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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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身后传来明轩的惊呼，一只修长的手眨眼也伸到他面前，堪堪挡住了它，却听“哧”一声细微的轻响，一丝鲜血溅了开来，几乎喷到他的眼中。那东西被这一挡，改了些方向，夺地一声扎入了墙壁。
齐满玉顾不上去看那到底是什么，先捉住明轩受伤的手。方才他一惊之下来不及拿武器，徒手那一挡，手指被划开一道血口，不住地滴血。明轩推开他奔到窗边，警觉地朝外面审视了许久，确定没有人再埋伏，才放心回到桌前来。齐满玉慌忙取了止血的药粉和纱布来，给他包扎伤口。
三两下包扎好，明轩紧皱着眉，拿了灯走过去，看那伤了他的神秘物体。
那是一柄做工精良的小匕首，通体漆黑，不知是用什么金属制成的，柄上有一个简单的图腾，两面各镶嵌一颗绿宝石，闪着幽幽的绿光。匕首上空无一物，异常锋利，刀刃深深地没入墙壁中，直插到柄。齐满玉使了些力才将它拔下来，然而却不知这东西究竟是谁投进来的。
明轩接过它，翻来覆去仔细地察看着，英气的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放下匕首，沉思了一番，终于抬头看向齐满玉，表情严肃。
“满玉，你的身世，我不想去深究。然而有件事我始终难以释怀，到底是谁……如此锲而不舍地追杀你？”
他包裹着纱布的手指看起来有些可笑，那白色的布上隐隐透出殷红的血色来。齐满玉低头盯着那伤出神地看，很轻很轻地回答。
“皇室。”
明轩目光一凛，重新拿起那柄漆黑匕首，在手中来回地翻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齐满玉默然地转头注视着他投在墙面上的身影，比前几日更清瘦了些，这样白天黑夜地守在自己身旁，想来他手下的生意也疏忽了不少。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想法越来越鲜明地萦绕着，他起身回到床边，开始穿衣。
收拾停当，转过身，对上明轩微微惊讶的眼神，他微笑着说。
“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夜幕沉沉，四周黑寂一片，连天空中也是乌云满满，不辨星月。
明轩执意要与他共乘一骑，坐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盏小小的灯笼，沉默不语。
齐满玉听了街角隐约有蛐蛐儿叫，不由得开口笑道：“还记得小的时候，小风带我上街去玩，看到小贩卖蛐蛐儿，我偷偷买一只带回家，却正巧被我爹看到了，把我一顿好训，说我玩物丧志不务正业，拆了蛐蛐笼子，害得我哭了一整个下午。后来小风为了安慰我，领着我躲在花园里捉蛐蛐，我们捉了好久，一只也没捉到，还滚了一身的泥，小风回了家去，也挨了一顿骂。可他第二天来了，什么也没提，只是宝贝一样悄悄给了我一个小盒子，里头是他找了小厮重又到街上去买的蛐蛐儿……哈哈，他真傻。”齐满玉想着旧事，笑得几乎出了泪花，“明轩，你说他是不是傻透了，哈哈哈。
明轩不说话，走了一阵，突然勒住马，然后飞身而起。齐满玉还来不及开口问他要去做什么，只觉得身后一起一落，那远远的蛐蛐声便到了耳朵边，唧唧唧唧吵得厉害。
明轩小心翼翼把拳头放在他耳边，那手心里是他童年时的回忆，一声声叫着，枯燥的声音却像一股清浅的流水，缓缓流淌过心底。
“满玉，放下过去吧，你失去的那些欢乐，有我一点点帮你找回来。”明轩用另一只手臂搂紧他的腰，在他耳边低语，话语声混着虫鸣，分外的不真实，如同一个绮丽的夏梦。
