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Act XXXII ...
-
晚上九點半。
不知是不是她的身體緣故,她只覺得入夜後的氣溫簡直要令人受不了,而且屋子附近的光源看來也很是慘白黯淡,無論是夜空的月亮,還是掛在四周的燭台、以及遍佈庭園的低矮地燈,看上去都像是快要熄滅一樣。樹枝之間垂下一個又一個的小巧透明玻璃瓶子,瓶中柔和燭光輕輕搖晃,如同夏天不甘逝去的短暫螢火,轉瞬隕歿於黑暗之中。庭園的邊緣、石板小路、木板小徑、馬賽克圖案附近也散落了夜光的白色水晶小球,也是當年的嫁妝之一。
但所有的光在今夜看來,不知為何竟顯得如此的冰冷。
晴天搖了搖頭,抬手拉上了陽台的窗簾,走到床頭坐下,有點不安地抱膝蜷縮起來,筆直的栗棕色長髮垂落在潔白的床單上,顯得有些凌亂。她一整個晚上也在等阿斯普洛斯回來,那怕他已經打了電話回來說會晚點才回家、讓她早點休息,她還是忍不住想等他、想見到他才可以安心入睡,而且下午她跟德弗特洛斯談了一談後,可是已經下了決定、有了想法。
現在就等阿斯普洛斯回來、跟他說而已。
她的手一直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不知不覺之間還是忍不住失神地看着窗外,幾乎可以在腦海中勾勒出某個她最愛的星座,看到她覺得脖子也有點酸了,才轉過頭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後頸,就側臥在床上繼續發愣,連阿斯普洛斯是甚麼時候進房了也沒有察覺到。
「抱歉,晴天,今天和學生討論些事情,所以有點晚,快去睡吧。」
唯一可以溫暖她的光不知何時已經回來她的身邊了。
她搖了搖頭示意不要緊,然後看着自己的丈夫如同平常一樣脫下黑色大衣掛到一旁的衣帽架,一邊捲起襯衣的衣袖、解開了幾顆鈕釦,一邊又忙於把幾本書和筆記拿出來。阿斯普洛斯摘下了平光眼鏡,依然頭也不抬地温和勸她早點休息用不着等他、他還有些東西要看,但少女此時卻以她那軟糯甜美的嗓音低聲求他陪她一會兒。
深藍色長髮的男人挑了挑眉,思及自己一整天風塵僕僕,還是先洗澡比較好,但這樣一來可讓她等很久,不禁遲疑了一下。晴天此時像是難得地看穿了他的想法,從床上坐起來就抱住了他的手臂,堅決表示自己現在一點也不累,完全是可以等他的,阿斯普洛斯完全拗不過她,只好飛快地沖了個澡,穿上浴袍就走了出去,腰帶鬆垮垮地垂下,長髮還是半乾的。
然後他一打開門,迎面就遇上了不知站在門外有多久的嬌小少女,她完全來不及跑回床上,猝不及防地被逮過正着的表情可好笑極了。阿斯普洛斯頓時心情不錯地戳了戳她泛起淡淡紅霞的臉頰,拉起她有點冰冷的纖細小手,拿起一本書就在床上坐下,一隻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着她的肩頭,像是在哄孩子入睡一樣。
他會是一個好父親。
修長有力的手臂温柔地圈住了她,給了她所需要的安全感和温暖。
不知為何,晴天突然不想閉眼,阿斯普洛斯坐在她的身邊安静地閱讀一本書,她只是瞥了一眼他手中深奧的書,就覺得頭痛不已,只是他明顯是沉醉在書中,也看得很認真。她此刻完全移不開自己的視線,只覺得胸口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温馨和幸福,他不但是自己最愛的那個人,也是她孩子的父親,他們快要有個女兒了……
在經歷聖戰時的不幸、二百多年的分別之後,這會是他們幸福的轉捩點嗎?還是……只不過是幸福的終結而已?她都不清楚,只是知道,自己只能緊緊地抓住當下而已。
