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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寒烟番外:凝眸处,寒烟衰草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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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出人意料地平静,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和洛安之间发生了任何不愉快。甜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哼着小曲擦拭着我那长.枪,十有八.九在暗想我已经疯了。我也不理会她,随她怎样去猜,我已想到了一个妙计,自然不可能天天苦着脸怨妇般地怨天尤人了。
      洛安几次来拜访我都被我拒之门外,他来拜访我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让我随他同去边关,如此,见他还不如不见。
      洛安自知没趣,没有再来打扰我。自然,我也不会去找他。
      离齐军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洛安托哥哥给我送来一只锦囊,是一封书信。柔软的布帛上只写了寥寥几字:待我归来,娶你。
      我的脸霎时间就红得像熟透的桃,我以为洛安会写许多安慰的话语,不想竟是这个。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逸之,用不了许久,我便能见到你。你不带我去边关,我难道不会自己想办法?我满心欢喜地仔细收起布帛,拼命想象洛安每次被拒之门外而吃瘪的表情暗暗发笑。
      我很快安排好了府中的一切,给爹娘留下一封书信,便换了男装,稍稍易了容,背了个小包裹连夜翻墙离了家。
      我应征混进了齐国的军队。我是数日前看了闹市口的那张征兵通告才想起这一茬。为了凑够人数,那征兵之人也顾不得来人是不是长的像打仗的模样,那打量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嫌弃,却依然点了头登记了我的名字。我自是不会告诉他我叫李栖栖的。我登记的名字是李翎。名字嘛,自然是早就想好的。为了这个好听的名我可是苦思冥想了多日。
      随军行了数日,我终于明白了为何那征兵的人这般痛快地写下我的名字。洛安麾下的兵士皆是齐国的精锐,既然是精锐,那人数必不会太多。而在闹市口征集的那些新兵未经任何军事训练直接被派去边关,这显然是充当炮灰的。这些应征入伍的新兵多是面黄肌瘦,在齐国混不下去了,只为了那小小一袋铜币决定上战场赌赌自己的命运。
      几十日的行程,齐军终于驻扎在了齐楚边界。此时秦楚两军打得正酣,楚军节节败退。
      洛安也没闲着,日夜操练新兵,十数万人,我更是连洛安的影都没见着,不由得叫苦不迭。数月下来,却也渐渐适应了。
      一日,我提着桶去河边打水,刚一俯身,清澈的河水映出了我的面孔,我扮作男装本是与哥哥有七八分相似的,新兵大多同我一样,见不着哥哥的模样,混在新兵里被认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此时水中的倒影,那略显苍白的面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与我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只要哥哥和洛安没有亲自抓住我,即使有人看出我与哥哥的相像,也不会引起怀疑。
      其实那斑点是我亲手涂上的,我自临淄城最好的医馆寻得的一处方子,寻常清水是洗不掉的,须用特殊的药水才可洗掉。我抚着自己的脸颊暗暗有些担心,这数月有余,若是那药水失了效,我岂不是就顶着这些丑陋的老太太斑过一辈子?我提着木桶苦着脸离开了河岸,强迫自己忘掉脸上的异样,想点更有趣的东西。
      刚走到营地,有趣的事情就发生了。
      军帐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我一看就慌了神,心道莫不是秦军打来了?我匆忙扔下木桶奔了出来,终于找到了一个活人,是和我住在一个帐的楞头小子,叫胡六,在家中排行老六,看起来年龄甚至比我还小一些,只因兄弟太多吃不上饭,跑军队来充数混口饭吃。
      “喂,翎子哥!”
      那家伙提着裤子从茅房匆匆跑出来,边系着腰带边招呼我,一脸菜色。这小子已经拉肚子拉了一天了,浑身都透着一股茅房的臭味。我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却不得不向他跑去。
      “这次可要命了!”胡六边跑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听说大将军在寻一个人,这不半柱香之前就把兄弟们都召集了,这集合号角一响,我正从茅厕拉得昏天黑地的……这下死定了,迟到者要先挨二十军棍!要是平时还好,就我这肚子,希望明天还有命在啊……”
      我来不及同情他,先不说我自己也要挨军棍,这军棍倒也没什么,咬咬牙挺过去就算了,我就怕挺不过去,像被洛安鞭打的那次眼一黑晕了过去,然后再被人扒了衣服上药才发现是个姑娘,那我直接投河自尽得了……
      等等,洛安在寻人?莫不是他寻的人正是我!
