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噩梦 ...
-
叩叩叩。
“满玉……”
“别来烦我……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他的什么鬼的内人！”齐满玉哀嚎着，把头埋进被子里。
“可是，”门外的赵揽风唉声叹气，“明轩已经在楼下坐了一整天了。我想尽了办法，就是弄不走他。”
齐满玉长长地哀叹一声，一脚踢在床柱上。自从那日他带赵揽风回来，明轩便日日带了小侍从坐在揽风苑的大堂里，点上一壶乌龙茶、一碟子瓜子，闲闲散散地等他出门。赵揽风去赶他走，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聘礼已经送了，我来接满玉回府。”再追问得急了，便是“满玉自然清楚，我送的聘礼是什么。”纵然是赵揽风那样能说会道的谈判高手，也拿这么个不怕滚水烫的死猪毫无办法，只好变成跑腿小厮，日日来敲齐满玉的门。
门外有了些动静，似是有人送来了什么。过了片刻，赵揽风又开始敲门。
“满玉，那家伙给你送了封信。”
轻微的沙沙声，是纸张擦过地板发出的声音。
齐满玉终于认命地起身，从门下拾起赵揽风塞进来的信封。信封并未封口，里面是薄薄的一页纸，展开来，却只有两个字。字体隽秀潇洒，轻灵飘逸。
凤箫。
“若遇到想要相伴一生之人，一定要摒弃千难万险，守在他身边，否则，一旦错过，将成永世之悔，刻骨铭心。”
“满玉，我那日在湖上见了你，便决定把它给你。你若是还了我，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将它送出。”
他深深深深地叹口气，拉开门，对上门外一脸惊异的赵揽风，淡淡地开口。
“叫他上来吧。”
“不要再为难小风了。”
几天不见，明轩似乎瘦了些，浅绿衣衫无端显得有些空荡荡。他在桌前坐下，提起青花茶壶倒茶，桃花眼水波荡漾地瞟向齐满玉。听闻此言，他有些调皮地笑了笑，轻轻放好茶壶，将茶杯推过来。
“我可没有为难他，”他说起话来，倒还是从前的油腔滑调，“他趁我这几天无心管理生意，已经抢走了盘鸣轩十几宗大订单。算下来，我可要少赚上百万两银子呢。”
“你要是真想要，我可以让他还给你。”齐满玉一脸平静地接了那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清清嗓子。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小风的关系么，我告诉你。”
明轩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赵齐两家，世代交好。小风大我两岁，我们两个从小，便是在一处长大的。
“一处读书，一处玩耍，连武功，都是随一个师父学的。那时候我笨得厉害，又不爱读书，功夫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总挨师父的骂……小风总护着我，私下里拉着我去练功。
“他脑子灵，什么事都是我惹了麻烦，再求他来替我想法子收尾。又是天生的好性子，整天由着我胡闹。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笑。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够过分的。
“然后，没过几年……朝代翻覆，世家大族，终究难逃牵连。”他苦笑一声，轻叹。
“两家连覆灭时都是一同下狱……也算是缘分。赵家倾尽了所有力量，将小风和他的乳母送到安全的地方。而我与齐家上下一起，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后来……小风用他的乳母，换回了我一命。
“他为了我，放弃了所有，”齐满玉把“所有”二字，深深咬在嘴里，“所有的东西……除了他的生命。我要做杀手，他便独自白手起家，将揽风苑开到如今的规模，只为做我的后盾，保护着我。
“赵揽风，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他自始至终，用他的一切，保护着我。”
他闭上双眼，回想起当年那个在夜雨中搂紧自己，一起躲在农家柴房的小少年，华美衣摆上沾满泥土和鲜血，难辨本色，他用最柔和的声音安慰着自己，把身上的衣服解开将自己裹在胸前取暖。而他受了重伤，又淋雨着凉，发起高烧，在夜半的梦中凄然地啜泣着，低声呼唤他那为了引开守卫而被捉住惨死的乳母……
“满玉。”有温暖的怀抱靠过来，那声音低沉安稳，将他从那些寒冷血腥的回忆中拖出来。
“满玉，那些事情都别再去想。有我在，这一辈子再不会让你经历那样撕心裂肺的惨烈了。”
齐满玉深吸一口气，嗅到他身上浅浅的青草香。
“还有问题吗？”
“有。”明轩的声音里隐约带着点笑意，“你那天……为什么要打晕他？”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打晕你。”齐满玉撇撇嘴，两个人吵架，最简单易行的解决方法当然是堵住其中一个的嘴，而面前这个家伙功夫深不可测，难保不会失手。