她忍不住向他靠近了一點,像個孩子那樣的依偎在他身邊,拉起了他一縷垂下來的深藍色長髮輕吻,心裡已經開始在想女兒將來會長得像誰:會不會和他一樣有一頭深藍色的長髮、或者是有他的研究精神、有他的好學、有他的自我、有他的強悍、有他的溫柔、有他的智商……但無論如何,這個孩子有一半的血是來自他的。
「……怎麼了?晴天,今天一整個晚上也看着我?剛才要我陪你睡覺,現在又不睡?」
阿斯普洛斯翻到了另外一頁,突然微微移開視線落在她的身上,原本停留在書上的指尖突然轉到她的臉頰上,然後輕輕地停留在少女柔軟的唇瓣,溫柔地摩挲了片刻,她紅着臉閉上了眼睛迎接了他的一個輕吻,然後拉起了對方骨節分明的大手,手心貼手心。剎那間她的心底好像湧現出一種血脈相連的悸動,彷彿阿斯普洛斯可以通過這樣子感受到他們孩子的存在。
她此刻覺得他們一家人是真的連繫在一起了。
「阿斯普洛斯,我想跟你說說話……可以嗎?」
雖然她向來也不會打擾他,只是這一次她就是想跟他聊聊天,她這多日以來的思索、他這多日以來的溫柔隱忍,現在也是時候把她的想法告訴他了。他聞言微笑點頭,把書放到一旁,背對他側臥的嬌小妻子把頭枕在他的大腿,阿斯普洛斯輕柔地撫上她的柔軟栗棕色長髮,又拉起被子蓋在她的身上,還微微燃燒小宇宙,生怕她冷壞一樣。
這個晚上他真的是温柔得不可思議,她吸了吸鼻子才沒有哭出來。
「……阿斯普洛斯,這一段時間我想了很久,也和德弗特洛斯談過了,我呢……我知道這一定會是一段艱難的時刻,但我知道,你會一直在我身邊的,我不想再令你感到聖戰時的痛苦,所以我會很努力的,阿斯普洛斯,這就是我的答案了。」
看來她已經是下定決心,也不再迷茫了。
雖然現在的潛藏危險,很難說真的令她完全不害怕,但因為她選擇信任他,也一直地深愛他,所以才已經有了答案。
因為他——從來都是她唯一的答案。
深知她個性的男人僅是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臉頰,換來少女不悅地用力狠狠地在他的大腿上一擰,阿斯普洛斯臉色微變,微微抿了抿唇、深呼吸了幾下,像是在拼命忍耐甚麼,但最後也只是在她的後腦彈了一記。想到她如今的情況,一抹淡淡的微笑在唇邊浮現,深藍色的眼眸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撇開的窗戶,注視着微微飛揚的窗簾,決定等一下等她睡着了還是把窗關上。
「我保證我們會很幸福的,晴天,你和孩子也是,更加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到你們。」他話音剛落,妻子的身子微微一顫,好像做了一個抬手擦眼淚的動作。阿斯普洛斯假裝沒有看到,心裡半是無奈地輕嘆,決定還是別再多說這些事情惹哭她了,直接就轉了其他話題:「不過我們的女兒,你有想過改甚麼名字嗎?跟你一樣用日文嗎?還是有其他想法?」
這個男人的表情認真又溫柔,俊美的臉龐被床頭燈的柔和橘黃色微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意和光彩,晴天在此刻終於忍不住坐起來,轉身抬手就環上他的頸項,額頭相抵。少女永遠帶着淡淡涼意的肌膚令他不由自主就想把她重新拉入懷中,低聲跟她說現在她要更加的注意身體;他也看出了她那一雙如同夕陽一樣溫暖的眼眸有淚光閃爍,而且也聽出了她軟軟的嗓音微微顫抖。
「……這些我都沒怎樣想,不過我希望女兒的名字和你一樣,是用A開頭。阿斯普洛斯,我希望她可以像你一樣那麼優秀,說不定……這可能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禮物了——」