      这么说来,洛安应该是收到爹爹的书信,特来寻我,那么寻了我之后,十有八.九要将我送回家的。我用什么方法才能躲过他呢?
      我紧跟在胡六身后,心急如焚地来到了集合地,我远远的就看到了洛安的身影,那么远,只一个轮廓,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趁洛安没有注意到我,我拽住胡六,先去领罚。
      那军棍挨下来绝不比洛安的鞭子舒服多少,我咬住衣袖苦苦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免得将洛安那尊煞神吸引了来,不料胡六那小子却杀猪般地嗷嗷嚎叫着,我顿时感觉眼角有翔划过,眼瞅着洛安向我走来,我只得低下头继续咬着袖子。
      洛安示意施杖刑的人停了手,我感觉他走到了我面前,我心乱如麻,要平日里见到他我早摇着尾巴贴上去了,此刻却低着头生怕他看到我的脸,脑中飞快运作,书上说急中生智,我这急的连身上的痛都顾不得了,也没想出一个好法子。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让洛安捉住,竟是白挨了一顿军棍!
      “你,抬起头来。”那声音不是我熟悉的那般温和,是冰冷的命令。我恍然想起了我喝醉了酒被他鞭打时的恐惧和绝望。
      我浑身一个哆嗦,那些火辣辣的疼痛又回到了身上,这真是我喜欢的那个洛安吗?
      我茫然地抬起了头,有些不敢看他。还是那张英俊的脸,只是没有了我喜欢的笑容,他的眼神冰冰凉凉,里面没有一丝我熟悉的神色,只是在看到我的脸时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被打了多少棍?”洛安问那执棍之人,那人一脸惶恐。
      “回大将军,八下,还有一十二下未打。”
      洛安点点头。我松了一口气,以为他会就此将我带走。
      不料。
      “那继续吧。”这家伙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倒吸了一口气,他到底有没有认出我来?
      “受完罚你们两个来找我。”洛安大手一挥,指着我和胡六下了令。转身离了去,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了他的嘴角浮起了我熟悉的那抹幸灾乐祸的奸笑。
      我依旧浑身发抖,是气的,却奈何不了他,我是偷着混进了洛安的军队,在这里他是老大,我必须要听他的。
      洛安啊洛安,这笔账我留着回家再跟你算,还有之前你鞭打我的那笔,若不是今天挨了打我险些要忘记了。
      我还不及多想,那棍子复落了下来,打散了我的思路。

      哥哥看着我的脸笑得差点滚到了地上。一边笑一边还指着我跟洛安说:“就她这样丑得和个小老头似的,你还敢娶她?”
