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篇 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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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之一：太医吴继炎
“卑职该死！惊吓到了四福晋。”药箱不慎跌落，我慌忙跪下，因刚才的失礼而请罪。
“快快请起，”四福晋接道，“吴太医脸色不大好，可是这几日操劳所至？最近小格格生病，四爷也忙着公事，倒让太医费心了不少。”
“岂敢，岂敢。行医救人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更何况四贝勒和福晋向来对老奴照料有加，能为小格格出诊实乃是老奴之幸啊！”自打入住了四爷府，两位主子一直对我十分照顾，福晋的这番话，倒让我无所适从。
“也罢！”福晋略微沉吟，“小格格病已好转，这几日你且在这府上好生歇着，暂不必出诊，明儿我派人回了四爷，准了你几天假吧。”
“是，多谢四福晋恩赏！老奴告退。”我行了礼，拿起旁边的医箱退下。
* * *
我战战的回到卧房，放下医箱，瞧着这个跟了我大半辈子的家当，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行医救人”？这么多年了，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心里沉闷压抑，我踱步窗前，努力的压制内心的翻涌，用力推开了窗子，冷风吹进，洗劫着我的脑海，许多年前的那份根植在我心中的无奈和凄凉，无所遁形的，在瞬间倾泻而出。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不会介怀了，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了，我以为我终于逃避了，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她的出现，轻易的唤起了以前的种种，击破了我那拼命想要掩藏的记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思绪渐渐的被带回了十五年前——
当时的我刚刚升任太医院的首席医官，任职太医院多年，终于能够得到这个地位，不能不说是我人生的一个飞跃。
然而，我清楚的知道，做皇家的太医固然荣耀，可在荣耀的背后便是风险，而医官这个职位面对的主子个个又都是人中龙凤，稍有偏差就得提头来见，甚至累及家族、满门抄斩！
首席医官意味着什么？在皇宫内院身居多年，我亲眼目睹了那些个波澜暗涌，其实早已看透，皇宫内，主子们有主子们的命运，后宫，从来就是妃嫔们的天下，而她们所关注的无非是两个字——名与利，即自己的名份和家族的利益，这两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于是你争我斗便成为了她们永恒的主题，甚至是让她们消磨时光的最好方式。而身为奴才，最怕的莫过于——投错了主子！
一入侯门深似海，能够坐上这个位子，我明白，这靠的绝不仅仅是医术，还有运气，甚至更多的是靠各方的势力权衡，我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么？上届的内医官黄大人就是不小心得罪了宜妃娘娘被革了职，但不知为何，皇上却偏偏选中了我，这个在内医院一直名不见经传的我。
是福亦是祸？我不知道，但是看着周围的同僚纷纷向我恭贺道喜，投来艳羡的目光，我却甘之如饴，欣然接受。
我拼命的宽慰自己不要顾虑太多，只需尽好自己的本分，兴许，真的是上天垂爱让我时来运转也说不定。
从山峰到谷底究竟有多远的距离，我不知道，但是我却是那个从云端跌落至深渊的人，那种感觉竟是——万劫不复！
那是一个烈日浓浓的夏日，徐公公过来传话，说永和宫中的德妃娘娘中了暑气，指明让我去瞧瞧，德娘娘那时正当受宠，又协管后宫，位高权重，我不敢耽搁，命人备好医箱就向永和宫赶去。
到了永和宫，德娘娘慵懒的侧卧在床榻，除了贴身的大丫头和传话的徐公公，命其他人等一并退下，我垂手站在榻前，不敢妄发一语。
“吴太医，本宫今日身子略有不适，头痛如针扎，劳烦您给号号脉。”她瞧了我一眼发话道。
“是，卑职遵命。”我放下医箱，生怕触怒了主子，屏息上前号脉。
脉象平和，顺畅无阻，这，分明就是无病之兆！
“娘娘，您头痛是今日偶有的，还是以前常常如此？”我小心翼翼的问诊。
“嗯，”她散漫道，“都不是，是最近常有，而且还有愈演愈烈之势，怎么，吴太医，您身为太医院的首席医官，竟连这个都号不出来么？”
“这——”我起身行礼，依实而言，“恕奴才无能，从娘娘的脉象看来，奴才的确没有察觉，委实不敢欺瞒娘娘！”
“哼，好一个不敢欺瞒！”德妃突然震怒，“那么，你可知道，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谢娘娘赐教，奴才自当谨记。”不知她的言下之意，我应道。
“这太医院的首席医官，你坐的可是安稳？如不是本宫亲传要见你，是否你就打算躲一辈子？你所谓的报恩就是如此？”德妃连连逼问道。