「這是給我和你的禮物,晴天,這是我們的孩子,無論發生甚麼事情,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的。」
阿斯普洛斯突如其來地打斷了她的說話,但是心裡也是清楚,她終究是唯恐有意外發生,令她無法陪伴在他和女兒的身邊,才說甚麼希望女兒像他一樣、還說這是給他的禮物。話雖如此,以他在夢中所見,他們的女兒長得很像晴天,說不定……連性格也像她,不過這些事情,還是留待日後,他和她一同見證。
一定可以的,他一定可以和她一起見證的。
他不自覺地握緊了她的手,她有些勉強地笑了一笑就沒有再說話,覺得有點睏了打了個呵欠,這次對話就算是不了了之。阿斯普洛斯輕輕替她蓋上被子,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吻,他心愛的小姑娘呢喃了一下好像終於睡着了,但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又帶着眷戀地細看她片刻,才放輕腳步走到窗前關上了窗戶,
聖戰時的悲劇不會再發生的了,這一次,他可是有備而來,況且——任何危及她和孩子安全的東西,他可是會毫不留情地除去。
接下來,他只要她幸福快樂、無憂無慮地迎接新生命的降臨就好。
「Anastasia(安娜塔西婭)一定會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晴天。」
阿斯普洛斯不知不覺之間就低聲說了出口,如此自然地想出來的名字連他自己也有點訝異,不過因為覺得感覺不錯,翌日就問了一下她的意見。沒想到晴天可是愛極了這個名字,傻乎乎地笑了很久,跑去翻字典了發現這名字有「復活」之意,正好也是對應了阿斯普洛斯曾有的經歷,於是她就更加覺得這個孩子一定是送給他的最好禮物了。
至於不久之後,他為她舉辦了一場派對,也正式地宣佈她懷孕的事、還有孩子的命名。當天晚上邀請了不少人前來,眾人一連串的祝福和保證,終究是徹底地令到她放下心來,安心地和他一起迎接新生命。
這的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
初冬的陽光暖洋洋的,最近這幾天的天氣很不錯,挺適合到外面散步的。雖則她還是覺得有點冷,但這樣的溫度還是接受得了的。從教室的窗邊看出去,有不少人還是坐在草坪附近的木桌椅,遮陽傘下的氣氛看來悠閒又愜意;有些更加直接坐在草坪上,絲毫不在意現在的氣溫,只是一心要擁抱冬日的暖陽。
晴天早就寫完了阿斯普洛斯給她準備的練習,有點懶洋洋地托腮望出窗外。他顧及到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況,顯然是不願給她太大的壓力,原本是打算暫停一下她的學習的,只讓她安心養胎就行;但她覺得這樣可一點也不好,為此她和他討論了很久,那個男人又思索了一個晚上,再回想一下她最近進步多了的學習情況,決定還是繼續按照原本的計劃表進行,只是作業輕鬆一點而已。
作業寫完了,現在找些事情做,打發時間。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阿斯普洛斯從學生手中收回來的一堆報告,不時抬頭悄悄地打量站在講台上的丈夫,課室的燈光全都關了,投影機的光束落在那個男人身上,顯得那一頭深藍色的長髮格外耀眼。阿斯普洛斯正專注講解,栗棕色長髮的少女托腮出神地看着他,在想將來他教育自己的女兒時會不會也是這樣子——幸好學生們都專心聽課,因此沒有人注意到她正盯着阿斯普洛斯發愣。
