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之名》風字壹號

51、第五十一章

　　茶肆一僻静雅间，斗笠男子轻掀帘幕进屋径直坐下，对面是早已闲坐其间的另一茶客。茶客并不为斗笠男子的突然闯入所动，提起砂壶为对面的杯子斟了茶。
　　“你很准时。”
　　店内的水漏报时敲响，氤氲的茶气溢满雅间。
　　男子摘了斗笠，露出皎白面容，他不客气地握起茶杯，看着那温热的茶水：“茶不错，但我更喜欢酒。”
　　“酒固然是好，可当心酒后误事。”
　　“汝州佳酿从不醉人。”
　　“那也比不得汴梁贡酒。”
　　男子将茶水一饮而尽，对面的茶客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见对面目光落在自己颈上，男子笑道：“早年跟几个毛贼打架留下的。”说着，伸手往那蜿蜒整条脖颈直至锁骨的疤痕上摩挲了一把。
　　茶客神色微动，似是憾叹那伤痕的凶险。
　　“展昭。奉命调查汝州第三七四号疑案。”展昭递上信牒。
　　对方接过，仔细阅罢，交还展昭：“久闻御猫大名，在下杨虎，京西北路副驿长。”他收敛了先前的随性不拘，露出年轻却不失沉稳的脸。
　　“展某此次查案，恐要打搅副长几日。”
　　“您这样说就客气了，各州路兄弟皆为朝廷效力，朝廷派人了解情况，我等自当尽全力配合。”杨虎一副服从的表情拜道。
　　展昭点头回礼，旋即话入正题：“三七四需要单独提档，必要时须重新捋顺案情。”
　　杨虎眉头一紧：“推翻？”原本说好的派人了解情况变成了单独提档，一旦单独提档就意味着必须拨专人跟进配合。“死一个人而已……”
　　展昭盯了他一眼，低拢声音道：“死的是我们的人。”
　　杨虎脸色陡然阴沉下来，他不再言语，管辖地界上死了不得了的人，他竟然一无所知，还天真地由着地方将其划为普通悬案处理——严重失职……
　　“此事怨不得杨兄。”展昭瞧破杨虎心思：“展某也是接了任务才得知。朝廷机密甚广，非一任驿长可全然掌握。”
　　“那是……那是……”杨虎连连应道。听闻展昭一言，多少松了口气，上边未有怪罪意思就好，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第一个挨责罚的便是他这协管整个京西北路事务的副驿长，而且，这同时意味着他这差事彻底做到头了。瞧展昭面色凝重，便道：“既然此案非同小可，杨虎愿意亲自协查此案，听从大人调遣。”
　　展昭挑眉望着他，没想到这堂堂京西北路副驿长竟会亲自出马，自降身份给自己当副手，尽管自己来自京畿，但在机密院的职务设置中，副驿长可是比自己大半级的，按常理，这些事他只消派遣下属便可。“那就辛苦杨副长了。”
　　出了茶肆，杨虎将展昭一路引至一幽深宅院。“档案阁，大人请坐。”他在一排排摞满卷宗的架子上找了一会，方抽出一纸袋：“这是三七四的备份档案，请过目。”
　　展昭接过档案，拿出全部的几页薄薄纸卷阅了起来。杨虎立在一旁，只是无声打量这位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密使：“这个年纪便入了机密院中枢……知道南侠展昭，知道开封府御猫，却未曾想到你也是机密院的人。”
　　杨虎胡思乱想间，展昭已将纸卷内容牢记，他重新装好档案，抬头向一脸心思的杨虎问道：“这里的内容杨兄都了解？”
　　“大致了解。”杨虎收神，遂点头回应。
　　“这里没有跟丢的那批货的记录。”
　　展昭黑洞洞的眼眸几乎将杨虎吞噬，杨虎面露无奈，心道：“跟丢了就是跟丢了，丢了哪还能有记录……”但口中只得徒劳地解释：“事后派人去查过，没什么线索……”他没想到展昭竟揪着这种不起眼的问题不放。
