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父丧 ...
-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卢石氏被移到了寝床上,只是还昏睡着没醒转过来。
卢孙福身下一床竹席,身上一匹白麻布,被停放到了正厅正中。
村中住户多以同姓宗族为聚落,群聚分布在相邻几座山的山谷中,相互之间交流并不多。而就算同住一个山谷中的住户,若不特意走动,也是鸡犬不相闻。
因此,虽卢家发生如此大变故,也还没人得知赶来。
卢家现在除了跪在卢孙福尸身边请罪的黎青,以及陪着他跪着的黎檀,再加上满脸悲苦站在一边的船家,再无其他外人。
黎青跪着交代完前因后果,正厅中就如死寂般。
卢桢纸木木地呆站着,浑然不知眼泪怎就汹涌而下……是因为亲人卒死的哀思悲恸,是因为不知未来的惶然恐惧?
前世的二十多年里,她体会过的伤心,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伤春悲秋,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这生才开始不到三个月,她就生生受了一次死别的悲痛。
卢桢绢隐约明白眼前发生的事,他阿爹不会像姐姐上次那样,被从水里捞起后还会醒来,他阿爹会一直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姐姐,阿爹为何不能像姐姐一样,醒过来继续照顾大郎?阿娘也睡着不说话,会不会也像阿爹一样……姐姐,我害怕!”
卢桢绢紧紧抱住卢桢纸的腿,颤抖的泣音中尽是害怕,年幼的他还不懂表达亲人逝去的悲伤,只是觉得害怕,害怕亲人都走了,就留他一人。
卢桢纸被腿上传来的紧箍感拉回思绪,看到卢桢绢仰着一张哭花了的脸,浑身一震。
现在她阿爹尸身横陈,她阿娘昏睡在床,她幼弟惶然无依,若是她还软弱不作为,那这一家子要怎么办?
卢桢绢蹲下身,双手握住卢桢绢双肩,直直望进他双眼。“大郎,别害怕。虽然阿爹不会醒了,但阿娘一定会的。还有姐姐在呢,大郎不怕啊。”
卢桢纸摸摸卢桢绢的头,起身来到跪在地上的黎青身边。
“青伯,您起来吧。人有旦夕祸福,也许阿爹他是命中有此一劫,怪不了青伯,青伯您也无需自责。”
卢桢纸低身去扶黎青时,掌间感觉到他的衣袖间,隐隐有冰冷的潮意,手背却有些灼热。
“青伯,您就回去吧,回去换下这身湿衣,再将额上的伤包扎一下。”
卢桢纸却没能扶起黎青,黎青固执地跪着,满脸悲痛,不言不语。
要说卢桢纸不怪黎青,那是不可能的,卢孙福毕竟是为了救黎青,才丢了命的。
即使知道有些意外不是别人的过错,但却无法不怪不怨。只是卢桢纸明白世事的无常,黎青的伤心愧疚,才没有偏执地去怨恨黎青而已。
“青伯,说句不中听的。您现在跪在这里,不言不语地忏悔,您自己倒是心安了,但却是在给我们添麻烦。”
“您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阿娘昏睡不醒,大郎年幼,纸娘身为卢家长女,虽悲痛阿爹的殡逝,但一件件事也得去安排、去做,让阿爹能早日入土为安。”
卢桢纸越往后说,声音已经有些尖利,更止不住地浑身轻颤!
“您兀自跪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还让人看着厌烦,平白戳人眼睛!您口口声声说要向我阿爹、阿娘请罪,却一直在给我们家添麻烦!难道,这就是您请罪的方式?”
卢桢绢多少明白些,若是他阿爹不救青伯,那他阿爹也就不会一睡不起,此刻卢桢绢也满脸不善地怒瞪着黎青。
卢桢纸平复下心情,又转过身,看向站在一边的船家。
船家见卢桢纸盯着他,只得嘴角发苦地开口。“卢小娘子,在下姓李名郯,是奉节县人,家住州城附近村子。你阿爹坐李某的船出了事,李某也知道,李某有着不可推卸的过错,李某愿意负起责任。但……”
李郯一张被贫苦折磨的脸上,满是愁苦。“但卢小娘子你也知道,若是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谁愿意去江里讨生活?李某也是走投无路了,才自家造了艘船,在江里行船,讨起生活来。也没存什家财,即使倾家荡产也拿不出多少钱财来,所以……”
卢桢纸上下扫了一眼瘦高的船家,满脸穷苦沧桑,衣衫单薄褴褛。
“纸娘身为人女,所求不过是让阿爹早日入土为安,若因钱财纠扯让阿爹不能安然离去,纸娘既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纸娘也不为难船家,赔偿就是殓放我阿爹的一副柏木棺椁,以及我阿爹入土之时,船家在坟头跪磕的三个见血响头。至于那船麻料,船家就看着赔些吧。”
卢桢纸是真没为难李郯,既没索要丧葬费用,也没额外索偿。只是一副柏木棺椁和三个响头而已。
船家一听,虽依旧紧蹙双眉,但也没再讨价还价。毕竟和倾家荡产比起来,这样还好一点。虽然和倾家荡产,也相去不远了。
黎青听卢桢纸和船家交谈完毕,也和黎檀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纸娘说得在理,青伯刚是想岔了。只顾沉浸在悲伤愧疚中,却没多想现下的情况,怕是青伯在这跪得越久,卢大和大嫂越不会原谅青伯。”
卢桢纸伸手向前,虚扶了黎青一下,语气淡然,不辨喜怒。“刚纸娘心中悲伤过甚,言辞多有偏激冒犯之处,还请青伯见谅。青伯你们就快些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还穿着湿衣,到时冻病了就不好了。”
“好,那青伯这就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向村正和村里的人报丧,顺便请些亲厚的人家来帮忙料理。”
“卢小娘子,李某出门在外,身边也没带钱财,怕是要回去取才行……”
卢桢纸见李郯一副欲言又止,羞于开口的样子,也就接过他的话。
“那李船家就回去取吧,走时在巫山县城的凶肆中定副棺椁,取钱回来时就顺道付了账,再拉回棺椁。纸娘也信得过李船家,毕竟李船家都在阿爹身边保证过了,再怎么,也不会对一个阴魂言而无信吧?”
黎青此时也说道:“纸娘大可放心,青伯知道李船家的家人住处,若是李船家一去不回,青伯也找得到他的。”
李船家没再多说,只告辞出了门。外面天已擦黑,可见隐隐绰绰的树影。
卢桢纸已没多余精力去管夜晚无法行船,李郯晚上要爷夜宿在何处的事了。就算他是准备连夜逃跑,在家中还是一团乱的情况下,卢桢纸也以无暇多顾。
卢桢纸将黎青父子两送到屋檐下后,黎青也没再多言,就和黎檀一起告辞回去了。
卢桢纸仰头望天不语。墨绿色的夜空即将变得漆黑,云层浓厚,今晚将没有月光和星光。
卢桢纸拉起卢桢绢的手进屋去,找出灯盏点亮油灯,豆大的火焰闪烁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