      我被戳到了痛处,刚要抗议,无奈一动身子屁股就一阵剧痛,只得对哥哥怒目而视。军中生活甚是清苦,想着我这些天受的委屈,到头来还免不了要被扔垃圾似的送回家,我伏在榻上嘤嘤哭泣了起来。
      哥哥一下子慌了神,求助地看着洛安,他最头疼我哭。
      洛安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你若是乖乖地听话,我便不送你回家。”
      我立即抹干净了眼泪。
      我心安理得地住进了哥哥的帐篷。那胡六被打的就剩一口气了,却因祸得福,洛安派人医好了他的病,又将他安排在了这边的营地打杂。那么小的孩子,若是真打起仗来,怕是就没命回来了。
      我依旧顶着一张丑得见不得人的脸继续伪装,免得让众人发现我的身份引起尴尬。
      天气渐渐转凉,压抑了许久的灰蒙蒙的天终于飘起了雪花,这一年的雪格外大,雪花纷飞如碎羽,轻易模糊了视线。
      洛安甚至没有费神看管我,由着我去附近溜达,只要不在军中烦扰他便好,我也尽量不给他惹麻烦,总是天不黑便乖乖地回营。有时胡六忙完他的活便会陪我一起去后山猎杀野兔,我们在河边烤兔肉,甚是美味,每次还不忘多猎两只带回同洛安和哥哥分享。
      胡六一直对我充满了感激,他一直认为是同我一起受罚才走了狗屎运被洛安顺手解救走,自是乐意陪我玩的尽兴。他比我还小一年,分明长了一张娃娃脸,个头却是比我稍高,身体干瘦干瘦的,活像一棵一阵风就能吹得倒伏的玉米。这孩子甚是命苦,在家中一场大火烧毁了全部家当,一家十来口子人从此食不果腹,他脖子后面有一大块烧红的伤疤就是在那场大火中留下的,他给我讲述的时候虽面色如常,似乎说得别人的事情,我却看到了他眼底淡淡的哀伤,我默默听着,心里有些难受,然后扯下一条烤的香喷喷的兔子腿递给他。

      楚国被灭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军中,一股紧张的情绪很快在军中蔓延。听闻秦军开始北上,洛安和哥哥已经几日未合眼。
      我连营地也不出了,是以数日没去找那胡六,生怕给洛安添乱。帐中实在烦闷的无趣,我便去洛安的帐中找来他兵法的竹卷来看。洛安与诸将商议军务并不在这个帐中,我便整日霸占他的兵书,竟也看出了几分兴趣。
      冬日的天色一直灰蒙蒙的,就连夜晚都看不见几颗星辰,一场风雪降临在这凄凉之地,冬日不宜作战,秦军的北上却绷紧了军中每个人的神经。
      洛安又是彻夜商议军务,我在暖烘烘的炭炉旁伏在小桌上睡着了,竹卷被碰落在地,口水在小桌上流了一大摊。帐中的烛火也慢慢燃到了生命的尽头,闪烁着熄灭了。
      我迷迷糊糊地感到身边有人,想到是洛安回来了,一激动立即睁开了眼睛。习惯了黑暗,我能看清那人的轮廓,比洛安瘦小得多。洛安的帐中能自由出入的也就我和哥哥,我立即警觉起来,摸到腰间的短剑。
      “谁!”我喝道。
      一道寒光闪过,我举剑迎去,只听“乒”地一声脆响,两剑撞击的声音,幸得我习武多年,才未慌了手脚,这突如其来的刺杀还是令我心头大骇。
      “有刺——”那个“客”还未喊出,我便被点了哑穴。我举剑便同那刺客拼命,只希望在我死之前有人能听见帐中的打斗声。胳膊一下剧痛,被刺中了,帐中微弱的光线令我看不清刺客的身手,我忍痛一剑挑了那炭炉,炭炉翻倒在地,恰恰洒落在兵书上,兵书立即燃烧了起来,照亮了刺客的身形。
      瘦小的身体隐藏在轻便的夜行衣下,一张脸只露出了眼睛,即便只有眼睛,我也认出了他。昔日那天真充满笑意的眼睛里浸透着杀手特有的冷漠,我一瞬间的惊诧,被他打掉了手里的短剑,脖子上一丝寒凉,他的剑尖紧贴着我的皮肤上。我的小臂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正在不断往外冒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指尖滴落,血是热的,但心已凉了,原来自始至终我都是被他利用的。
      我望着他的眼睛,被雾气模糊了视线,这一定是一场梦。这一剑,连同我对他的信任一同分崩离析了。
      胡六,那个同我一起挨军棍,一直感激我,陪我捉野兔、烤肉的的孩子,正在拿他的剑抵着我的脖子。他的剑若是再向前递半寸,就能割破我的喉咙,但他没有,他就这样冷冰冰地注视着我,就像从未认识过我。眼前的胡六和那个即使诉说自己不幸依旧唇边挂着微笑的胡六,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我已分辨不清了。我不会原谅背叛,也许这不是背叛,杀手没有心,何来的背叛。
