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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相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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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满玉回到房里,明轩已经坐在桌子旁等他。见他进来,颇有些嗔怪地埋怨起来:“我好不容易做了饭从盘鸣轩带回来,等你一起吃,居然又不声不响跑了,叫我在这里守着热腾腾的饭菜空等。”
齐满玉看他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堂堂明大掌柜,像个小怨妇一样,成何体统。”
明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起身把灯挑亮了些,把他拉到桌前坐下,殷勤地将筷子塞进他的手里。齐满玉瞄了一眼桌上,大大小小放着四个白瓷盘,正中一个描银的大汤碗里盛满浓郁的肉汤,香气四溢。
“幸好回来得早,不然冷了就没这么鲜了。”明轩乐呵呵地盛了碗汤递给他,桃花眼闪闪发亮,“先尝尝这个,山菌野鸭汤。”
齐满玉舀了一勺品品滋味,夸道:“你这宰鸭杀鹅的本领越来越纯熟了,不错。”
一口还没下肚,明轩已经眉开眼笑地夹了一筷子菜心递到他嘴边,眼看他乖乖就着筷子吃下去,傻笑道:“看你这段时间都瘦了,恨不得把你赶快喂成个小胖子,再也练不起轻功,一辈子跑不出我的身边去。”
一听此言,齐满玉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咽下口中的菜,低下头去。
“明轩……后天,玄安王要巡视德龙码头。”
“……”
对方殷勤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定要去么。”
齐满玉不敢抬头去看他,小声说。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不去。”
明轩放下筷子,目光停在面前的碗上,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我……”
“你不要去。”齐满玉早猜到他要说什么,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悯墨和余九会跟着我。”
明轩的后半句话生生堵在口中,目光依旧低垂着,看不出波澜。仿佛安静了一个世纪的轮回,又仿佛是把那没出口的半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咬碎了咽回肚子去,他突然伸出手,又将碗里满满地盛上汤,放在齐满玉面前。
“我都忘了,这汤放冷了就会带腥气,只顾着说话,赶快把它喝了,趁这会儿还温热。”又拿起筷子给他夹菜,“这个炒笋是我刚跟厨子学的,用的是最新鲜的嫩笋,我仔细挑拣过,口感脆得很,多吃几块。”
他不住地夹着菜,虚浮的笑容在灯下带着些惨淡,像是在给自己织一个梦,生怕动作慢下来,梦就断了。
齐满玉把脸埋进氤氲地带着香味的热气中,一口一口,带着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梦,一齐吞下去。
苦涩得再说不出一字。
感觉自己像一个贼。一点点,一丝丝,把他的感情,他的期许,全部都偷走。
德龙码头已经初具规模,巨大的工作船一字排开,在滂充江面上连成一片壮阔的景象。夏日的骄阳晒在一群群赤.裸上身的精壮汉子身上,他们的汗水滴在手中磨得明亮刺眼的斧头石锤上,被阳光蒸腾得直晃人眼。
所有的人都将这一日的工作做得如此隆重,默默等候着名震天下的玄安王爷前来查验。
巳时,王爷鸾轿从玄安行宫正门起驾。
朱漆大车缓缓前行,车角金色流苏随风轻舞。卫泽身骑一匹乌黑骏马,一身精钢软甲,手持惯用的长.枪,腰佩短剑,率领百名护卫分两路跟在车旁随行。车骑之后是三排手持屏风、拂尘等用具礼器的侍女,再往后,是方之铎所领的五百人铁甲军队。
玄安王这次罕见地摆足了架子,庞大的车队像一条鲜艳的游龙般缓缓地向码头前进。他所乘的车子并未透风,只是在两侧的窗上装了半透的天蚕丝软帘,使得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吊足了围观百姓和官员的胃口。
齐满玉隐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脸上被小绵略略易了容,借着身形灵巧,慢慢地挤到了人群前面。他跟着车队走了半晌,也没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纱帘看清楚里面坐的人究竟是何容貌。眼看再穿过两条街就到了码头前,晏州大小官员全部在那里守候,如果接近,防范必定会加严。
不能再犹豫了,他朝远处的余九使了眼色,示意准备动手。
手握上缠在腰间的软剑,微微出了汗。
“当啷!!!”
正待一跃而起,突然从车驾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齐满玉一惊之下抬头,却看到了无论如何都未曾想到的一幕。
一群身着灰衣的蒙面人从人群中翻身跃起,手上长剑闪着森寒的光,直冲向那辆朱漆宝顶的大车,正中一人银光一抖,竟将手中的剑直直地刺入了那幅蟠龙暗纹的纱帘中!
整个车队顿时停下,周围的人群开始失控尖叫起来,卫泽从马上跃起,跳上车驾,长.枪灵活有力地抡起阵阵沙尘,将偷袭的人一次次击退。方之铎催马从队尾飞速而来,一双凶悍大眼瞪如铜铃,周围人群看到他,都吓得不由后退。
五百精兵也已经围过来,一部分在外围将无关人群驱散,一部分训练有素地将偷袭者围在圈内,双方酣战起来。
齐满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余九趁乱挤到我身边来,低声道:“公子,我们怎么办?”