“奴才知错，实不知是德主子厚爱，还望德主子海涵！”她话点到此，我也明白几分，原来，我之所以突然被调升都是她的授意，那么，我无权无势，历来也与她走得不近，为何她会待我如此？
“你心里有疑问吧？”她看看我淡淡开口，“本宫与你素日无交，为何会偏偏选中了你？”
“奴才不敢，还望娘娘赐教。”
“本宫也没兴趣跟你绕圈子，明人不说暗话，”她抿了一口茶水，“正因为你与我素日无交我才会提升了你，因为——本宫要你帮着办一件事。”
哼，我早该知道，这个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上天垂怜之说，我，只要身在这皇宫内院之中，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摆脱一个奴才既定的命运，位高又能怎样？亦不过是一个后宫女人为达到目的的操控之物罢了。
“承蒙娘娘错爱，奴才生性愚鲁，恐怕领略不到娘娘的心意，如若办不好岂不连累了娘娘，还望娘娘三思！”我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屑，委婉的回绝。
“哼！”德妃哂笑，“吴太医这话也太自谦了，本宫——从未看错过人，也不会看错、更不允许看错！你——可是明白了？”语气坚决，步步逼近。
“奴才——”人在屋檐下，怎可不低头？尽管我不愿，我不屑，但我有家室也有宗亲，我不能输也输不起，作为一个奴才我该如何、又能如何？原来终究，我也只不过是个凡人罢了，我垂首接道“愿闻其详！”
“识时务者为俊杰，吴太医，你很聪明！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德妃满意的点点头，眼睛里透出摄人心魄的寒光，“我要你做云岚的主治医官，而且要你对她‘全权负责’！”
“岚格格？”我不禁惊呼道。
宫里谁人不知，她是老祖宗钦命的御封格格、当今万岁爷最疼爱的干妹子，而且不都说她和德妃娘娘素来交好，情同姐妹么？现在她身为兆佳夫人，据说已有身孕，早已出了阁的格格，德妃又怎么会突然提到？
“没错！”德妃厉声道，“怎么，有何疑惑？”
“不，奴才不敢！”我回道，“不过，她如今是兆佳府上的夫人，自是有大夫照料着，奴才是太医院的人，这么做恐怕是越职了，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你不用担心，本宫自有办法！你只需做好你的份内之事即可。”
“奴才遵命，但不知娘娘究竟要——”
“我要她死。”德妃狠狠道。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看着面前这个传闻中容貌娇美，性情柔和的女人，心下感慨不已。
“但她必须是意外而亡！”她盯着我道，“记住，决计不能让人给察觉，否则，本宫也保不了你。”
我还有的选择么？骑虎难下，从我升任太医院的首席医官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没有退路！
“奴才明白！”我无奈的闭上了眼睛，领命，叩首！
*
德妃娘娘果真是雷厉风行，不足一月就把我派至兆佳府中，而且是皇上金口所开，岚格格拜谢接纳的。
此时，岚格格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初入兆佳府上就受到格格的热情接待，让我多少都感觉受之有愧，府上的老爷马尔汉也正值塞外出兵为国效力，诺大的庭院倒显得有些空旷。
岚格格为人温和有礼，冷静沉稳，处事果决，从她操持家务和接人待事的手段上不难看出。即便在这段老爷不在家的日子里，虽然身子多有不便，可大小事宜皆打点的有条有理，下人对她是又敬又爱，莫敢不从。
其实，起初见到岚格格时我就看得出，她体质本虚，虽然精神不错，但血虚的症结已在体内郁积多年，若不调理完善受孕的风险极大，而今胎儿已经长大，堕胎已是太迟，这样也好，或者根本就用不着我动手，她就会——
不敢在多想，身为大夫，我清楚的知道我的职责，我学医是为了救人而不是害人，曾几何时，我跪在同样行医一生的父亲面前，向列祖列宗发誓我会恪守本分，悬壶济世，倾其一生，而如今我却发现自己已然渐行渐远，行医之于我已然没有了当初救人的快乐，而是背负着害人的包袱。
“吴太医，从我这脉象看来，胎儿应该还好吧？”每日的例行问诊，岚格格就会满怀期待的问道。
“嗯，”我垂首，“夫人只要按时服些属下所开方子的汤药便可。其它的，大可不必挂心。”
“有劳太医了。”她笑道，“近日来觉得头昏沉的厉害，以为又有什么不妥，唉，自从有了他，我就觉得自己变了好多，一点都不像以前的那个自己了。”
“格格，”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我有些不忍，“您是要做母亲了，有些忧虑也是正常的，但是一定不可动气，否则，您身子弱——”
“嗯，多谢吴太医，我会牢记的。”她慎重的点了点头。
在此期间，我每日都会来府上给格格号脉听诊，然后回慈宁宫再报老祖宗，赶巧的是几乎每次去时我都能碰上皇上，他也会关心的问上几句。
当然，我每日还会禀报的一个人就是德妃，我告诉她的无非就是进程，而且事实也确实如此，岚格格体质本虚，原本应该给她用补药先蓄血气、随后再安胎，可我只给她用了安胎药，长此以往即便是胎儿能保的住，无论是母体还是婴孩都会气血亏损，大伤元气。
看到德妃渐渐上扬的唇角，我知道她很满意，至少，我悬着的心可以稍有所定。