      胡六迟迟没有动手,兵书上的火焰渐渐弱了,帐外传来了洛安和哥哥的声音。我这才意识到胡六并非是想杀我,而是想杀洛安。
      我想提醒洛安却发不出声,先前被胡六点了哑穴,明明可以预料到结果,却束手无策,我不要洛安死。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而下,我一咬牙向前撞去,脖子传来了冰凉的疼痛,血液顺着锁骨流进了领口,胡六一愣猛地抽回了剑,我趁机冲向门口。我拿自己的命赌胡六不会杀我,我赌赢了。
      胡六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摔在小桌上,力气大得惊人。他没有理会我,一闪冲到了门口。
      洛安掀开了帘子,同哥哥走了进来,还在商议着第二天的安排。胡六举剑便刺,我在碎成一地的木块中爬起,眼睁睁地看着哥哥一个侧身挡在了洛安身前,胡六的剑径直刺进了哥哥的胸口。
      时光仿佛停滞了,这一刻被无限延长,我看到哥哥的一袭白衣被大片猩红慢慢浸染,我看到胡六的手还捏在那剑柄上,哥哥徒手抓着锋利的剑刃,阻止胡六拔出,剑刃染满了刺眼的红色,我看到洛安一脸心痛,飞快拔出了剑,胡六松开了剑柄,抽出袖中藏的短刃,我看到了我掉落的短剑,我拾起它,悲痛自心中毒.药般地蔓延开来。
      时间很快恢复了它原本的流速,哥哥踉跄两步歪倒在地,那恐怖的红色在他指缝间汹涌地冒出,洛安在同胡六激烈地打斗,剑光血影,我亦冲到了门口,手中的短剑狠狠刺进了胡六的后背,方才帐中的混乱顿时化为死一般的寂静,胡六僵在了那里,短刃“咣当”一声掉落,横在地面一颤一颤地晃动着,这时另一柄剑尖也从他单薄的后背中穿出,“噗噗”刺穿血肉的声音。
      原来杀人,竟是这般容易,人命如草芥,只这么轻易的,一剑,又一剑,生命就从他体内汩汩流走了。胡六慢慢回过头来看着我,眼底里方才拿剑抵着我脖子时的冷漠渐渐融化了,目光一片恬然的宁静,是我熟悉的那种眼神,没有愤恨,没有冷漠,只有浅浅的暖意,嘴角的血液很快浸透了他墨色的面纱。我的手在发抖,我熟悉的那个胡六,又回来了。他在我身边倒了下去,倒下前他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也许只有我听得清了。
      他说,对不起。
      只是这分歉意,来得太迟了。迟到我再也不想去回应。
      哥哥的衣服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我俯下身呆呆地看着哥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泪水无声地滴落在他手中。哥哥望着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似乎想安慰我,我的泪流的更汹涌了。他拼了最后一口气颤抖着将我的手放到洛安手中,洛安用力攥紧我们的手,点点头,哥哥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轻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那俊逸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哥哥安静地就像睡着了一般,那手,也在我手中滑出,垂落在了身旁。
      只一瞬,便是两个世界。
      炽热的红色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哥哥的胸口往外冒出,鲜艳地像要燃烧了起来,身下变成了血泊,染红了我的大片衣襟。哥哥的手慢慢变凉,就连那血也凉了,流尽了。
      我眼前一阵恍惚,只怔怔地抓起哥哥冰冷的手不肯放开。这不是真的,哥哥清晨还在吵吵嚷嚷地将我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拖起来,怎的一个白日未见,却满身是血地倒在了我的眼前,如果倒在这里的是我该多好……那微凉的血液在我手上慢慢结成薄薄的一层血块,我从不知道一个人会流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洛安已不在我身旁,他在帐外飞快地下了一连串的命令封锁了消息。