直到鐘聲響起她才默默地回過神來,在桌下的雙腿晃了一晃,打了一個呵欠之後,又飛快地移開視線。他轉身走向晴天,卻見她低頭正假裝自己忙於整理東西,看來有點慌慌張張的。男人的唇邊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微微俯身輕輕地握住了她微涼的手,習慣性地把玩一下她不自覺地蜷縮起來的可愛指尖,她才眨了一眨眼睛抬起頭來。
「下課了,晴天,需要休息一下嗎?」
「我才不是瓷娃娃,阿斯普洛斯,我真的沒有那麼脆弱。」
他懷孕的妻子不滿地噘了噘嘴,站起來把一個裝了報告的牛皮紙袋遞上,他不着痕跡地打量了一下她,見到她的外套不知何時已經脫下,有點不悦地拿起她丟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現在已經入冬,而且她的身體又有點不好,更莫說她已經懷孕了,穿得這樣單薄可不行,一不小心又生病了可麻煩了。
「你別忘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
「這裡是室內,可溫暖呢,阿斯普洛斯,你不是也把你的大衣脫下來嗎?」
少女指了一指被他丟在講台那邊的大衣,不甘示弱地反駁,但也乖乖地穿上外套。畢竟自從她懷孕後,阿斯普洛斯顧及當年聖戰期間的慘痛教訓,對她的關注比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說誇張一點,好像恨不得時時刻刻監視她,唯恐她再度遇上危險。不過他也是重視她和孩子而已,出發點是好的,何況她又沒有自保的能力,也不好對他多作抗議。
晴天把注意力放在四周那些三五成群離開課室的學生身上,迴避阿斯普洛斯一臉不快地盯着她的神情,努力地試圖從人群之中找尋那一抹熟悉的身影,遠遠地看到了卡利俄珀,向對方微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她這副模樣和態度,明顯又是把他的說話當耳邊風,聽了一聽就作罷,鐵定馬上又忘掉,為此他不得不再湊近了她,直接阻擋了她的視線,令她不得不和他直視。
「別拿你的體弱多病來和我來比較,晴天。」
男人微微壓低了的聲音帶着一絲警告的意味,她雖然有些不滿意他的過度保護,但也深知他只是關心她而已,她微微一頓,乾脆討好地撫上他的臉頰轉移了話題,試圖以軟軟糯糯的嗓音和甜美可愛的微笑直接轉移他的注意,還毫不吝嗇對他的讚美和崇拜。即使阿斯普洛斯根本就不吃她的這一套,但只要他的心情不算太差的話,往往會睜一眼閉一眼由着她。
「話說回來,阿斯普洛斯,今天的胎教不錯,她應該會是一個和你一樣那麼聰明的孩子,看來安娜塔西婭出生後,你不單是一個好父親,還是一個好老師呢。」
提及女兒時,他的心情明顯是好了不少。
阿斯普洛斯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等到她把她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才牽起她的手就走回講台那邊,把她剛剛遞上的公文袋放入袋中,又半強迫地拉住她的手讓她重新坐下來,一邊再整理桌上的東西,一邊又漫不經心地回答,只是他微微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和情感。
「晴天,她才多大,你真是……你現在說這些也太早了吧,再過幾個月才說吧。」
他明明就是也很期待孩子,每一個晚上見到他捧住童話書認真研究的樣子,還拿起筆在一旁的筆記上畫畫插圖、寫寫重點,偶爾又向她吐槽那些童話應該要怎樣怎樣修改才更加好……她都不知道家喻戶曉的童戶還可以被他研究到這地步,果然智商高的男人就是不一樣。
其實他不知有多重視安娜塔西婭,而且他難得拿着童話在看的樣子……看來有點可愛,晴天想當然是不會跟他這樣說的。
