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三十五章：如你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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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家的枫叶又红遍了整个西绣岭，秋风夹杂着冷雨簌簌吹打过，那叶片的颜色却愈加鲜艳，如吸饱了鲜血的绸缎，妖冶而华丽。
她终于看到了红衣的身影，那一抹嫣红的身影隐没于这漫山遍野的枫叶中，只那冷傲的倾城一笑将红衣的娇俏容颜暴露了出来。
“我没能为你们送行，便来迎你们。你们回来第一个见到的，一定是我。”
她心中一颤，大半个年头未见，红衣依旧是红衣，而不是那阴阳家冷冰冰的大司命长老。红衣是她在阴阳家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可以令她觉得心安的人。
星魂的嘴角不易觉察地翘了翘，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个味。
“怎么，来看我们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么？”
红衣似是已经习惯星魂这阴阳怪气的口气，伸手撩了撩额前的一缕垂落的发丝，唇角一勾，笑得更灿烂了。
“嗯，活着正好，省了我一坛用来祭拜的好酒。”
星魂眯着眼睛盯着红衣半晌，那直勾勾的目光似是要将红衣戳个窟窿，他终于迈出了脚步，同红衣擦肩而过。
“回头我便把你埋的那坛六年的陈酿削了。”
红衣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星魂的背影，轻声道：“那便试试吧。”变得嫣红的纤手在随身的包裹中拎出一只沉重的葫芦，散发着清新的酒香，细长的手指把玩着那葫芦，可惜星魂没有听见，头也没回。
“你身上的杀伐之气重了许多呢……”红衣漫不经心地说着，看上去心情很好。
她脸色黯了黯，很快恢复了平静，如果这将是她要面对的道路，她会同红衣一样，踩在无数人的尸骨上前进，想要在阴阳家活下来，杀手之路，怎能没有血腥？
“这不是很好？”她轻声道，这不正是红衣一直期望的么。
红衣手中一抖，差点将她的宝贝葫芦摔落在地，她抬起头，迎着红衣惊讶的目光，一脸平静。
“你变了。”红衣脱口而出。“变得更适合在这里生存了。”
红衣收起了酒葫芦，脸上又浮起了笑意，是真正的赞赏。
“即使没有我，你也能在阴阳家活得如鱼得水……”
“我不想没有你。”
她头一次打断红衣的话。红衣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柔软，却并未接她的话。
“不早了，走吧。”
东皇太一的太一殿内说不出的冷寂，虽举目茫茫星辰，耳畔聆听清风低语，却因为那阴阳家最强大的首领的存在而变得压抑。
星魂与她垂手而立，向东皇太一述职。
“你们不必多言，自秦顺利一统，又见你们归来，我便知晓结果。”
星魂刚还未开口，东皇太一的声音便幽幽地自那黑袍下传出，声音不甚响亮却回荡在这宽广的太一殿内，若空谷回音。
星魂知趣地吞下了话头，嘴角一翘，低垂的眼神中隐藏着一丝诡谲。
“东皇阁下果真料事如神。”
她睨了星魂一眼，东皇阁下没有让星魂讲述任务，他就没有必要将罗网的事情也告知了，虽然她料定星魂定然不会将罗网的事情和盘托出。
“此乃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先前的星象显示汝等齐国之行危机重重，四方皆是绝境，细观之，绝境之后却又暗藏生机，故祸福难料，其中定是曲折漫长。你们历经劫难能平安至此，乃天将降大任也。”
此言……是为夸奖？她的心砰砰地跳的厉害，先前的燕赵之行过为顺利，令她有一种不真实的缥缈之感，对于东皇太一的肯定并未过多上心，而齐国之行真正经历了生死，能活着站在这里接受东皇太一的赞赏令她紧张的心情舒缓了一些。
东皇太一的一席话语令星魂嗅到了希望，他敛起了笑容，一改往日的阴沉冷傲，蓝瞳静若止水，面上是少有的严肃。
