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之名》風字壹號

49、第四十九章

　　圣者让水月躺平休息，虽然创口愈合，但凭空被植入的刻印足可以令身体产生不小的排斥，她需要慢慢适应这些不适。
　　水云默默拿过圣者切胳膊用的长剑，顶在左腋，狠命一拉……左臂应声而废，但终因力道不足而未能断开。
　　“你做什么！？”圣者劈手夺过长剑，按住那血流如注的残臂。“已经没了一条腿，为何还要伤害自己！”
　　“斩…断！”水云牙缝中艰难又坚定地挤出二字。右手不断向下拉扯左臂，仿佛要将它硬拔下来。
　　圣者当机立断，膝盖压住水云乱动的身体，硬是将他制服。
　　水云自知拗不过他，不再抵抗：“契约操纵的刻印还在那胳膊中，血狼发现我左手空着，而你还活着，就知道我用了什么办法转移了契约，这群贪得无厌的狼挖地三尺也会找到我，到时，即便是一具尸体，也要被他们翻来覆去研究蹂躏，这术法，就到我这为止，绝不能泄露出去。”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砍掉吧，毁了它，它像武侯藏兵图一样，不容于世。”
　　“得罪了。”圣者随即在那断口上补了一剑，又彻底毁了那断臂的筋脉。
　　“罗家完了，血狼的人应该就守在大门外面，你们趁乱赶紧走吧。”水云有气无力地张着口，精神涣散，双瞳飘忽。他已感觉不到更多的疼痛。
　　“不，一起走！”圣者一只手背起水月，另一只手将水云揽在怀中。
　　“别废话了。仔细听我说……最后的遗言。”水云努力让自己把话说清晰。“等她醒了，你一切如实告诉她……她记忆恢复，你骗不了她……无论她作何决定，请你都要依从她、迁就她…保她安全……即便她放弃参战，拒绝接替我的任务除掉血狼，也要尊重她的意愿……这次战争是我强加给她的，她有权拒绝……还有……教会她使用那些术法……等她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时再离开她……她贪玩，你得时时看着她……别让血狼的人伤害她……”水云断断续续交待着，提起水月，他仿佛有说不尽的嘱托，很多话，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告诉她，把我忘了，我不是个称职的哥哥……她哥去那边找她爹和她嫂子赔罪了……无论她最后如何选择，水云都支持她……都记住了？”
　　“记住了，我会尽全力保护她，绝不辜负您。”圣者点头，血液一个劲地朝双目涌去，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弥留之际的水云忽然揪起圣者衣领，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她喜欢你。你绝对不许做对不起她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圣者心中一震，郑重对道：“在下一介亡灵，自当谨言慎行，遵守本分，绝不会做出丝毫僭越之事。”
　　“好……好……带着你的主人快走……”水云身体瘫软下来，他斜着地上的断肢：“把它带走，找地方处理掉……一点便宜都不能给他们。”
　　圣者终究无法就这样扔下水云。
　　“滚……我想安静地死去……别让水月见到我这残缺不全的模样，滚……”水云伸手抚着水月，双眸紧紧凝视她，好像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他朝她轻轻耳语……
　　房屋倒塌的声音盖过了低语，火光映着圣者棱角分明的脸，那张脸半是凝重半是伤怀，他朝水云深鞠一躬便带着水月与断臂轻轻离开。
　　“永别了，水云大人。”
　　水云眼见那身影消失无踪，无声叹息后，施法引燃柴房。术师总要留一手给自己送葬，而他，选择了与族中同胞一样的方式……
　　“混蛋水云来谢罪了……”
　　罗家的火一发不可收拾，普通的扑救已杯水车薪，守卫们各自退散，这样的火情只能等它自己熄灭，再进入火场也只有送命而已。
　　罗老九有幸被众人寻到并抬了出来，勉强又捡回条老命。
　　大老婆率众妾室等围拢在他身边：“当家的，都伤成这样了，别再争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吧，大家都听你的，咱们姐妹一定能给你生个儿子。”
　　他抬眼望见家眷平安无事，不由老泪纵横，闯荡了这多年，最终只有这些素日里并不被他看上眼的家人真正关心自己。听了妻室一席话，他侧头合拢眼帘，无颜面对结发之妻，折腾了这大半辈子，最终落得如此落魄收场……
　　远处传来少妇痛苦的呻吟，节奏明晰有力，那是分娩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原本情绪低落的罗老九不由将目光投向那方向，他对这类声音异常敏感。
　　少顷，传来婴儿清脆啼哭，这令他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
　　八女儿抱着孩子走近，苍白的面上挂着无须掩饰的喜悦：“爹，是弟弟。”
　　“什么！！”罗老九被扎了一针般挣扎起来，妻妾们忙将他扶起坐稳。“爹看看，爹看看……”他颤抖着皱纹丛生的枯手小心翼翼地揭开襁褓，婴儿攥着拳头，时不时踢蹬肉乎乎的小腿……
　　罗老九大张着嘴，呆视那孩子，半晌仰天大笑道：“我有儿子啦！我终于有儿子啦！我罗家有后啦！”他拼着重伤的躯体声嘶力竭地高吼，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他不择手段，办法用尽，险些连祖坟都拆了重修，也没能得到半个子嗣……现如今，他却在术法战争惨败之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儿子，多年夙愿已然实现，术法战争、家族纷争、都随它去吧……他只想守好这来之不易的子嗣，安稳地过完后半残生。
