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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进城 卢桢绢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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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桢绢这一哭,卢桢纸只觉心中无名火“噌噌”地往上窜。“哭什么哭!我是怎么着你了!冤枉你了?打你了?”
“还有阿娘,您就这么一直宠着他吧,直到宠出个不知天高地厚,像黄家才那样的泼皮来!”
卢石氏被卢桢纸这么一说,又是一惊。她知道纸娘,纸娘不是无事生非的性子。“纸娘,哪来这话?莫不是听到了什么流言?”
卢桢纸吼过一通后,也歇下了些火气。暗自反省,她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许是一直以来的压抑,都积聚在此刻爆发,才如此来势汹汹吧。
“阿娘,纸娘刚实在是不该那么对您说话,纸娘晓得错了。但有些话,纸娘却实在是忍不住了。哪怕是大郎稍微懂事一点也好啊!您见过哪家如他般大的孩子,不是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是成天在外面疯玩的?有些流言,可能多是捕风捉影,但若是大郎不出去乱跑,再如何也编不出来啊。”
卢桢纸说道这里,顿了顿,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只是声音已转向低缓。
“阿娘您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现状,大郎作为家中唯一男丁,以后是要顶起卢家门户的,要求本就要严格些。更别说阿爹……大郎一个没爹的孩子,要求就更加严格,都可说是苛刻了,这虽让人觉得有些不忍,但事实本就如此啊。”
“但您看他现在这样,将来像是能顶门立户的吗?他不惹出祸事来,就要拜谢大仙了,还谈什么光宗耀祖啊。”
卢桢纸见卢石氏的眼神黯淡下来,也不再多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让她自己去思量,以后再慢慢谋求改变吧。
自卢孙福去世后,卢石氏虽没倒下不问世事,但也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就像卢孙福还在时那样过着。只不过是把卢桢纸当成了依靠,改听她的安排而已,一点没有作为一家之主的自觉和担当。
卢桢绢越来越不像样了,她也不管,还一如既往地宠着他,以至于外人都在说“到底是没爹管教的孩子”这种话了。虽然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是不醒事,成天胡玩而已。但没爹的孩子就是这样,若不能比有爹的孩子更优秀,就注定会被指摘。
卢石氏与卢桢纸都沉默地吃着饭,没再多说。卢桢绢也没再嚎哭了,只小声抽泣着。
吃完饭,卢桢纸洗涮了碗筷,卢石氏则煎了几个黍米饼,以便卢桢纸明日在路上饿了吃。
第二日一早,黄大叔和黎青一起,特地从卢家门前经过,来喊卢桢纸一道走。
卢石氏热情招呼了黄大,拜托他帮忙看顾下卢桢纸,却似没看见一旁的黎青一样,不答不理。
卢桢纸跟在两人身后,紧盯脚下崎岖的山间小路,向山下走去。
“纸娘,小心脚下。”黎青时不时回头叮嘱卢桢纸一句。
“好的。”卢桢纸则不冷不热地应着。
等三人到得山下小渡口时,已有五人等在那了。黄家坳有十二户人家,有些人家或改日再卖,或托人代卖,这来了不过六七人,
等着的人见三人来了,就边招呼寒暄,边登上乌蓬船。
卢桢纸挨个招呼了一遍“大叔、大婶”后,也随之登上了船。乌篷船不大,连带船尾摇橹的船家,一共八个人,就挤得满满当当的了。
船上七人,有四个大男人,两个妇女,以及卢桢纸这个未嫁小娘子。原本一趟欢声笑语的旅途,现在却多了一个半大不小的卢桢纸,就略显冷场了。男人们不能讲荤段子,得顾忌到船上还有个黄花闺女。女人们不敢多扯闲话,怕被卢桢纸这个小女孩传出去了。
卢桢纸意识到了船中的气氛不怎么热络,这到县城还要近半个时辰,若一直这样,会很不自在的。
“黄三婶,您身上这裙颜色真好看,前段时间都没见您穿过呢,是新买的?”
卢桢纸当然知道,那裙子是她嫁在县城的女儿给买的。但和七大姑八大姨这类妇女相处,就得这样,找一个她们能接过的话头,然后任她们去攀扯炫耀,她只在旁边偶尔附和上一两句就好。
一说起身上的裙子,黄三婶立即来了兴致,捋一捋裙褶,满脸骄傲。“哈啊,这裙子啊,这裙子是前日里,你在县城的艳姐姐给三婶买的。”
卢桢纸适时接上一句。“艳姐姐对三婶您真好呢。”
“哈哈,亏得你们都这么说!其实啊,她也就时不时会给我买些小玩意罢了,哪就有你们说得那么好了。”虽嘴上说着她女儿没那么好,但那眼却早已笑眯了,神情是万分自豪。
另一个妇女——黄五婶,也眼含羡慕地插了进来。“艳娘已经够好了,难不成你在我们那一片,还能再找出一个这么孝顺的闺女来?”
“哈哈,也是,我也不能贪心,艳娘对我和她阿爹也是还过得去。前日里啊,艳娘还给她阿爹……”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炫耀一番自家儿女,攀比一遍身上穿着,卢桢纸也时不时在边上夸赞一两句,气氛就热络了起来。
男人们也转而开始谈论,明年开春打算何时耕种,哪家在县城做工找着了不少钱。
在这近半个时辰的旅途中,各种八卦纷涌而出,从黄家坳中的芝麻绿豆小事,以至于县城富户间的绯闻。方方面面,无所不包。
卢桢纸一路听着,真真假假,也觉得颇有趣味。特别是以豪放闻名的花娘,与黎檀之间不得不说的浪漫情缘。
花娘和黎檀,就像是被月老用红线缠住了样,隔两天总会很巧地,‘偶然’邂逅那么一两次。‘坳中好些人都说他们哪,这辈子注定了的。’不过黄五婶学这话那戏谑的神情,以及一唱三叹的语调,其中真假,可见一斑。
黎青听后自是竭力为儿子洗刷‘冤屈’,解释说他们不过是偶然遇见而已。黄三婶和黄五婶却一唱一和,声情并茂,证据凿凿,驳斥得一向善言的黎青张口难言,也逗得一船人哈哈大笑。
近半个时辰后,船驶入县城码头,从二十来只船中间挤进去,靠了岸。
卢桢纸一行人上岸走了又有半刻钟,才来到县城城门前。丈高的夯土城墙,已有些许颓圮气息,没有丁点雄伟气概。
经城门小兵上下一遍扫视,卢桢纸一行人进入城中时,太阳离升顶已不远,午时开市时刻也快近了。
卢桢纸踏在雪水融化后的泥土路面,发出‘叽叽咕咕’的声响,一双专门为进城穿的高头麻履,已被泥浆糊得不见本来面目,素白裙摆上也溅了不少泥点……
好吧,你以为你现在是走在钢筋水泥的都市呢,还是长安的朱雀大街呢?都不是,不过是初唐山南夔州,一小县城的泥土街道罢了!
近丈高的夯土坊墙横纵竖立,将巫山县城分割成一格格棋格似的方块。不时从坊门里走出或带面幂,或露面的娘子或小娘子,以及胖瘦高矮各样男子,与卢桢纸同一方向,往集市走去。
卢桢纸一行人到时,已经有不少或手挎竹篮或肩挑货担的人,聚在集市门口,等待鸣锣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