      帐外那些嘈杂慌乱的噪音在我耳中已失去了意义,我只知道,那个从小最宠我的哥哥,那个昔日一见我习武就笑骂我会嫁不出去的哥哥,那个喜欢拿洛安调侃我的哥哥,永远离我而去了。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胡六的刺杀,哥哥的离去彻底击垮了我,我从不知战争竟是这般残酷,还未开战便有流血牺牲。我在爹爹和哥哥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十数载,齐国长久的和平麻痹了所有人的神经,我第一次发现死亡竟是离我这么近,也许我们都将沦为战争的牺牲品,这一次是哥哥,下一次,会是谁……
      不知何时,洛安再次回到帐中,掰开了我的手指,悲痛冲破了经脉的穴位,我抱着洛安大声哭了起来,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袍。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真的发不出声音。

      一夜,恍若隔世,我走出军帐时,外面的世界已是一片苍茫的白色,空中又飘起了大雪,比先前的那一场还大,大雪模糊了视线,我在雪上踩过的脚印顷刻间便被新落的雪花覆盖。这雪,似是要将世间的丑恶全部抹杀覆盖,连年战乱,刀光剑影,若是能被一并抹杀该多好。
      我在这雪中冻得快要僵掉了,只希望这寒冷能冻住我的绝望。泪水流在脸上很快冻成了冰碴,冰冷刺骨,我赶紧将那泪抹去。
      洛安在我身侧陪着我,雪花覆盖在他墨黑的发丝上,他英俊的脸庞被冻得惨白,眼神却是无比地坚毅。哥哥不在了,还有洛安。哥哥将我托付给了洛安,洛安不会负了哥哥,也不会负了我。我终于止住了眼泪。
      我想起洛安之前在帐外发布的一连串命令,慢慢反应过来。秦军北上,不日便会到达齐国边界,带着亡楚后汹涌的士气,对齐国来说是莫大的威胁。胡六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行刺,无论成功与否,齐军必会混乱,此时如若发生冲突必对齐国不利。洛安封锁了行刺的消息,为的就是稳定军心,只是,世上哪会有不透风的墙?
      我望着洛安,他虽没有愁容,我却能感到他来自心底的压抑,他不是我一个人的洛安,他是十数万齐军的将领,他可以陪我悲伤,但他自己绝不能悲伤,我能做的,只有不给他添麻烦。也许,我真不该来这里,如果我不偷跑过来,就不会让胡六有机可乘……
      “即使没有你,那刺客也会行动,刺客没有完成任务是不会罢休的。”洛安像是洞悉了我的心思,有意无意地说着,我低垂下目光,睫毛上的水汽结成了霜,遮挡了视线,我终于转身回了帐中。
      洛安办事干净利落,帐中连一滴血迹都看不到,檀香静静地燃烧着,覆盖了浓烈的血腥味,一切如常,之前的一夜就如做梦一般。炭炉烧的很旺,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兵书也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只是少了一卷,帐中也少了一个人。
      次日,洛安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我偷听到有人议论前一晚刺杀的事,几个时辰的工夫,军中人心惶惶,就在我听壁角的当,洛安捉了几个乱嚼舌根的人军法处置了。我心中越来越不安,隐隐感觉这办法并不是很有效。
      洛安明明已经封锁了消息,没有道理会在军中传播的那么快,如果,这刺客不止一人呢,如果,那胡六的同伙也隐藏在军中,故意散布谣言呢。洛安在周围加强了警戒,我担心也没用,只是这谣言,还得尽快制止。
      我呆呆地在帐中坐了一个白日,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拿出在临淄城药铺买的药水,仔仔细细的洗了脸,然后端了铜镜,镜中的脸颊恢复了昔日的模样。我打扮一番走出营帐。
      帐外燃起了火把,在这冰天雪地中并不十分明亮,墨色的天际依旧飘着大雪。我找到了洛安议事的军帐。帐外守卫的士兵拦住了我。我低哑下嗓子,昂首喝道。
      “怎么,一天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那几个守卫更紧张了,使劲揉揉眼睛。
      “李李李将军,您不是……不是已经……”那守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哦,本将只不过抱恙了一日,这军中就谣言四起了!看来过些日子本将得好好整治整治这军纪了。”我佯装愠怒,那守卫被我训得低头行礼,让在了一边。
      我大步走进营帐,掀开了帘子。
      “抱歉,我来迟了。”我嘴角含笑,满意地看见帐中的诸将看向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紧接着哗哗抽兵器的声音。洛安倒没抽剑,只以手扶额,不住地摇头。
