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满轩楼》西边。

30、寒毒

　　赵揽风躺在床上，表情看上去十分安详，一眼看过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齐满玉不敢伸手去动他，焦急地问悯墨：“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悯墨放轻了声音：“昨晚少主睡的晚，莫先生给他调了一剂安神调息的药，少主服了之后就睡下了。大约丑时的时候，外间守卫的铁护卫长听到少主的房间里似乎有翻滚和喘息的声音，在门外敲了门，里面却没有人应答，开了门进来查看，却发现少主神情痛苦，在床上来回挣扎着，连话都说不全。铁护立刻请了隔壁的莫先生过来，莫先生命他们点了少主的穴，我在前院离得近，听到动静，就赶来了，看这情况实在诡异，就让绵姑娘赶快去找你。”

　　齐满玉听得心惊肉跳，赶紧俯下身仔细去看赵揽风的状况，却怎么看都看不出问题，只是感觉他的脸色莫名的发青。正心急的时候，莫绝收回了手，又谨慎地解开赵揽风的衣领查看了一番，肃然道：“快拿厚被褥来，再取些火炭，在这房里生起炉火。”

　　众人一愣，这仲夏时节，夜里挨了床褥，尚且觉得热，若是生了火，岂不是要烤熟了。莫绝转头扫视一眼，厉声地说：“都站着干什么，不想救人了吗？！”小绵一个哆嗦，立刻撒开步子跑向柜子，翻找起冬季的厚棉被，悯墨也指挥铁护赶紧出门去找火炭和地炉来。齐满玉心急火燎地问莫绝：“小风他到底——”

　　“你摸摸他身上。”莫绝忧心忡忡地看着赵揽风，神色紧张，齐满玉伸手去抓赵揽风的手，才一碰到，就是一个寒战。

　　好冷。

　　现在是三伏天，然而赵揽风的身上，竟然如同寒冰，透心透骨地冷。齐满玉沿着他的手腕摸上去，手臂上下都是冰冷的，再抚上他的脸，竟然也是冰冷的。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温度，摸起来简直如同一具尸体。齐满玉全身发麻，贴近他的脸，看到他依旧在缓慢地呼吸着，才略微安定下来。

　　“他这是——先生，他到底怎么了？！！”

　　他揪住莫绝的衣袖，有些绝望地哑声问。

　　“他中毒了。”

　　“中毒？！”齐满玉如闻霹雳，浑身都起了寒战，“他怎么会中毒？！什么毒能让他这么……这么……”

　　“我也不敢确定，”莫绝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目光肃然地观察着赵揽风的脸色，道，“他的脉象并不乱，但是非常轻缓，就像进入了冬眠一样。身体的一切功能全部放缓速度，体温随之下降。同时又有一股明显的寒气在他身体中流窜，所以才会如此冰冷。此刻他就像是被冻住一样，沉睡不醒。”

　　“现在只能先让他的周身温暖起来，这样可以暂时让他的血液加快流动，再用金针刺激穴位，应该可以让他醒过来，但是那股寒气，放在他的身上，有可能是致命的。我还要再查一查，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毒。”

　　莫绝话音未落，小绵已经急匆匆抱着两条棉被回来，额上细碎的刘海全部汗湿，腮边还挂着汗珠。三人一起将棉被抖开，裹在赵揽风身上，莫绝又命他们揉搓他的手脚，尽量加快身体回暖的速度。很快，屋子里生起了火炉，众人全都热得满面赤红，汗如雨下，而赵揽风却依旧通体冰凉。忙了许久，莫绝又仔细地把了一遍脉，脸色稍稍好了些，道：“比方才稍快了。”立刻取出针来，为他施针。

　　齐满玉看小绵已经热得受不住，便拉了她出门，对她道：“这边有我和先生在，你一个女孩子家身体弱，当心再中了暑，先出来待一阵子吧。”小绵还要反驳，他忙说：“你去找悯墨来，和铁护首领一起，仔细查一查从昨天到今天凌晨，小风都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他整日不出院子，突然中毒，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这里出了内奸。这事只能由你们几个来办，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一定要查清楚。”

　　小绵这才不再坚持，擦了擦头上的汗，转身离开了门廊。齐满玉吐出一口气，正要回身进屋，却听到身后远远地传来焦急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呼喊。

　　“玉公子！”