“星魂。”东皇阁下转向星魂，缓缓说道。“你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我就如你所愿，将阴阳家的左护法一位赐予你。望你勤勉尽责，谨记先人之过，携诸长老及众弟子将阴阳家发扬光大。”
星魂平静的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忽地一暗，他蹙了蹙眉毛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等抬起目光望向东皇太一时，那眼底一瞬间泛起的一丝波澜已风平浪静，而袖袍下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躁动。他捏了捏发白的指节，飞快行礼。
“谢东皇阁下。”
星魂退到了一旁，低垂着目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蓝瞳中丝毫不见半分得到护法之位的喜悦。
她没有注意到星魂的异常。星魂如愿成了护法，她却陡升了一缕不安。阴阳家的弟子大多非富即贵，而她杀手出身，连普通弟子都算不上，几乎是阴阳家最低微的存在，星魂红衣皆一跃成为护法和长老，是不是意味着她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也许这个距离是她再怎么努力也拉近不了的。如此卑微的她，能活着逃离阴阳家么？
“玄雪。”
那轻盈缥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浑身一个激灵，恍然发现东皇阁下是在叫的她，许久没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对这名字甚至有些陌生和抗拒。她匆忙行礼，算上当年在此处的赐名，这是东皇太一第二次直接与她对话，她呼吸有些急促，没有注意星魂已经抬起头，恢复了他惯有的嘲讽笑容，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的窘态。
“此齐国之行你功不可没，我特擢拔你为阴阳家的长老，你可愿意？”
这话语就如一道闪电霍地击进她的脑海，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东皇太一。那黑袍下的双目似在炯炯地盯着她，令她猛然清醒过来，片刻，出身的低微令她缓缓低垂下目光，并未作答。
“你有这个实力，定能担当此任。”东皇太一断然道，打消了她最后一丝毫无价值的犹豫，紫眸又重新明亮了起来。
她点头，坦然接受了东皇阁下的肯定。居于高位，才能在这个已经容得下她的地方更好地活下去。
“玄雪，今赐你为阴阳家的木部长老，称号少司命，位列两位护法之下，众弟子之上，望你同诸位长老继续辅佐两位护法，效忠阴阳家。”
她总以为她与红衣有不小的差距，长老之位她想都不敢想，东皇阁下竟如此看得起她，送她一份意外之喜，方才她还在思索她与红衣和星魂在地位上的差距，如今她竟可以同红衣平起平坐，这份喜悦来得太不真实，令她措手不及。
“谢东皇阁下。”
她泠声答道，恍恍惚惚地行了一礼，退于星魂身旁，瞥见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她甚至无法思考星魂是在炫耀还是在嘲笑。
星魂似是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她挂在腿上的铜铃，她一瞬间回想起了在秦军营地想杀又杀不了星魂的绝望和被星魂打压的屈辱，她恍然从那种虚荣的幻觉中被拉回了冰冷的现实。即使被提拔为阴阳家的长老，她还是位列星魂之下，处处受制于他。
“你们退下吧。”
“是。”两人齐声道。
她望着星魂的背影捏紧了手指，她已经隐隐感觉到，成为了长老的日子也并不会比她之前更的好过呢。
“恭喜你，少司命长老。”红衣笑得一脸狡黠，拎着那只宝贝葫芦出现在她的院门口。
她蹙了蹙眉。
“请不要这样称呼，大司命长老。”她低声反驳道。
“好吧。”红衣显然也不喜欢她这样称呼，一撇红唇，不请自来地进了院子，毫无形象地歪坐在覆满青苔的石阶上，“抱歉，借个地儿放纵一下，劳烦为我料理后事。”
她还没有明白红衣的意思，料理后事？红衣想做什么？