　　“不争了，不争了……我们回商州宅邸，这里的一切都放下吧……”他如释重负地叹出口气，原来远离纷争是如此轻松愉快的事，他竟一直看不透……
　　“老爷，车都备好了……”管家将马车牵了过来。
　　罗老九看着他叹道：“到最后，只有你还跟着我……”
　　“老爷言重了，小的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管家拱手笑着。
　　“我自不会亏待你。”
　　罗家一行四架马车缓缓驶出商南县境，一路向北而去。
　　马车的急停令罗老九从睡梦中醒来：“出什么事了？”他听到女人惊慌的尖叫。
　　“劫匪！”其中一名随车妾室缩成一团，手指点了点窗外。
　　罗老九未等起身探明情况，车外便传来男人粗暴地喝令，似是要所有人下车……看来不是给点钱便能打发的一般匪类。颤巍巍下了车，借着火把光芒，才看清劫匪面貌……“你们？！”他有些惊讶：“不知各位意欲何为？”
　　“罗九爷，别来无恙啊。”为首的高个子大嗓门地寒暄。
　　“如你所见，我输了，就此退出战争，你们应该去找水云，而不是在这拦我的路。”罗老九伸出左手苦笑道。
　　高个子点点头：“我等此行确实是为九爷而来，当然，是奉了主上的命令，否则我们这帮下人怎敢冒犯您呢。”他笑得极其阴谲，火光映照他半张脸，那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那么金掌门有何见教，我一个落败的老头子，什么都给不了他。”罗老九沉着面容，金仲圭那个龟孙子到底在搞什么，难不成……
　　“您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他，但您能帮他守住秘密。他十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相助。”高个子格格笑着。
　　“放她们走。”罗老九阴沉喝道，“所有事与她们无关，这是我跟金仲圭的事，女人不该被牵扯进来。”
　　妻妾们各自躲藏在车边怯生生看着双方对峙，她们中的绝大多数恐怕一生都没见过如此阵势。
　　“那怎么行呢，您足智多谋，一不留神可就会被您钻了空子，主上可不喜欢担惊受怕地过日子。老话怎么说来着，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高个子眯眼狞笑，大手一挥，身后的喽啰们一拥而上……
　　失措逃散的女人们一个个中刀倒下，惶恐的眼中满是不解和委屈……
　　“爹……”他的女儿躲闪不及，被一刀戳死……
　　“管家！快带她们逃！”罗老九额间青筋暴跳，重伤的身体行动不便，水云给他降的蛊令四肢难以活动自如，他作为男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妻女接连受戮！
　　“九爷，你是在叫我吗？”管家提着火把立在他面前，怀中揽着的是罗老九儿子的襁褓。
　　“你！！”
　　“对，是我。”
　　“这十几年罗家从未亏待过你，为什么。”
　　“您如此通透一个人竟也问出这样的问题。哪边带来的利益更大，就依附于哪边，这可是您一直以来的风格。”
　　罗老九真想一脚踢死这坑人的狗东西！但他自己便是靠出卖和背叛起家，又有何资格去指责别人的背叛，他无言以对，事到如今，横竖都没有去路，伸手掏向囊中，那里已是空空如也，管家这老小子早就把他那些暗器都搜走了，出行路线想必也是他透给了血狼……甚至水云也是他引来的……敢背着当家的在府中藏人的，恐怕也只有管家了……
　　“怎么了，九爷，不用术法攻击我吗？我可是背叛了您呀。现在，您的儿子也在我手里，这么小的孩子就这样没了双亲……真是可怜……扔在野外，没多久就会饿死或是被野兽吃掉吧……”管家故作怜悯地盯着手中那包成小小一团的婴儿，遗憾地摇了摇头。
　　“畜生！！”罗老九怒不可遏，径直扑上去，却被两边赶上来的人一把按倒在地上。他那千疮百孔的身体早禁不住这番粗暴待遇，未能抵抗便彻底屈服于对方绝对的武力优势。“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这是他的命、他唯一的希望。如果不是为了这孩子，之前的一切都需要改写。
　　“虽然您是他爹，但您救不了他。”管家朝他笑了笑，又看向孩子：“嗯，像你爹，看来罗家的娘娘们没养野汉子。娃娃啊，要怪，就怪你是罗家的种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呵呵，老五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的了。”高个子哂笑起来。
　　管家没应答，只凝着罗老九充血的双眼，将手中婴孩掼死在他面前。
　　对女人们的杀伐几乎也在同时间完成，荒野中残存着鲜血的腥气，以及死一样的静寂。
　　罗老九就这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面前那滩血肉……他不再乱挣，仿佛被千里冰封僵直了身体。
　　“您节哀。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记知会您，我认为您还是有必要知晓情况的。主上正帮蒙古王爷追查荆子口重大凶案的真凶，荆子口的事您前天还问我来着。现查明，商州罗家图谋不轨，蓄意扰乱荆子口军事重镇安定，为害朝廷，现已一律剿灭……”他上前蹲在罗老九身旁：“这番说辞，您可还满意？”见对方无动于衷，便用火把照了一眼，笑叹道：“罢了，当我白说了。”
　　高个子见状，招了招手：“挖坑。”
　　罗家的尸体被集中起来草草掩埋，罗老九的首级准备拿去献给王爷论功行赏。
　　泥土、草浆、血气，凝在风中，苍凉拂过隆起的土包，要不了多久，那里又会是一片野草丛生。
　　当日商山断崖时，欺他弱妇与孤儿。谁知一十八年后，弱妇孤儿亦被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