不過他真的會是一個好父親……
她抬起頭來安安靜靜地凝視這個男人好看至極的俊美側面,看着幾縷深藍色的長髮半掩了他的臉,有些不悅地撥開了他的髮絲。他明顯是看出了她心裡那些孩子氣的想法,微微轉身,突然不發一言地俯身在她的頭頂上落下了一個輕吻,然後輕輕把她拉起來,自然不過地摟住她,修長的手輕柔地放在她的小腹上,小心翼翼地護着她。
懷中的少女低聲地輕問他今晚有甚麼想吃,又嘴饞地表示自己掛念前陣子在某間餐廳吃的燉牛肉。他聽到這裡也不禁勾了勾嘴角,畢竟他也是很努力地調理她的身體,讓她吸收多點營養,現在她嘴饞又餓了,他一點也不介意趁機……好好餵養她,當然還有他們的女兒。他正想微笑回答之際,沒想到突如其來被人打斷了。
「……你們有孩子了!?」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驚訝的聲音,只見卡利俄珀抱住書站在台階之上,怔怔地看着他們,過於驚愕而完全不敢相信,那一雙銀色的眼眸隱約有細微而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湧現。她的反應過於古怪,看上去並不像是單純的為此事而驚訝,但她很快就收起自己的情緒,走到他們的面前,臉上泛起完美的祝福笑容,微微低下頭來,瞥了一眼少女被男人護住的小腹。
「恭喜,看來你們很快會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了,這可真是一件好事——對了,說不定你可以向學校的人魚之井許願啊,也許古井女神會保佑你們的孩子平安出生。」
雖然晴天很想回答說她的父母就是神明呢,但也不好拒絕卡利俄珀的好意,心情不錯地點了點頭,挽住阿斯普洛斯就準備回家;只是走到一半,突然還是忍不住想去古井那邊看看。深藍色長髮的男人不好就此放她一人到處亂跑,乾脆就無奈地陪伴她一同前往,只是還是站在古井的不遠處,確保他的少女還是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她三步一回頭地看了看阿斯普洛斯,生怕他跟上來偷聽到她許願,眼見他半是無奈地看着她,她才放心地慢吞吞靠近那一口井,一路低着頭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地上的碎石和樹枝,這副模樣看來有點好笑,怯生生的樣子還是和記憶中的小丫頭重疊起來。阿斯普洛斯悄悄地偷拍了一張照片,看着她終於走到了古井旁邊,然後她有點遲疑了。
古井女神嘛……感覺還是不太可信……自己怎麼就總是忍不住跑來呢……
雖然如此,晴天還是半信半疑地站在井邊,低頭看了看那平靜的井水,她的倒影好像有幾分模糊,但除此之外,就甚麼也沒有了。少女正打算轉身離開,不料此時卻真的聽到了歌聲,這柔美的天籟之音乍聽有幾分的熟悉,帶着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雖然聽不出對方所用的語言,但是在這歌聲之中,可以感覺到遼闊優美的事物……但更像是……悲傷絕望的扭曲情感。
校園的古井裡面真的有歌聲,不過對於長期和一些奇怪事情接觸的她而言,可沒有甚麼好好奇,只是……這歌聲真好聽,朦朧又遙遠,像是一道觸不可及的星光,又像是隱藏在霧中的嫋娜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卻又無法觸及,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就像是要吸引人到水裡去聽得更加清楚,引誘人步向危險的塞壬之音也許也不過如此——
到水裡去吧。
到這裡來吧……