“哦？那你就那么肯定，他就对你毫无防备，那么容易被偷袭？”
一阵苦涩漫上心头，齐满玉喉咙一噎，声音都变了些调子。
“小风他……没有武功了。”
明轩的眼神变了变，良久，才开了口：“我不是刻意要提及你……你们的痛处。”
语气里竟有着一丝犯了错的无力与歉疚。
齐满玉低头无言。
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虽只有短短几年的美好，却将一切光鲜璀璨深深烙入心底。车马辚辚，美酒佳肴，锦衣玉带，策马山林檀弓铁箭猎虎捕鹿的豪迈，午后湖边金杯玉液诗词曲赋的欢畅，华服少年温润如玉的微笑，与生俱来难掩的清隽高贵，那般的无忧无虑，那般的海阔天空……还有……还有……
不，不能去想，不要再去想。
“满玉……”明轩有些担心地叫他。
“我没事，”他抬起头，微微扯动嘴角，牵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明轩，我好累，我想睡一会儿。你不要吵我。”
“好，好，我不吵你。”
明轩走到窗前，轻手轻脚地为他关好窗子，长久地伫立在那里。齐满玉昏昏欲睡，感觉到身侧有他的存在带来无比坚实的温暖，催眠般的安心与平静，渐渐坠入梦乡，只听见隐约的一声叹息。
“真不知道这样陪着你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雍容华贵的陌生女子从身后牵出小小身影，温柔地推过来：“风儿，快来看你满玉弟弟。”
小小的身躯裹着柔软光滑的浅色锦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嫩脸庞带着些奶胖的可爱，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面前的小娃娃看。身后的母亲又轻轻推了一把，他便笨拙地迈出两步，趴到锦榻边上来，怯怯地伸手想来摸。
小娃娃不会说话，只仰着头呆呆看他，嘴角滴下一滴口水，见他伸出手，开心地呀呀乱叫，露出没牙的灿烂笑脸。
他小心翼翼牵住娃娃肉嘟嘟的手，嘴角咧开，小小声地唤：“满玉。”
小娃娃眨巴眨巴眼睛，却见他的笑脸渐渐流满泪水。
“满玉！满玉！！”
雍容华贵的女子不见了，洒满阳光的花厅也不见了，带着腥臭的泥土气息铺天盖地涌来，周围满是惊惶跑动的人影，刀剑相撞的声音响彻耳畔，火光熊熊映在黑夜里，天地间的一切都在燃烧，虚弱的姐姐拼尽最后的力气推着自己，推出被剑斩断的牢门，推向那熟悉的呼唤声。周围吵得沸反盈天，然而远处女子的惨叫声如此鲜明，像一把刀划在身上。姐姐在背后凄厉地喊着，玉儿别回头，快跑，他听话地不回头，饿了许多天的腿脚虚弱无力，连滚带爬，手指抠进泥土里，那泥土浸满了新鲜的血液，天地间似乎都染成了红，不远处那张年轻的脸庞也沾染了血，神情焦急地低声呼唤着，他用力爬向他，紧紧抓住他沾满血迹的手，被他背在背上，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
周围护着他们的几个身影接连倒下，他连哭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恍惚间只听到耳畔始终回响着那熟悉而温婉的嗓音，满玉别怕，我们出来了，满玉，不要怕，我们活着出来了。
那声音浸透了血腥的味道，却是这世上，最让他安心的存在。
齐满玉惶然地睁眼，犹自轻喘着，身上的中衣已被冷汗渗透。身边一动，明轩侧身躺着，以手支头，目光里是满溢的心疼。
“满玉，又做噩梦了么。”
齐满玉的神思还在那惨烈恐怖的旧梦中徘徊着，心里像被毒蛇噬咬般尖锐地痛，颤抖着伸手抱紧他的脖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是……我逃出来那晚……好多血……到处都是血……”
明轩安抚地回抱住他，宽大掌心附在他后背上，轻柔地拍打，像哄小孩子：“快醒过来，别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别再去回忆它。”
齐满玉心里明白，却仍旧浑身颤抖，无法摆脱那种绝望的痛苦，忍不住呜咽起来。
连续十天了，每一个夜晚，无论明轩如何陪在他身边，点燃安神的熏香放在床下，甚至煎了安神补气的药来给他喝，他依然会在夜半被噩梦惊醒，继而辗转难眠，痛苦不堪。夜夜如此，到了白天便终日卧床，昏昏沉沉。赵揽风急得跳脚，把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对明轩也没有了挤兑的心思，只一心盼着他好转。
激烈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齐满玉实在没有了睡觉的心思，满身的冷汗还没有消退，他挣扎着起身，去换了一套干净的中衣，坐到桌前倒了杯冷茶镇心神。明轩坐在床边，默默叹一口气。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入，来势凶猛，刹那间便逼到了齐满玉的面门。他一手端着茶杯，心思恍惚，愣在当场来不及躲闪。
“小心！！”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