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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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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者给篝火添了些干枝,夜风嗖嗖穿过深林,寂寥的穹顶隐约闪着几颗星,挂着的半块月亮时不时被云遮护着,许久才透出一点光。见火又燃得旺了,圣者低头瞧了瞧安睡于草垫上的水月,与她已有七日,回想几日来的种种遭遇,不由扼腕叹息,很难想象她醒来之后的反应……“到底…该如何向她交代呢……”圣者帮水月重新盖好被她踢开的斗篷。“水云大人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东方拂晓,守了一夜的圣者熄灭火苗,他驻足于山峰,望着那苍山绵延。“术法战争尚未结束,今后的方向……总得等水月醒来后定夺,我一个亡灵,是没有权利替主人做主的。”
浑厚钟声随风拂来,圣者简单辨别了方向,带着水月一路循声而去,这个时候的钟声,想必是由附近寺庙发出。
莲花寺,坐落于群山之中,少有拜谒者,在水月清醒之前,此地不失为极好的栖身之处。
水月身体有些发烫,想必是体内刻印发作的缘故。圣者几次为她调理疏通,皆无法解决问题,看来只能依靠身体自己去适应。他打了水,浸湿手巾敷在水月额头,助她退热。算起时间,昨天此时,她还在与水云拌嘴……而今却已是孓然一身……
日上三竿,水月总算有了动静,她抬手遮着投入室内的日光,蹙眉睁眼,睡了这许久,感觉整个身体都僵硬了。用力眨了眨眼,方才看清榻前之人。“圣者啊……”她试图起身,但头脑晕眩得恍若有千斤之重,因而不得不安分地躺回枕头。“这是哪里。”记忆被沉睡弄断了线,分不清日期、时辰、地点,脑内混杂无序,各类片段记忆充斥其中,一时间理不清顺序。
“莲花寺,我们刚出商南县。”圣者将她扶稳。“身体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事,只是头昏……”水月不想动弹,头痛得紧。
“那就好,你烧得厉害,喝些水,再睡会吧。”圣者准备起身倒水。
“哥哥呢?”水月平声问道。
“……”圣者顿了顿道:“他不在……”
“是么,回来的话,叫他来找我,我有话对他说。”她苍白的面上没任何表情。
“你有什么事吗?”圣者料到这一刻早晚会来临,要怎样做才能让水月接受水云已死的事实,水月真的能接受吗……他心中又响起水云临终那句话:“照实说。”
“有。你叫他找我便是了。”水月显得疲倦而缺乏精神,但言语间已透出足够的愠色。圣者明白,她这态度并非针对自己……
“水月,水云大人他……已经不在了……”圣者终于说出这堵在喉咙多时的话。“您节哀……”
“什么?!”水月一双圆目瞪向圣者,老实稳重的圣者不应该也不可能跟她胡乱开玩笑。
“他不在了,就在昨夜。”
“不对!我们是今早才约好在村外会合的,他怎么可能昨夜不在?!”水月翻了一眼圣者:“开什么玩笑。”
圣者敛目摇头,看来水月没有被劫走之后的任何记忆,也就是一开始便被迷药弄昏……“您应该记得我们俩曾遇到过一个漆黑的结界吧。”
“这个知道,难道不是你救我出来的吗?”
“您在那之后被拐到罗老九家,我与水云大人赶到商南县救你,水云大人与罗老九对战受了重伤,我们打败了罗家,这才将你救出。你已昏迷了整整一日。”
“原来是这样……”水月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圣者。“但是圣者,你说如果哥哥不在了的话,你作为他的亡灵,还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吗?术法战争我懂得不多,但多少知道一点,你还是让我见哥哥吧,他到底伤成什么样……”
圣者叹了口气:“请先看看你的左手。”
水月不解地将目光移到勉强伸出被子的左手……“这!这不可能!一定是做梦!”她忍痛伸起右手,使劲揉搓那暗红色花纹……搓不掉……是真货……
“别急,我会将一切如实告知,这是水云大人临终前的嘱托。”见水月瞪着自己要说法,圣者郑重起身:“水云大人确定已离开人世,临别前,他用操纵术法将契约转移到你身上,让你成为我新的主人,同时,他所持有的元素操纵等术法刻印也一并传授给你。我将它们植在您右臂中,所以您当前不宜剧烈活动右臂,须先让身体适应刻印才行。”
水月木然斜了一眼右臂,隔着衣袖,能感觉到伤口和绷带的存在。“我不要刻印,我要哥哥……”“我要他跟我说清楚,为什么当初救了我,现在却要抛弃我……我是他妹妹,不是作战工具,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掉……”她右手狠狠挠着左臂的契约,嫩白的臂上,一道道红檩立时浮现。
“住手!”圣者一把拉开她的手,几乎将她扯翻在榻上,“不许这样伤害自己!你听好,我现在是你的亡灵,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放手!你讨厌!”水月挣扎起身,一巴掌拍过去,却因身形不稳而一头扑倒在圣者胸前。
“别闹…我知道你难受。逝者已去,生者自当努力活下去……这样才不辜负水云大人一片苦心……”圣者将她揽在怀中轻抚着,丧亲之痛他也曾切身体会。
“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难受?!你知不知道哥哥对我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唯一、唯一的亲人?!你知不知道他把我从火场捞出来……他应该救嫂子的!!嫂子和侄子都死了!!我害死的!!”水月不住地捶击圣者肩膀,歇斯底里的哭叫填满屋舍,她将头深埋在圣者胸前,仿佛要在他身上找到兄长残存的气息。