　　周阁安提着夏衫的衣角，急匆匆地赶过来，微胖的圆脸上也亮晶晶地挂满了汗珠，手里抓着方帕子，也来不及擦，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赶到他面前，开口便道：“玉公子，方才内应刚刚传出消息，说玄安王偶感不适，今日的出巡推迟到三日之后。”他压低了声音，“据内应说，昨夜玄安王的卧房里彻夜都亮着灯，他不能近前，但是远远地瞥了一眼，隐约觉得，那房间里头，似乎有两个人。”

　　“两个人？？”齐满玉又是一惊，难以置信，“难道真玄安王已经回了行宫？”

　　“我正在让他们抓紧时间查探，”周阁安擦了擦流下来的汗水，忧虑地说，“但是这实在有些蹊跷，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早上正为这事急得不行，这边又来了消息，说少主出了事，我立刻就赶了过来，让悯砚在家里等消息，一有动静，立刻通知这边。”

　　齐满玉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周阁安看看身后紧闭的房门，焦急地问：“少主究竟是怎么了？”

　　“现在还不太清楚，莫先生说是中毒，但是究竟是什么毒，还要再查一查才能知道。”齐满玉看看他，又说，“里面现在烧着火，像个蒸笼，掌柜若是怕热，还是别进去的好了。”

　　周阁安又将脑门上的汗擦了一擦，叹气道：“总要去看看少主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境况，不怕，少待一阵也是无妨的。”

　　听他这么说，齐满玉便推开了门，同他一起走进去。房间里热得厉害，莫绝正全神贯注地施针，一旁有位铁护轻轻给他打着扇子，莫绝身上薄薄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齐满玉到桌前倒了杯冷茶给他，问道：“如何了？”

　　莫绝小心翼翼地施下最后一根金针，紧张地擦了擦汗，接过茶杯，轻声说：“暂时应当是无碍了，我护住他的心脉，这寒毒虽然烈，却不是要人命的剧毒，但是他毕竟原有痼疾在身，这寒毒也是受不得多日的。我还要赶快查清，究竟是什么药所致，才能早日去除。”

　　“我已经让小绵和悯墨去调查了，兴许是这院子里不干净，现在只能暗暗调查，又怕打草惊蛇。先生需要什么医书，尽管说，我们立刻去找。”

　　他们两人说着话，身后的周阁安早已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赵揽风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两道眉毛紧紧皱起来，满面阴云。

　　“我昨晚刚给他服过驱寒调理的药，这毒却来得如此凶险，实在是奇怪。”莫绝也是满脸的忧虑和不解，仔细地回想着。周阁安听见了，愣了一愣，转过头问道：“敢问先生，昨晚的药方里都有哪些药材？”

　　莫绝略想了想，背了几样药材出来，听起来都是常见的药，也都对症。周阁安仔细地听着，听到莫绝说到一样药名时，他突然面色一凛，齐满玉和莫绝都是一顿，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莫先生，您昨晚的药里放了三阳草？”

　　莫绝点点头，三阳草性温平，养肺润心，能够发散其他药材的药性，是一味极好的辅药，并不少见。

　　“我不太懂药理，知识也不及先生渊博，不过在年轻时，曾听说过一种奇特的药方，叫后羿。”周阁安说道，“不知先生听过没有，这药方流传并不广，后来因为药材难觅，又药性过烈，几乎无人再用了。前朝覆灭时，许多医者颠沛流离，这方子也就再没人提起过。”

　　莫绝双目微闭，仔细地回想了一阵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虽学医多年，却并未在意街巷市井的一些偏方，这名字，我还真是从未耳闻过。”

　　周阁安又擦了擦汗，满面通红地说道：“这方子具体是什么，我也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所用的药不多，都是极阳补气的药物，在雪山寒泉中浸泡清洗过，又用西域的秘制药水烘焙，研磨成粉，若是就此服用，则是补血提气的一方，然而，若是用三阳草送服，则会药性大逆，成为一个极寒的方子。”他看了看赵揽风的脸色，有些犹豫地说，“少主的身子本来就寒气重，若是服了这样的药，寒气郁结不通，便可能会是这样中毒的症状。在下不是大夫，不敢妄言，不过还请先生仔细研究研究，是否有这种可能。”

　　莫绝闻言，默然不语地思量了一阵，又重新抓起赵揽风的手腕再次把了把脉，对我说道：“烦请哥儿到我的房间去，把药柜里的三阳草那一屉连盒子一起拿过来。”他又看了看周阁安,说，“周掌柜说的在理，三阳草的确曾在有些药方里起到过逆转药性的作用，若问题真的出在三阳草上……”

　　“我这就去。”齐满玉打断他，立刻起身朝门口走去。周阁安也不敢再久留，匆匆告辞之后也出了房间，径自去找悯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