她的手突然輕輕搭在井邊,慢慢地俯身,筆直的栗棕色長髮垂落下來,那一雙如同夕陽一樣的溫暖眼眸好像失去了光彩似的,她的身子緩緩往井中探進去。黑漆漆的井水像一個黑洞似的想把人吸進去,水裡的影像好像扭曲模糊起來,彷彿浮現了破碎的銀色月光,然後變成了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眸——
「……晴天!」
「……阿斯普洛斯……?」
突如其來的拉力和呼喚這才令她反應過來,她如夢初醒地眨了一眨眼睛,看了看阿斯普洛斯用力地抱住她的手臂,有些不舒服地微微動了一動。這個男人把她抱得太用力了,而且表情很是古怪,活像她又快出事那樣的緊張和不安,少女微微歪了歪頭,困惑地想了一下,自己不過是站在一個古井旁邊而已,又可以……有甚麼事情發生……?他怎麼就是那麼過度緊張……
「晴天,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眼見她還一頭霧水的樣子,他這才漸漸感到越發的詭異,原本還以為她不過是迷糊犯傻而已,但現在看她這天真爛漫的微笑,他頓時覺得她剛才快掉進井裡的驚險情景可絕對不是意外,只是為免令她恐慌,他沒有多作解釋,幾句說話就令她忘記剛才的事。不過轉身離開之前,他還是目光凌厲地瞥了一眼那黑漆漆的井水。
幾乎難以察覺到的波紋無聲無息地散去。
這一口井是有甚麼不對勁的,他們的調查也許快要結束了,看來是……對方最先按捺不住。
這一切的事情,想當然的,晴天還被蒙在鼓裡,一天的下午還很高興地約了其他人去羅德里奧村附近的後山野餐郊遊。阿斯普洛斯原本是打算讓她打消這個決定的,但有雷古魯斯在的話,再加上時間之神以照顧女兒的名義、安排在晴天身邊的那兩隻東西……雖然他是一點也不喜歡兔子和渡渡鳥直接搬入了他們的家,但在某些時候,不得不說,讓他們守在晴天身邊也是有用的。
深藍色長髮的男人暗中交代了一下,最後還是放她出去玩了。
雖然是經歷了二百多年的時間,但是這自然風光就和記憶中的一樣似的,時間的流動彷彿停留在初夏的美好時節,也許又是某個神祇動了甚麼手腳,特地製造一個如此完美的野餐環境。藍白的天空依然清新亮麗如同是少女乾淨純真的微笑,陽光溫暖明媚彷彿可以把人心底的疲憊和憂愁融化,微風輕輕地拂過枝頭葉,鳥兒從翠葉之中展翅飛翔,空氣之中好像有着淡淡的令人舒心的味道,所有的煩憂在此刻終於被徹底拋下。
在翠綠的草坪上鋪上寬大的淺色碎花野餐巾,正中央的位置上放了一塊圓形的木板,上面放了三文治、水果沙拉、還有一大瓶的橙汁,原本裝東西的籃子此刻被放在一旁,幾個抱枕錯落地放在野餐巾上,其中一個正被晴天抱住。她瞇着眼睛慵懶地看着聊天的薩莎、雷古魯斯、珂娜、亞倫和天馬,心想趁今天天氣那麼好出來野餐不愧是好決定。
只是……她好像有點睏了……
她突然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呵欠,接着就乾脆在野餐巾上側臥,她的雙生兄長還體貼地扶起她的頭讓她直接在他的腿上小睡片刻,就像是小時候那樣的照顧她。不過這可真是奇妙,雖然他們幾個之間看來沒有甚麼大改變,感情依然一年比一年好,但又有誰想到,她終於快要當母親了,薩莎還要當教母了……他們幾個的輩份快要提高了……就是不知道將來這個孩子長大後,看着一堆不會老的長輩有甚麼感想……
「……晴天好像睡着了。」
不知是誰突然壓低了聲音低語,兔子和渡渡鳥此時合力抱住一張薄毯子走過來,輕輕地披在她的身上,她看來很快就已經熟睡。天馬輕柔地撫上妹妹的長髮,低頭看了看她,莫名的只感到心疼。的確,他至今也是對阿斯普洛斯感到萬分的厭惡,而且也擔心這個體弱多病的妹妹在孕期會不會再有事情發生,不過……眼見她如今睡着了,嘴角還微微上揚,就足以證明她真的是過得很幸福。