圣者稳稳抱住她,由着眼前之人耗尽全力般捶打。“我明白……”
狂风暴雨之后,水月无力垂下胳膊,迷离的泪眼看向圣者。“我…我担不起整个水家的责任……”
“没关系,水云大人说过,他尊重你的选择,无论是继续参战,还是就此离开,他都永远支持你。不必有任何压力,我会在契约允许的时间内保护好你,我昨夜已获得剑侠的能力,我们再也不用为对手侵扰而担惊受怕……”
水月在圣者怀中抽噎,默默听着由圣者转述的兄长遗言,她越发确信,那个世界上最疼爱她、最为他着想的男人,昨夜已离开人世。
他活着时候,她总是与他拌嘴惹他不快,还时常用他撒气。她极少关心过他,只有在遇到麻烦时才想起找这位脾气极差的哥哥帮她出头,不论什么事,找他一准管用……他永远让着她、迁就她、护着她……直到死,还在为她铺垫后路……而她,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昨日的分别只是匆匆一瞥,甚至没有一个认真的告别,更没有用心地看上他一眼……依稀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先走,护好水月。”
“好好活下去,他希望你幸福。”圣者环抱这缩在自己怀中的主人,能清楚感觉到她在自己身前啜泣,悄无声息,却刻骨铭心。
“他…哥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水月擦干泪眼低声问道。
“他燃了把火,与罗家宅院一起……”圣者忆起当时情形,不由放低声线。
“葬身火海啊,确实像哥哥的作风……”水月面颊微动,“他放不下水家,放不小嫂子。那天,我醒来的时候,只记得他铁青着脸,就像你现在这样抱着我,一个劲地对我说对不起,一个劲地低头认错,他从未跟谁低过头的……我一直不明白原因,如今,却是忽然清楚了。”
“原谅他,迷惑术法不是他的本意。”圣者用手巾帮水月拭去残泪,重新为她盖好被子。“离开前,他对你说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恨哥,哥疼你……’”
水月抱着被子含泪而笑:“笨哥哥,我怎么可能恨你啊……”
“别再难过了。你看,又烧起来了。”圣者为她倒了碗水:“先养好身体,再从长计议。待会我会再帮你疏通一次经络,这样会让身体好受些。早日适应刻印,也好让它们尽快为你所用,这才不辜负水云大人一片心意。”
水月捧过碗安静地一饮而尽。“我从未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日,也从未觉得哥哥会离开我,我一直认为有了他,我可以无忧无虑生活下去,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过去想得太天真……我一直觉得术法战争是大人们的事,与我无关,看来,如今的我不得不化身为大人……”她浅笑望向圣者:“我不会辜负兄长赋予我的一切,契约、术法、甚至生命,我会用它们尽我所能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圣者,你愿意与水家再一次缔结契约、再一次为水家的愿望而战吗?”她端坐身体,伸手向圣者。
“在下愿意。”圣者恭敬地附上左手的契约。
“契约达成,现在,我水月是你的主人,你的剑将为我而战。”
“在下展昭,愿永远追随您,我的剑将为您而战、我的技力将为您施展、我的忠诚将为您奉献、我的灵魂将为您燃烧。”展昭弓下腰,以虔诚的语调述说。
水月握住展昭的手轻笑道:“原来,你叫展昭……谢谢你,展昭。”
展昭愣了一下,转而笑道:“您竟还惦记着这事。”
“当然,别小瞧你主人我的记忆力,好着呢!”刚还一本正经的水月傻傻笑起来,与水云不同,她不是一个习惯严肃的人。
见水月笑着,展昭放心了些,本以为她会难过好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便恢复了精神。不过,即便脸上是笑着的,心底的伤也依旧在流血吧,毕竟刻骨铭心的记忆是无法用时间冲淡的。
“我去拿些食物给你,一天没吃了,你想必饿坏了。”展昭转身离开,待他再回来时,水月已不见了踪影。“果然贪玩,水云大人说得半点不错。”展昭扫了眼屋内,散着的被褥、整齐的陈设,只有被他放在榻下一角的鞋子不见了……
他快步出门,起脚腾上屋顶,郁郁葱葱的树木裹着整座寺院,微风习习,掀起那无尽林海层层波浪。“找到了。”他扬起嘴角一跃而下,直奔海浪中某块闪动的枝叶。“不言语一声便跑出来,这让做亡灵的很是为难啊。”他轻轻按住水月肩膀,这小姑娘正认真地朝厢房方向张望呢。
“诶?!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回头瞧了瞧展昭,又使劲望了望他方才驻足的屋顶。刚才还站在那的人不过是眨眼工夫便按住了自己。
“一找到你就过来了。”展昭无奈笑道:“山里风大,快回屋,乱跑当心再被抓去。”
水月放下手中抓来作掩护的树枝,努着嘴道:“我只是出来透透风,再玩一次抓人游戏。以前我就是这样伪装起来抓哥哥,他每次都中招,说一片都是绿,怎么也找不到我。果然是让着我的。你是如何发觉的?”
“站在上面一目了然。”展昭指着那屋顶。“风吹过去,你这里的树枝动得不对。”
水月半信半疑目测着自己与矮树的高度差:“真的?”
“真的。”
“讨厌,你也学会忽悠人了……”水月瞥了眼展昭,蹦跳着回屋。
傍晚,展昭将己身术法推至水月体内,助她抵抗刻印发作。
水月安然入睡,许是置身于来自展昭的术法,她窥视到了这个亡灵曾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