着终究也不是办法，”须臾地停顿后，胤禛语气一转,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十三弟，不是四哥愿意逼你，当初皇阿玛执意让你联了这份姻亲的缘由，你比谁都清楚，这可不只关系到你个人而已！唉……多说无益，总之，你好自为之，我就先回了。”

　　什么……姻亲？这又是从哪里扯出来的一这么段子事儿？不过听四哥这意思，大概是在说羽媛，那可是老黄历了，娶都已经娶了，无端的怎么会突然翻起了旧账？我脑中一片迷茫，竟是不知他们究竟想谈论些什么……

　　言毕，胤禛抬步便向外走来，与此同时，书房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如琴扯了扯仍旧在一旁愣住的我，我这才惊觉，眼瞅着现在已经避之不及，情急之下便索性推门而入，一抬头正好碰上迎面走出的胤禛。

　　事已至此，我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赶忙上前一步，敛色行礼，全当什么都没有听到，微微福了福身子，满面歉意，“不知四哥来访，然静失礼了。”

　　“静儿？”胤祥见是我，似乎是没有料到，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恢复常态，忙的上前拉过了我，关切道，“不是让你在屋里么呆着么，夜里天凉，怎么这会儿了还到处走动？也不知多加件衣裳。”说着又瞧了眼我身旁的如琴。

　　“没事儿，这也不能怪她，”我含笑道，“只是听说你回来了，一时情急只顾着往这边赶，我倒是没有留意，下次一定记得。”这才转头看向胤禛，“四哥也来了？怎么，您这是……要走么？”

　　“嗯。”胤禛点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眼光扫过我和胤祥时，似乎透出些许不悦。

　　也不知怎的，我依稀感觉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是仅仅只是一瞬——兴许是我多心吧，我暗自责怪自己想的太多，又道，“四哥难得来府上一趟，既是来了，不如再多留一会儿，我去命人再添壶茶来，你们再多聊会儿。”说着，就欲唤如琴上茶。

　　“不必忙了，”哪知胤禛却摆了摆手，“十三弟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手头上还有差事要办，改日吧。”

　　“这——”虽然不知他们到底为何起了争执，但我有意想为胤祥争取些时间，也好让他们多谈会儿，不料胤禛却婉言相拒，我犹豫了一刻，便回头望向胤祥。

　　“静儿，”胤祥安慰的拍了拍我的手背，轻道，“既然四哥有事儿，咱们就改日再请他来，都是自家人，也不急这么一时半刻的。随我去送送四哥，嗯？”

　　“好吧。”我知趣地点了点头，见胤禛前行了几步，我便同胤祥一起紧随其后。

　　及至门口，气氛仍是有些沉寂，我正想着如何调节一下，突然想到吴太医替羽媛探病一事，于是拽了拽胤祥，好意地“提醒”他道，“对了，关于给羽媛请太医的事儿，你可是谢过了四哥没有？”

　　“羽媛？太医？”胤祥诧异地看着我道，“静儿你说什么呢，好端端的，平白的又谢起四哥做什么？”

　　“你还说呢，自己办的事儿这么快就给忘了？”我见胤祥有些愣神，只好耐心地解释道，“就是你去四哥府上请来的那个吴太医，经他的方子调理后，羽媛果真恢复的很快，今儿一回来就跟我提到此事儿，”说着，我又嗔了他一眼，“你也真是的，起先也不告诉我一声，见她一来就对我千恩万谢的，倒让我弄得一头雾水，总之事儿是办好了，这情……可不得谢谢四哥么？”

　　“吴太医？”胤祥锁眉沉吟，看了看我，“你说的可是四哥府上的吴继炎吴老太医？”

　　“可能是吧。”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羽媛只说他姓吴，好像没提到他叫什么。

　　胤祥听罢便也不在多问，只是望了一眼前头的胤禛，仍旧低着头向前走着，我愈发觉得奇怪，也不知他到底在沉思些什么，索性也不再言语，几步之后他却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忽而开口唤道，“四哥，是你——”

　　“不错，”胤禛陡然停住了步子，截断了胤祥未说完的话语，转身而道，“这是我的意思，相信十三弟你也应该明白我其中的用意。”

　　我莫名地瞧了瞧二人，心下暗道：今晚这是怎么了，这两位净说些我闹不明白的话语，起初的争执倒也罢了，那现下又是一种什么状况？我正思量着这胤禛口中所言的“用意”为何，胤禛却突然看向了我，“十三弟妹可是有些时日没见着你四嫂了吧？”

　　“嗯？”胤禛突如其来的问话把我扯回了现实，我打住先前的思路，忙的点了点头，回应道，“哦，是啊，近来府上的事情不少，一直也没能得闲，是有些日子没去探望四嫂了，四嫂她身体还好吧？小格格可是又长高了些？”

　　“都还好，难为你还记挂着，”胤禛淡淡一笑，接道，“这两天得空了去一趟吧，前几个还听她叨念着你。”说罢，胤禛回头瞧了瞧我和胤祥，见我点头答应，这才转过了身去，顺手接过秦柱手中牵着的缰绳，翻身上马，直待坐稳后，方摆手道，“行了，就送到这里，外头天儿凉，你们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说罢，他提了提缰绳扬鞭打马而去，不多会儿便渐渐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