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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谋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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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不久,卢石氏将卢桢绢寄放在黄大家后,就又回到了林中,与卢桢纸一起,连带着下午半天,又采割了四捆即两担野麻壳。
挑回家后,卢石氏急忙捯饬饭菜,卢桢纸则拿起镰刀,刮去麻壳的青皮。村里其他人家,都是直接浸泡沤制后再除去青皮层的,没像她们这样先刮去部分青皮。
纸张是否上乘,取决于造纸技艺和是否精工细作。现在他们采用的是一样的技艺,差别就只能体现在是否精工细作上了。在浸泡沤制之前,青皮就被刮去一层,再经沤制脱胶、蒸煮捶洗时的去除,所余就很少了。这样抄造出来的纸张,就会更加莹白上乘。
就这样,白日里上山采割野麻壳,晚间回来就去除青皮,然后再浸泡沤制。一连忙了三四天,终于存下了够用的麻料。
将刮去一遍青皮的野麻壳,放在在水潭中浸泡沤制几天后,捞起捶洗一番,以草木灰水蒸煮一昼夜后,再次捶洗一遍。接着用木槌捶捣成泥状,以水调配成纸浆,再以纸模抄造成纸,晾晒至大半干,用光滑鹅卵石砑光,最后以竹刀铲下纸张。
这样,接连忙了二十来天,到腊月中旬,两百来张表面光滑莹白,用野生麻纤维造的麻纸就完成了。
抄出的纸哪怕再好,若是卖不出去,一切都是枉然。以前卢家卖纸都是卢孙福去,现在没了卢孙福了,谁去卖纸就成了问题了。
卢石氏是个地道的农家妇女,有些软弱,没什么主见。让她洒扫下厨、绩麻织布、裁布缝衣,她肯定是样样不怯。但若让她出门进城,与人洽谈讲价,那是万万不行的。
唐风宽容开放,坦胸露面,身着男装,纵马过街的女子屡见不鲜。虽是这么说,但那多是说的盛唐少数贵族女子。初唐时期,虽风气也较开放,但还没到那个程度。卢桢纸作为一个闺阁女儿,要想上街,也是不太方便的。
但卢桢纸又转念一想,在这个时代,夔州不过算是个蛮野之地,虽也讲诗书礼仪,但毕竟没繁华州县那么森严。再说,她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不过一农家村姑,顾虑那么多做什么,要那虚名又不能饱肚子。
卢桢纸看向身边正在修剪纸张边角的卢石氏,说道:“阿娘,明日就是十五,黄大叔他们约好明日一起去县城卖纸。我们要怎么办?”
卢石氏停下手中的活,想了会儿,声音低缓地说道:“以前都是你阿爹去的,现在他走了……就让黄大他们帮忙带去吧。”
“阿娘,让黄大叔帮忙带一次两次还行,那以后呢,难道一直劳烦他们?最后总归还是要靠自家的。”
卢石氏转而望向卢桢纸,满眼的惶然无依。“那怎么办呢,你阿爹又不在了……”
卢桢纸从重生而来时起,就知道她这阿娘有些软和,没什么主见。在她阿爹丧礼期间,就更加深了她这个认知。今天许是提到了她阿爹,她阿娘表现出的软和更甚以往。
“阿娘,不如我随黄大叔他们一道去,您就在家里看家。”
“你一个女儿家,跟着去怎能行。要不,阿娘去?”纸娘虽最近变得伶俐许多了,做事也有主意了,但终归还是个女儿家啊。
卢石氏做闺女时在石家湾,嫁人后在黄家坳,除去这两个地方,她就没到过其他地方。现在要她进县城去,不由有些胆怯。
卢桢纸以前也见过她阿娘这样的,只拘于一隅之地,害怕接触外面的世界。“阿娘,您就在家看家吧,我跟着黄大叔他们去。有黄大叔他们照应,不会出什么事的。总归是要去的,这一来二去走熟了,以后就好了。”
卢石氏沉默了一会儿后,最终还是应下了。“好吧,你开年就十四,也不小了,跟着去也无甚大碍。不过要听你黄大叔的话,别乱跑。回来时,若你黄大叔要去买些米肉,你也看着少带些回来吧,别背不动累到自个儿了。”
“好的,纸娘记下了。”
定下了卢桢纸第二日进城去卖纸的主意后,卢石氏又翻来覆去叮嘱了一番。
晚间夕食时,卢桢绢晓得了,也闹着要一起去。“姐姐,我也要去;姐姐,我也要去……”
卢桢纸用筷尾轻点他额头,打算唬弄他一番。“大郎倒是胆大,县城里可有很多贼人,到时将你拐去卖了,看你怎么办!”
卢石氏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县城里真有贼人?那要是将你拐去了怎么办?”
卢桢纸有些哭笑不得,她这阿娘平日里一副温婉柔顺样,一遇到事就云里雾里地拧不清。“阿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就会被贼人拐去呢?”
“姐姐,我七岁,也不是三岁小孩了!我也要去!”
“快吃饭吧你!就别惦记着进城去了,谁叫你白白痴长了七岁,连三岁小孩都不如呢!不然被贼人拐去了,姐姐可没法向阿娘交代。”
“我怎么不如三岁小孩儿了!”
“三岁小孩可比你懂事多了,别的不说,至少比你孝顺。会陪在他阿娘的身边,会帮他阿娘的忙,不会像你一样,一天到晚脚不着家。”
“那是他骨头没长硬,还不能跑,能跑时肯定跑得不见影了!”
卢桢纸深深觉得,卢桢绢这熊孩子很聪明,脑子也够灵活,但就是没用在正道上。这毛病,得治!得将他扭过来!
卢桢纸真是有些怒其不争了,七岁的孩子,要是21世纪,都在上小学了,哪个还像他这样。
“你骨头硬了啊!一天到晚,只知道乱跑疯玩,不在阿娘跟前尽孝,不分担家中重担!若这样,还不如把你的骨头打软了!你看见和你般大的孩子,哪个整天到处疯跑了?”
卢桢纸话中含着怒气,板起脸,有些严厉地说道。
卢孙福下葬后的几天里,卢桢绢倒还乖了几日。但最近,她和阿娘忙得天昏地暗,没空管他,他就又恢复了原样,整天在外面疯跑。七岁,不小了,本就是没爹的孩子,若还不不懂事些,就会更加惹人嫌。
卢桢绢张着嘴,看着生气了的姐姐,吓得连嘴中的饭都忘了吞咽。
卢石氏也被突然发火的卢桢纸惊了一下。“纸娘,怎么了?怎么对你弟弟说这么重的话……”
卢石氏话还没完,卢振绢就回过了神来,见有阿娘声援,瘪瘪嘴就嚎哭起来。“呜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