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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竹彦 ...

  •   齐满玉坐起身,如梦初醒。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脸上也没有沾满鲜血的粘稠感。面前的明轩头发垂在肩上,眉眼低垂。

      两人身上一滴血都没有,然而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道。

      “你近乎崩溃,我只好点了你的穴带你回来。”

      齐满玉转头,看到桌上并排放着他的软剑和明轩的玉箫。剑身和箫身都被血染透,暗红血渍直漫到桌面上。

      这才知道那浓烈的血腥味从何而来。

      “满玉,难过就哭。”

      齐满玉哭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料听到他微微倒抽一口气,肩膀颤动一下。

      齐满玉动作一滞,下意识伸手去扒他的衣服:“你受伤了?!!”

      明轩伸手挡他,说:“一点点小伤,你身上也有,不要乱动了。”

      齐满玉停手,直勾勾盯着他看。僵持了片刻,明轩妥协地放下手。

      解开衣服,右侧肩膀上一大片刺目的洇红血迹,透过薄薄的纱布,也能猜想到伤势严重。齐满玉只觉得手心都发起抖来,不敢去触碰。

      “什么时候……”

      “她受伤的时候,”明轩小心地掩好衣领,目光沉沉,“你整个人愣在原地,我过去拉你的时候,旁边有人过来,没躲得开。”

      齐满玉隔着衣服盯着伤处,浑身发冷。

      “都是因为我。”

      明轩摇头,道:“你有时间自责,不如去看看赵揽风。莫绝回来给他吃了解药,现在已经好些了。”

      想起赵揽风,齐满玉挣扎着起身。

      小绵是他带大的,恐怕他心里此刻更要难受千倍。

      赵揽风果然好些,此刻坐在小绵的灵堂前,静默无言,像一尊雕塑。

      见齐满玉进来,他开了口。

      “我已经派飞鹰传信给夏扶桑,让她来带小绵回京。叶落归根,与她的父母葬在一起吧。”

      他的声音听上去依然虚软无力。

      “你……”

      “我不会怪你。杀手这一行,都有这样的觉悟。小绵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的。”他淡淡撇了齐满玉一眼,“把你的自责全都收起来吧,不然,她必定不能安心。”

      齐满玉无言,四下看了看,不见悯墨。

      “在小绵房里。”赵揽风像是知道他在找谁,垂下眼睛,“从昨夜抱她回来之后,他就坐在她的房间,不声不响。周阁安忙着那边的事情,来了几趟也没劝好他,你过去看看吧。”

      缓步踏进小绵的院子,里面一切如常。廊下的两棵玉兰开得袅袅婷婷,随风轻摇。齐满玉伸手去敲门,许久,房门打开。

      悯墨依然穿着沾满血迹的夜行衣,头发散乱,脸上有干涸的血渍,和未干的泪。

      齐满玉踏进小绵的房间,桌上放着竹篮,依旧堆着凌乱的针线剪子。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些针头线脑,强压着颤抖的声音,对身后的悯墨说:“你一夜没睡,去休息吧。”

      没有回答。

      “我会为她报仇。”他回身去看悯墨,“但我不希望这仇恨蔓延到你身上。悯墨,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重蹈我的覆辙。”

      “回去吧,你爹和你大哥都很担心你。”

      悯墨双眼布满血丝,望着小绵的妆台,过了很久,才默默点一点头。

      齐满玉再度望一眼这间闺房,心下的悲戚涌上来,正要转身随悯墨一起出去,眼角余光瞟到床上的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白色的一角。走过去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条白色的丝帕。丝帕上是一个红线绣出的球,圆圆滚滚。

      当日小绵抓着它站在这里愁眉苦脸的情景,历历在目。

      心里一动,他转头问悯墨:“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悯墨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答:“七月十九。”

      ……

      “今天做不了,明儿接着做不就是了,你又没什么大事儿耽搁,哪里用得着这么心急,非要半夜苦兮兮地熬着。”

      “我想赶在七月十九之前学会……”

      七月十九,命中无期。

      齐满玉心里恻然,将丝帕递给悯墨。

      “这是她为你做的。”

      悯墨接过它,颤抖着手将它贴在清秀的脸颊上,白色的布立刻被混着血色的泪水沾染出淡红印迹。

      齐满玉用手背擦了眼睛,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明轩已经将他的剑擦净,放在床头。血腥味散去大半,齐满玉拿起它,轻轻抚摸剑尾细小的刻字。