她也是……心甘情願為那個男人生下孩子。
只希望……這一次可以安然無恙就好。上次聖戰時發生的事,沒有人可忘記,那一股邪惡力量可是因為她的孩子而盯上她的,現在雖然看似風平浪靜,但不代表她不會成為黑暗的目標,更何況……那一股黑暗一直也潛伏在暗處,他們還可以安靜地享受這一次的美好野餐,也算是不錯的了。
亞倫突然重新拿起了畫具繼續認真地畫畫,看來是打算記錄這溫馨的一刻;天馬依然低頭打量熟睡的晴天,小心翼翼地咬着手上的三文治、免得食物的碎屑掉到妹妹身上;薩莎和雷古魯斯突然低聲地談起當年在聖域的日子,少不免也有幾分的懷念,珂娜聽得很入神,不時驚奇地看了看雷古魯斯。
兔子和渡渡鳥則跑到了溪邊玩耍,看上去像是初次出門的興奮孩童,最後乾脆跳入溪中潑水。幾乎渾身濕透的渡渡鳥突然停了下來小心地梳理身上的藍灰羽毛,低頭對着溪水整理自己的儀容,然後一道陰影在水中飛快地掠過,他見狀突然微微一頓之際,身邊的兔子也明顯注意到了,但也沒來得及警告那邊的幾個人。
沖天的水柱突然從溪面一湧而上,直直轉向了他們一行人,只是最詭異的是,這水柱的水明顯不是來自溪水,反而夾帶着海洋的氣息,毀滅性的力量早已鎖定了目標,但在快要靠近他們的時候,千鈞一髮之間,栗棕色長髮的少女戴上的耳針突然有微光閃現,接着一個黑色的巨大的時間盤驀地浮現在他們的面前,擋去了所有的攻擊。
晴天從頭到尾也在熟睡,對外界發生的一切全無反應。
……
她醒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多年不見的艾瑞爾。
這個少年就站在她的床邊,正好從床頭櫃那邊轉過身來,恰好就低頭看到了她因錯愕而微微瞪大的眼睛。剎那間,時光彷彿在她的身邊急劇地倒退,她又再次看到了當年站在神殿外向她微笑的少年醫者,他深灰色的澄澈眼眸永遠也是如此的溫和。他甚麼也沒有說,只是搖了搖頭,把一碗藥遞給她,好讓她恢復體力,畢竟陷入不尋常的昏睡,稍一不慎,可是有所影響的。
眼前的少年就和記憶中的一樣,但其實他們已經一別二百多年了。
他確保她已經安然無恙了,才轉身離開。
他永遠……也只是在她出事的時候才出現……但她卻永遠無法回報他……他也從不在她身上強求甚麼……
她抹了抹淚水,小心地坐起來,發現本該和她在外野餐的他們憂心忡忡地守候在附近,甚至連史昂也來了,這位聖域的教皇還一臉戒備的樣子,必然是出了甚麼事情,而且十有八九是和她有關。晴天沉默了瞬間,低聲轉向了他詢問,他只是委婉地回答說他僅是把他們瞬移回來而已,至於艾瑞爾則是因為感覺到有事情發生、不放心才過來看看而已。
她安靜地把手放在小腹之上,然後就注意到在一角的德弗特洛斯,現在他應該不在家的,也許是匆忙趕回來的。那個膚色黝黑的男人正沉默地聽着兔子和渡渡鳥憶述當時的情況,皺着眉頭的樣子明顯是察覺到事態嚴重,此時突然往她的方向望向來,晴天才有點慌張地移開視線。
以她的性格,應該是打算……淡化這件事,不想驚動到阿斯普洛斯吧,再加上艾瑞爾的事,說起來也還是有點尷尬的,那個少年對於晴天的感情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可是自從晴天和阿斯普洛斯結婚的那一天開始,他為了避嫌,基本上也是跟晴天斷絕了來往似的,卻偏偏總在她有需要的時候,才出現,然後又默默離開……
不過撇除艾瑞爾不說,她莫名其妙遭受攻擊的事根本藏不起來,不消一會,所有該知情的人也會知道的。
畢竟這一次的事真的比想像中要嚴重多了。
他的目光突然一轉,直接落在了和希緒弗斯一同趕回來的兄長身上,晴天幾乎是不敢去看阿斯普洛斯,只覺得他的臉色比她的還要難看。等到其他人退出了卧室讓他們獨處一會兒,她連忙趕在他開口之前安撫他,還展露了平日他最愛看到的可愛微笑,努力地試圖淡去這一件事,最起碼也要……令他別那麼生氣。