悯墨也从一旁挤过来,压低嗓子:“先别动,看看这些是什么人吧。”
场上战况凶猛,那几名灰衣人不知习得什么功夫,身形飘忽不定,方之铎和卫泽都走粗犷的武功路子,一时居然奈何不了他们几个,只是不断地缠斗。卫泽又是一枪打退一名跳上车驾的灰衣人,怒喝道:“何方逆贼,敢当众偷袭王爷!!!”
那几名灰衣人并不答话,为首的一个突然向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同时后翻,扔出几颗小丸来,直直冲向碧空,在人群上方炸开,鲜红烟雾窜起,他们在人群上起起落落,沿着一条小巷逃去。
底下三人皆是一惊,悯墨忍不住抽了一口气,道:“他们怎么会有揽风苑的信号烟!!”
来不及惊讶,已经恢复平静的车队开始恢复秩序,卫泽两人在车门外单膝跪下,向车里拱手道:“属下失职。”又补充道,“王爷是否无恙?”
门帘微动,然后,一只手掀开布帘,一人优雅地低身从车内出来,稳稳两步,立在车头。长身玉立,一身暗黑织银的盘龙袍,头戴玉冠,脸上戴着一个精致的玉雕面具,遮住了半侧眉眼。藏在面具后的锐利黑眸左右扫视一遍,周围的侍卫军士齐齐低头下跪。
“王爷千岁!”
百姓目瞪口呆,从未见过如此高贵不染一尘的人物,此刻如梦初醒,身不由己纷纷拜倒。
“王爷千岁!!!”
呼声此起彼伏。
玄安王面无表情,伸出一只手,轻轻做了个起的手势。
所有侍从全部起身,收臂,低头,枪指天,刀入鞘。整齐划一,肃穆而立。
玄安王转身,伸出修长的一只手指,从车角的宝盖上轻轻蹭了一点红色粉末,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一看,嘴角讳莫如深地一翘,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来,然后指尖轻捻,粉末纷扬落下。
他俯身,坐回了车里。
齐满玉瘫坐在人群中,难以置信。
虽然换了衣服,戴着面具,虽然动作气质完全不是一个风格,这个玄安王……
实在是,太像……
“明公子怎么可能会……”身侧的余九却没忍住,还未说完,悯墨低声打断他道:“别胡说,虽然身形相似,但也不能就这样随意断定。”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角却瞟着齐满玉。
齐满玉也在心里这么对自己不断重复着,但是如今的情形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一时竟有些转不过来。他悄悄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手心的痛感压住了心里的恐慌,稳住声音,说:“虽然不知道方才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是被他们这么一搅,我们现在是断断不能动手的了。玄安王今日的行程也必然会改变,余九,你和悯墨随我回去,让余下的人一部分继续跟随车驾观察,另一部分去查刚才那些刺客的底细。”
余九点点头,训练有素地答:“我方才已经让人去追了。”
齐满玉最后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华丽的马车,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起来。
几人一路赶回别院,齐满玉还未进屋,便被一人突如其来地抱住。
“你回来了,你没事,太好了……”
明轩全然不顾四周人们的目光,把他紧紧箍在怀里,齐满玉有些愕然,一旁的赵揽风叹口气,说:“刚有人来回说有不明刺客行刺玄安王,被打退了,我们都道绝不是你们,这家伙偏偏急得要死,要不是我拖着,他早就一路喊着你的名字飞奔过去,自投罗网了。”
齐满玉一看他竟然也下了床,一惊之下一把推开身上的明轩,急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屋里去躺着。”
赵揽风虚弱地扶着铁卫的手,有点勉强地笑一笑,说:“我被他烦的不行,起来坐一坐。你回来了,我也就去躺着了。”
他不说,齐满玉也知道他的担心不在明轩之下,心里一酸,忙吩咐铁卫背他回房去。
明轩在身后拉住齐满玉,手指紧紧扣住。
齐满玉想起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回头问他:“你今天一直在这里等着?”
“是啊,从你走出这个院子,我就跟周掌柜在前厅坐着,心烦意乱,又无事可做,天气这么热,我怕你回来热着,还给你泡了寒梅茶晾着,快来喝一杯。”明轩把他拉到前厅,按在椅子上坐下,又塞了杯凉茶在他手中。
齐满玉还是愣愣的,盯着他看了许久,他终于察觉到不对,问:“怎么了?”
齐满玉犹豫了一瞬,说:“我今天,看见玄安王了。”
“嗯?”
“他戴着个面具,看不清脸。也没有说话,听不见声音。可是……”
“可是什么?”明轩微微俯下身,看着他。
“……可是……他,他很像……一个人……”
“谁?”
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却放得很轻。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