      精致的银色雕刻,在被血洗之后,闪着淡淡的红光。

      隽澜。

      “这是你娘的剑。”明轩在他身后说。

      “是。”他有些出神,“我小时候不肯好好习武,爹又常年带兵,总不在家,六岁的时候,娘就教了我第一套剑法,也是她家传的防身术。娘把它送给我的时候说,这是我当年习得这套剑法后,我爹送我的剑。自铸造至今,尚未沾染过一丝血腥。我希望它此生,永远都不要有染上血腥的那一天。”

      “可我却做了一个杀手,用它不停地杀人,杀人,让它一遍遍染血,直到剑上的血气,都擦不掉了……”

      明轩在身后环抱他。

      “你娘所希望的,是你的平安。只要能保你平安,纵使这剑被血洗上千百万次,也是值得的。”
      药草的味道混在他身上的青草味道里。齐满玉侧头:“你换过药了?”

      “莫绝刚才来过了。”明轩松开手臂,“他留了一瓶药给你,你身上虽然没有大伤,那些小伤口还是不少。我替你上药吧。”

      “他也有伤在身,如何处理?”

      明轩背过身去拿桌上的药瓶:“他伤势不重,况且……他说不需要了。”

      “不需要?”齐满玉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明轩背对着他,动作停了停,然后转过身:“莫绝要你今夜去找他,他有话说。”

      入夜,月色皎洁,星光灿烂。

      莫绝在专注地抚琴。仍是那半首曲子,清冷柔和,丝丝入扣。他的眼神有些飘渺,飘在颤动的琴弦上方,不知所思。

      齐满玉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嘣。

      琴弦并没有断。莫绝的手指死死按在那根脆弱的弦上,许久才放开。

      “先生找我来,不是为了教我抚琴的吧。”

      莫绝抬起头对他微笑,目光清明。

      “其实你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

      “是的。”齐满玉也回他一个微笑,“那天在三绝谷,你去给小绵找换洗的衣物,我误入了你的房间,从我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了。”

      “啊,比我想的还要早一点呢。”莫绝回头望向那副画,“我忽视了……你当年也是见过他的吧。只是我不料,你居然能一眼认出他。”

      “那么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发现了你的身份呢?”

      “你扑进火海,只带出了它。”他起身,走到画前,“若是你不认得他,恐怕会选择带出我的琴吧。”

      “不错,因为我认得他,所以知道,对竹彦先生来说,再没有比含意皇子的画像更重要的东西了。”

      “皇子……”竹彦长叹一声。

      “我当年劝过含意无数次,让他随我一起隐居,他不再是身份贵重的皇子,我也不再是名扬天下的国手。身份算的了什么,名利又算的了什么?我只想和他在一起罢了。”

      “可惜啊,他被这身份和所谓的责任束缚了那么久,始终不肯自私一次,离开那个恩怨是非纠缠不清的皇宫……”

      齐满玉记得小时候,随父母入宫赴群臣夜宴,偶然见过含意皇子。

      作为最尊贵的皇长子,他一向行动隐秘,很难见到。然而只是那一次相遇,他独自坐在湖心亭上抚琴,那种淡然超脱的气质,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个自小在皇宫中长大的人。

      他的琴声绝美,即使是年幼丝毫不懂得音律的齐满玉也被深深吸引,他从喧闹的宴会中偷跑出来,站在垂着纱帘的白玉亭柱旁,怔怔地听。

      含意着一袭白衣,也并未束发戴冠,齐满玉不认得他,直到奶娘来找,远远地一路喊来,含意听到喊声,抬头发现了帘外的小小孩童。他微微一愣,然而很快就和煦地微笑:“是在找你的呀,要回去么?”

      齐满玉拼命摇头。

      含意笑着点点头,对他道:“过来吧。”

      齐满玉走近他,他拍拍身下柔软的绣毯,示意挨着他坐下。他身上有令人沉迷的安息香味,柔和的琴声环绕着,齐满玉如在仙境,不知云里雾里,竟渐渐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在娘的怀中。四周熟悉的布置,让他反应过来这是在回家的马车上。他问娘:“弹琴的哥哥呢?”