自古忠义不能两全，然而，可谁又能体会到我逼迫自己泯灭良心的那份苦楚和辛酸？
每当我看到岚格格谈及胎儿时欣喜的表情和身为一个母亲特有的殷殷期待的痴迷眼神之时，我都恨不得即刻死在她的面前，以赎回我的罪过。
时间一天天过去，危险也正一天天逼近……
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十五日，不知何故，岚格格的贴身丫头深夜造访，说不知何故，格格突然痛的厉害，听及此言我大惊慌忙赶去。
待我赶到卧房，只见岚格格脸色惨白，冷汗外渗，双手捂着腹部，神情痛苦不已，我上前号脉，乃知情况有变，胎儿极为危险，可是如今已经近九个月，母子一体，任何的闪失都可能让他们一同随时遭遇不测。
但我知道胎儿已经成形，或许催生能够让她们索性度过难关，但希望亦是微乎其微，可这个结果却是德妃梦寐以求的，咬咬牙，或许今晚一过，一切都会结束，在那一刻，我犹豫了……
恰逢此时，出宫差的马尔汉老爷抵家回京，自打接到圣旨，他日夜兼程，策马狂奔，竟然提前赶回来了。
而此刻跟着他尾随而至的是正白旗的王太医，还有一直住在府上照料格格的接生婆，看着他冲入岚格格的床榻前，悲痛的抱起她，哀恸的呼唤她，那一刻，我被震撼了！
我究竟在做什么？我是一个大夫，然而我竟然为了维护自己的家族，亲手去毁掉另一个无辜的生命，摧残了一个原本多么和美的家庭！
整个卧房乱作一团，奴才们把马尔汉拉开，好言相劝，王太医和马兰嬷嬷慌忙上前，开始施以救助、接生。而我则呆愣在原处，他们以为我被惊吓到了，于是就命奴才们把我给带了出去，那一夜，一宿无眠。
第二天初晨，一声啼哭划破天际，我知道孩子已经保住了，心里猛的松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待我战战兢兢的踏入外堂时，太医早就聚集了四五个，都在那里摇首叹气。
他们说岚格格气血亏损太多，现在虽然暂时保命，它日一旦油尽灯枯，回天乏力，依她这身子即便是用尽宫里的名贵珍药，恐怕也最多只能撑到两年，可怜小格格刚一出世就身子孱弱，且注定要忍受幼年丧母之痛，可惜啊可惜！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迈出了这步便无法回头，若非当朝名医连夜会诊，兴许岚格格和小格格在昨夜就已然丧命。
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故意不给她补充血气，是我故意给她用药不足，是我故意让她只顾安胎、不断亏损虚耗着她的精力；终于，她被拖垮了，终于，她将卧病在床并不久于人世，终于，我的任务完成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像被附上了枷锁，从此再也无法开怀，无法释然……
马尔汉叫我进房，他说岚格格唤我，我俯身在床榻前，看着体质虚弱的岚格格，她费力的扯出一个笑颜，她说：“吴太医，谢谢你，我知道我的体质不适宜要孩子，几乎所有的大夫都劝我堕胎，但我不想，因为她对于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舍不得！”轻微的喘了口气，又接道：“可是，只有你，只有你不反对，还每日替我把脉安胎，劝慰我不要紧张，你是我的恩人，更是我孩子的恩人，我——谢谢你！”
天打五雷轰是什么感觉，当时我却是深深的感觉到了！岚格格把我的叵测居心误以为善心，其实我才是那个真正想要害她的人啊，可她却谢我，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一切都已结束，我不知我是怎么回太医院的，只是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她——那个娇艳如花，温润聪慧的女子。
自那以后，德妃对我器重有加，我一直受着太医院所有人的尊崇，皇上下旨，岚格格所需一切珍药补品，太医院一律供给，不得有误，而我则为了赎罪，每次都给她精心挑选出最好的送去。
三年后，岚格格归去，太医院上下都认为这是一个奇迹，想不到体力虚空多时的岚格格竟能够撑得过三年！但我明白，是她的豁达，她的善良，她的坚持，更是对小格格那份深深地眷恋，让她的生命延长——迟迟不肯离去。
三年后，我辞去太医院的职务，闲赋在家，偶尔替邻里看病，直至四爷开衙建府，德妃忽然想起我，把我派至四爷府里当差，治病行医，这些年来一直如此，我以为我会这样度过残生……
孰料十五年后的今日，我会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容颜，那一刻，我惊呆了，记忆翻滚而来，抑制不住的慌张使得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我，那不是她！可是她们有着如此相同的样貌和气质，太过于相似的神情和行态，而当四福晋说出“兆佳姑娘”这四个字的一刹那间，终于，我颤抖了，是的，我彻底地失控了，我竟失手打翻了在我手中紧紧地攥了几十年的医药箱！
她叫兆佳•然静，云岚格格唯一的女儿，亦是当初的那个在襁褓之中柔弱娇嫩的小格格，弹指一挥间，十五年已过，她——终于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篇 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