红衣拔出葫芦的塞子，喝了一口里面的东西。一团娇艳的红润很快浮上红衣俏丽的面颊，院中顷刻间溢满了酒香。
今日的红衣看起来非常古怪，红衣都有些不像红衣了。
“唉，这酒，还是那时候的味道，真香……可惜自师姐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尝过了……”
师姐？红衣居然还有个师姐！
她干脆坐在红衣旁边，竖着耳朵想要多探听一些红衣的秘密。她本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人家主动找上门来诉说那就怪不得她了。
红衣又狠狠喝了一大口，她还真没有发现红衣居然喜欢喝酒。她从未见红衣喝过酒，也从未听说过红衣的师姐。
红衣一口气喝了半个葫芦的酒，平日凌厉的眼眸柔若秋水，吹弹可破的红润脸颊娇媚可人。她一直觉得红衣美，却从未发现红衣美的宛若出水洛神，昔日那浑身杀气的红衣居然醉得像一株被雨水打湿的菡萏，摇摇欲坠却偏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冷气质。
“许多年前，我还如你这般年纪，却还不如你这般沉稳，只青葱年少不谙世事。师姐爱酒，我偏偷她的酒，结果却喝上了瘾，被师姐发现时酒几乎被我偷了个干净……”红衣睁大眼睛望着山头那抹火红的斜阳，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
“师姐一怒之下将我扔进了落霞殿，我差一点死在里面……”红衣却神色未变，就如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说到落霞殿，她浑身一个哆嗦，她被关在里面时就犹如周身被缠绕了恶灵，吸食了她所有的希望，那种分不清时间流逝和充满绝望的可怕感觉她一点也不想回忆。
“师姐将我救了出来，我昏睡了四日，在师姐抱了一坛酒准备借酒消愁时我闻了酒香醒了过来。师姐再也没有阻止我偷她的酒，反而但凡有好酒就拿来与我共享……”红衣的嘴角弯起了笑意，不似她平日的那般冷笑，是真正的笑容，笑在唇边，眼角却悄悄溢出了亮晶晶的泪水。
她没来由地想到了洛安，许是因为相似的情形，饮酒之人的百感愁肠，酒入唇齿也会变得苦涩难咽。
红衣又举起葫芦喝了一些，清澈的酒液溢出朱唇，顺着那莹白的脖颈流入火红的法袍，平添一抹妖娆的美。
“后来……师姐不要我了，她走了，连同她深埋地下的几十坛好酒都不要了……”
红衣的笑容就如沉入水中的浮冰，渐渐化开消失不见，留下的是她一脸苦涩的泪水。
“那些日子我日日饮酒，醉生梦死，险些被阴阳家除名……后来，我找到了我需要坚持的理由，我便不再饮酒……这些未来得及喝完的酒，随着年份的久远日益醇香……我虽心心挂念，却并非放不下这身外之物，只希望有朝一日再同师姐举杯共饮。而如今，我……我……”
红衣猛灌了几口酒，险些呛到，朦胧的眼中涌出更多泪水。
她认识的红衣一向极为自律，她相信红衣对于酒绝对能做到说不沾便绝对不会再沾，可眼下的红衣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葫芦终于空了，红衣愣愣地盯着那只葫芦，眼中的泪水却如泉眼般源源不断地涌出，纤手一哆嗦扔掉了葫芦，红衣转换了目标，睁大眼睛盯着那双嫣红的手发呆。许久，一声悲戚的哭腔。
“我这一身功夫都是继承的师姐……没有师姐就没有如今的大司命，师姐就是我的师父！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她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会是红衣怎么样，红衣就身子一歪，醉倒在冰凉的石阶上。
她轻叹一口气，红衣的最后一句话就像一株挥之不去的狗尾巴草，不断撩拨着她的内心。真可惜，这谜底许是再不会揭晓了。不过她终于明白红衣的“料理后事”是什么意思。
她将红衣搬到她的榻上，掖好被角，轻掩房门进了院中。
今夜，不如在院中修炼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三十五章：如你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