      “不要乱说,那是含意皇子,你在人家身旁睡着了,皇子要回宫,差侍女抱你回来的。”

      齐满玉有些沮丧。

      后来,他又断断续续从家人的闲谈中知道了一些含意皇子的事。

      含意皇子是嫡长子,出生时因鬓角生有一点如意形状的朱砂记,以为大吉之兆,故名含意。他天生聪慧过人,犹善琴艺,名满四海,然而也许是早产的缘故,身体一直虚弱,因此皇帝虽疼爱他,却始终未决定立储。含意皇子也无心于此,每日只读书抚琴,与照顾他的御医竹彦朝夕相处。

      也曾听到有人议论过,皇帝不肯立储的真正原因,在于他和竹彦的关系。

      齐满玉那时候小,什么也不懂。后来才知道,国破之日,皇帝临终前授意传位于含意皇子,当夜皇城被破,含意皇子于七弦楼自焚殉国,而竹彦,也就此消失。

      “是我太相信他了。”

      竹彦伸手去抚摸画中人的脸庞,“那夜他坐在七弦楼上抚琴,弹了这曲归鸾散。那是我们一起作的曲子,是他最喜欢的一支。后来城破的报声传来,就是那一刻,他拨断了琴弦。”

      “他对我说,竹彦,我想明白了。你帮我换一根新弦吧,等弹完这一曲,我就跟你走。他终于肯离开了,我很开心,连忙找新的琴弦为他换,他坐在一旁微笑着看我,然后干脆利落地,从背后点了我的穴。”他苦笑了一下,“我完全没有防备。”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七弦楼前的玉阶下,身旁是服侍含意多年的大太监丹福,他告诉我,含意已经自尽殉国,给我留下两句话。他要我,莫留恩怨,绝处逢生。”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血腥的大火……整座七弦楼都燃烧成了一道火柱,照亮了整个皇城的夜空,那火是血红的,含意的每一滴血都融在火里,照在我的眼睛里……”

      “……我堂堂太医院院使,国之圣手,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赴死而不救,那种绝望的感觉,就足够杀死我了。我当时要冲进楼去找他,被丹福死死拦住,他为了不让我进去,自己触柱而亡。临死前,他说,皇子的遗愿就是丹福的遗愿,求先生一定要活着,先生活着,皇子就等于活着了。”

      竹彦双手紧握,两眼发红。

      “所以先生那日随我去,是要为含意皇子报仇。”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他哑声道,“不如说,我想要的报仇,就是让逼死含意的人,经历和我一样的心情。让他失去至亲,即使手握江山,也无法救回他的性命。”

      “可是……直到绵丫头受伤的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恨错了人。”

      “逼死含意的人,根本就不是新皇……而是他自己的父皇。”

      “他明知道我和含意的感情,却不肯放他离开,甚至在国破时用皇位束缚他……当父亲的对自己的儿子再了解不过,他知道含意的性子,为了不辱皇家名誉,含意是不可能自己拱手让出江山的。他宁愿死,也不会背负骂名。”

      “是他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齐满玉无言。

      皇室的纠葛,从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骨肉之情,在权势与国家面前,微不足道。

      “我一生救死扶伤,救回人命无数,却因报一己私仇致使他人为我送命。医者仁心,已被我毁了。”

      “不,先生多心了,小绵她……”

      “是因为我。”竹彦打断他,“若不是我故意用赵揽风的病情激你,你不会那么轻易就出手。”他盯着那幅画,“明日,是含意的忌日……我看明轩日夜劝说你放弃,怕你犹豫太久,日渐动摇决心,才下决心逼你动手……我等了整整十七年,到底还是一场空。”

      “这么多年,报仇的信念始终是我活着的支柱。如今不仅这个支柱没有了,还连带无辜之人因我而死,我已不能苟活。”他取下那副画,注视许久,眼底的痛惜满溢。“我要去找他。这几日他总在梦里找我,怨我为何还不去找他,让他等得好苦。是我该走的时候了。”

      齐满玉别过头去。那种痛他也曾体会,那血红的火光也曾烧遍他的记忆。

      竹彦把画小心翼翼地卷好,递给他。

      “可以的话,烧给我吧,路上也好做个伴。”

      齐满玉转身离去,身后有悠扬的琴声传来,如同初春的清泉在毛茸茸的草地上汩汩流淌,柔情缱绻。

      嘣。

      弦断声带着不忍细听的苍凉,像落幕的斜阳,隐没在天地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竹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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