「……我沒事,阿斯普洛斯,別擔心了,也不用生氣的——你看其他人,他們也已經放心了。」
「別擔心?」
在床邊坐下來的男人突然把手中的紙袋丟到一旁,語帶諷刺地反問了一句,不着痕跡地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女,感覺到她的氣息和平日無異了,真的應該是沒事。然後他才抬手輕輕地放在她的小腹上,垂落下來的深藍色長髮半掩了他眼中的想法和情緒,格外平靜地開口。
「……你沒看過你自己渾身是血全無氣息快死掉的樣子,當然這樣說。」
「別這樣……阿斯普洛斯。」
她意識到他是想起當年的事,突然有點慌了,抬手想拉住他,卻又有點不敢碰他,只得把手垂下來。他馬上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重,而且這件事根本不是她的錯,明明說好了會令她安心,結果還令她好像不安起來。為此他俯首輕吻她的唇,然後拿起了旁邊的紙袋,從裡面拿出了甚麼東西來,晴天微微一怔,有點訝異地眨了眨眼睛,之前的不快也就此忘卻。
是一隻可愛的泰迪熊玩偶,脖子上還綁了一個大大的粉紅色蝴蝶結,右腳掌上還繡上了小小的Anastasia,這顯然是他……特地去訂造的。她戳了戳泰迪熊的臉頰,還捏了捏玩偶的手,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手中的泰迪熊,不禁在想像女兒初次見這玩偶的情景,怎料他卻把東西重新放入紙袋中。
「女孩子應該很喜歡吧——不過這不是給你抱的,晴天,你有我就足夠。」
後半句的調侃她也聽出來的,也明顯還是對一件事感到不滿,她的娃娃一直也有很多,但阿斯普洛斯可不喜歡這些東西出現在他們的床上,而且他覺得在疼愛她的時候看到床上有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點也不好,這也很有可能會把她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因此,她的一堆玩偶也是堆放在窗台和靠窗的其中一張躺椅上,只不過她每天還是很喜歡去抱抱那些娃娃,甚至把一、兩隻抱到床上,他對此也不時頗有微言,但終究是由着她了。
想到這裡,她別開頭去抱住枕頭悶悶不樂地小聲嘀咕。
「但是你抱起來沒玩偶那樣舒服和軟綿綿,阿斯普洛斯……」
少女的抱怨一字不漏地傳入他的耳中,阿斯普洛斯沒好氣地搖了搖頭,突然把甚麼塞入她的懷中。她低頭一看只見是一隻可愛的兔子娃娃,而且和二百多年前就被他毀了的玩偶有幾分相似,他也許是找了很久……愣怔的表情再度浮現在她的臉上,深藍色長髮的男人僅是漫不經心地替她整理被角。
「一人一份禮物,滿意了嗎?」
怎麼可能不滿意?沒想到他今天特地出門就是為了這兩隻玩偶,縱然她知道危險猶在,但是她深知只要這個深藍色長髮的男人還在她的身邊,她還是有希望的。嬌小的少女突然放下玩偶轉過來,主動地捧起了他的臉頰,抱緊了他溫柔地吻上他的唇,片刻,再貼近了他的唇邊輕聲地低喃。
「……我愛你,阿斯普洛斯,說再多也不會厭,你真是……太好了。」
他低下頭來,和她額頭相抵,嘴角微揚,修長的手指輕柔地穿過她的髮絲,看似依然是溫和地凝視着她,但是心裡卻是想到了另外一些更加嚴重和遙遠的事情。
「是你自己說的,反正我不會聽到厭倦。」
所以為了繼續守護她和孩子,他想他已經再也無法忍耐下去,是時候……把那些潛藏在她身邊的邪惡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