      “你……你不是李枳,你是谁!”一名将军的剑指向了我胸口。
      “夏将军好眼光!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在下李枳之妹,李栖栖。”我端端正正地向帐中之人抱拳行礼。
      夏将军愣住了,片刻,那剑也垂下了。这帐中之人与我皆有过数面之缘,即使不认得我也知晓我的存在。随即那剑又刷刷地入了鞘。众人一阵唏嘘我与哥哥的相像。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不速速回去!”洛安冷声道,我抬头一看,他黑着一张脸冷冰冰地瞪着我,这家伙变脸变的还真快,别说还真挺骇人,我浑身一个哆嗦,很快站直了身子。
      “在下知道诸位大人正在为谣言而困扰,栖栖不才,有个主意,诸位大人可否一听?”我装作没有看到洛安的脸色,深吸一口气,恭敬说道。
      在座诸将都是聪明人,我话一出口,他们瞧着我与哥哥相像的模样,皆明白了我的意思。
      止住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李将军根本没有遇刺。我就是李枳。
      “胡闹!”洛安喝道,一掌拍在身边的书架上,那架子哗啦啦散成一堆,竹卷散落一地。
      “洛将军稍安勿躁,末将倒认为栖栖姑娘此刻出现正如雪中送炭。解决了我军的一大难题。”夏将军说道。
      “末将也以为此计可用。”其余将军纷纷向洛安拱手答道。我轻轻松了一口气,感觉背后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洛安那锐利的目光扫向众人,帐内温暖的空气被压抑得同帐外一般冰冷。
      “在座皆是齐国的军人,大齐的血性男儿,怎可把一战成败系于一女子之身?尔等脸面何在!”
      我瞧见诸将闻言面有愧色,左右相望没有作答。我上前一步,向洛安行礼。
      “大将军此言差矣,既关乎我军成败,栖栖乃齐国名门之后,粉身碎骨不足以回报我大齐,且以一人微薄之力便可稳定军心,如此事半功倍之事,大将军还犹豫什么呢?”我不卑不亢,缓缓说道。这军帐中没有我的洛安,只有那齐国的统帅,洛将军,也没有洛安的未婚妻,有的是李将军之妹,雍门司马之女,李栖栖。
      “李栖栖,你可考虑清楚了?”洛安厉声道,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在这大战之前,挤满齐军重要人物的军帐中。
      我垂下眼眸,再一行礼。
      “李栖栖已考虑清楚,请大将军定夺。”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不怕洛安如此严厉地对我说话,我怕成为他的负担,怕他愁眉不展,早在混入齐军之前我就考虑清楚,我愿追随在他身后,与他同赴战场,哪怕只能远远仰望他的背影,只要我能看得见他。只是这代价……我咬了咬唇,既然决定的事情,就不要再去乱想。
      “很好……”洛安定定地看了我片刻,那眼神令我几番想后悔,但都狠狠忍住了。
      “李枳轻伤已愈,今后不可再缺席军务。前日遇刺之死者为……李氏之女,栖栖。”洛安叹了口气,眼中的凌厉也消散不少,只是那年轻的脸庞显得有些沧桑,那好看的眉毛又紧紧拧成了一团。
      “今日就这样了,散了罢……”洛安收起桌前的战略图卷,大步冲出了帐外,与我擦肩而过,没有再看我一眼。
      众人小心对视着,也纷纷行到帐门口,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行出帐外,这帐中,最后只剩了我一个人。
      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吧嗒吧嗒地滴落地面。我以身份的交换为洛安平息了谣言,到底值还是不值?为何他依然满面愁容?只是这今后,李栖栖已死,我成了李枳,代替哥哥苟活在这战乱的世间,只是,李栖栖死了,李栖栖不能再嫁洛安了……
      我挪出了帐外,那漫天飞雪同来时一样大,弥漫在这天地间,周围的黑暗像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吸食着我的快乐,心中只余了悲凉,如同这冰冰凉凉的雪花,很快,冰封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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