齐满玉浅浅一笑，催动□□的马，加快了速度。
转过这个街角，再向东直走，然后左转。记忆中已经生涩的路线，此刻随着夜半闲碎的马蹄声一点点苏醒过来。明轩放了蛐蛐，在身后抱紧他，全然不问究竟去往何方。马匹踏过陈旧的石板路，跑上裹满青苔的老石桥，一步一步，沿着那失落已久的巷道，走向回忆里最深刻的地方。
齐满玉在残破的青石墙脚勒住了马，默然地看着这多年未见的建筑。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径自走到倒塌的门房处，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破旧的宫灯。用火石点了，照亮脚下焦黑的土地。
抬头看了看院子的大门，当年黑底朱漆御笔题写的“齐府”匾额早已不知所踪，就连大门也已经被火烧得只剩下些残骸，挂满了蛛网败草。朝里面走几步，满地的荒草掩不住残碎的青砖，沿着记忆里多次跑过的青石小径，穿过已然倒塌的院廊，再往里走，就到了会客的花厅。
当年这花厅因了得天独厚的环境，周围遍植奇花异草，窗外廊下满是母亲最爱的牡丹。每个晴朗的午后，阳光斜斜照在铺了柔软绒毯的地面上，而自己总是趴在暖榻上，看母亲和姐姐一同绣花，在锦袍上绣上一朵朵素淡的云纹。
齐满玉踩过散落一地的瓦片石柱，在废墟中找了找，翻出那个残破得难辨原型的石纹暖榻，如今上面的一切描金装饰都与柔软的锦褥一起葬送在火海，他用手拂了拂上面残留的灰烬，坐了下来，面对着跟在身后的明轩，清淡地笑。
“明轩，你知道么，多年前，曾经有一首传遍市井的童谣。”他看着身边母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低声地吟唱。
“将军齐，护国方，都护司马与田江，镇守四疆无战乱，户户相见欢。
宰相李，国舅安，辅政杜华与张韩，共护桑南二十载，岁岁银粮满。”
“这歌谣，称颂的是前朝桑南的几位功臣……骁勇将军齐振，护国大将方恪己，西南都护司马贤，东南都护田藩，燕郊都护江墨元，宰相李牧才，国舅安丹，辅政大臣杜浙、华南恭、张得益和韩启。桑南走过风风雨雨几十年，全靠这群文臣武将镇守天下。
“朝代翻覆，更名改姓，百姓仍是那些百姓，这些当年被街传巷咏的功臣呢？”他冷笑一声，“武者一一战死沙场，文者全部朝堂殉国，十一家家眷上上下下数千人被新帝齐齐下狱，到如今，到如今……”
他仰起头，把眼泪强硬地吞回去。
“……如今，只剩下了我。”
“你一定查不到我的资料吧。”他看看明轩，对方默然不答，嘴角抿成一线。
“所有关于我的资料，全部已经被销毁了。没有人知道，骁勇将军齐振与宰相之女李隽澜夫妻，除了随父战死的长子齐溢尘之外，还有一个幼子，姓齐，名，满玉。”
明轩垂首静立，良久，方道。
“所以现在，他们要对你赶尽杀绝，是吗？”
齐满玉迟疑一下，摇了摇头。“恐怕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这次所接的生意。”
“生意？”
“我是个杀手，你一定听过我做杀手的名号。”他站起身，负手而立，遥遥望向身后大片倒塌的房屋，天光依然晦暗，然而不知何时，乌云已经散去，明亮月光柔柔洒下，照在狼藉萧瑟的断墙残砖上，透出无限的苍凉。当年的这里，曾有熊熊的烈火无边无际地燃烧，烧尽一切繁花似锦的午后，踏雪寒梅的清晨，烧尽锦鲤戏莲的悠闲，闲敲棋子的欢乐。烧尽大哥寒光凛冽的剑刃，姐姐如云翻飞的裙裾。那火光照进他年幼的眼里，绵延成无边的恨，又被记忆封存成一坛陈年的酒酿，在日复一日的蛰伏中缓缓发酵。
“我是,玉满楼。”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