　　“重查吧，从这批货物入手。”展昭站起身将档案拍给杨虎，随手把椅子拉回原处。
　　杨虎不语，犹豫是否该反驳这脑子被门挤了的密使，查死人不查尸首找凶手，查什么丢了的货物，时间过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再找到线索……真是蠢猫……恩师哟，您这给我派来的什么人啊……
　　见杨虎一脸迟滞，展昭停在他面前，肃穆望着在自己目光和身份面前顿时矮了半头的副驿长：“杨兄说的没错，对于机密院来说，死个人不算什么。”
　　杨虎与之对视一眼，旋即跳开目光。是哟，自己怎么糊涂了，机密院什么时候负责过还死人公道这种事，“只对事，不对人”，人死则已，但事不算完……“明白，我即刻派人过去，先把那批货的详细行程理出来，希望能找出有价值的情报。”
　　“一旦有了眉目，也不要急于行动，到时我们亲自前去。”展昭脸上的阴郁并未因杨虎的服从安排而散去，这令杨虎觉得这位年纪轻轻的密使兄弟仿佛戴着张假面，假面背后是无法窥视的真实。看来这汝州三七四，来头不小。
　　展昭在汝州住了三日，杨虎陪他将城内外简单熟悉了一遍。这位性情温和的密使令杨副驿长猜不透喜好，按说好不容易出来转转，总得寻个地方快活吧，可这位大人偏偏连提都不提半句，面对邀请也是婉言谢绝。杨虎在地方做了不是一年两年，深谙如何伺候好京畿使者，可偏偏到了御猫这里犯了难，一句话：油盐不进！最后终日只是在茶楼及档次一般的小酒楼解决上级领导的吃喝事宜，这令杨虎觉得面上极其无光，若给京里的人知道他如此怠慢，恐怕要一辈子呆在京西北里做个副驿长了。
　　“副长，今日如何安排？”第四日，杨虎的小随从进屋请示。
　　“与昨日一样……”杨虎爱答不理吩咐道。
　　“这……”随从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这什么这！”杨虎一眼将其瞪开。“见过难伺候的，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
　　“这是在说展某？”展昭笑吟吟跨进房间。
　　“当…然不是。”杨虎猛然看见展昭，一句话噎在半路，差点没把魂魄呕出来，忙赔笑道：“大人有何吩咐？”心说坏菜了，全给这悄无声息的猫听见了，这辈子可以就此了断。
　　“这几日给杨兄添麻烦，展昭深表歉意。”展昭礼貌地抱拳致歉。
　　杨虎忙不迭将躬身施礼的他扶起：“别别，哪里的话，哪里有麻烦，展大人您别……”这小子现在跟我和和气气的，回去一准捅我一刀，恩师啊，可别听信他的啊……
　　“杨兄多虑了，展某别无他意。”见杨虎惊弓之鸟般视着自己，便给他吃颗定心丸：“展某只负责查案，不问其他。”
　　杨虎瞧他说得诚恳，稍微放下心来：“多谢展大人。”
　　“还是叫熊飞吧。”这是他几日来不知道第几次建议。
　　杨虎答应着，不过话到嘴边，还是习惯性脱出“展大人”三个字。
　　午间，杨虎与展昭在小酒馆简单吃些东西充饥。正望着来往人群出神，忽然听展昭问道：“杨兄为何一直这样拘谨，是展某什么地方惊吓到杨兄了吗？”
　　“不，不是。”杨虎收回心神，扬起嘴角生硬地笑了笑：“展大……熊飞，你是知道的，我们副驿长若被评为不称职会是怎样的下场，本就是不高不低的职务，与京畿中枢只一步之遥，可一旦有污点……前面一切的努力皆付诸东流。况且，我的情况，你应该了解……”既然展昭单刀直入，他也直言相告。他默默垂头，注视杯盏中的自己。
　　“嗯，临行前，我看过杨兄的资料。”展昭平声道来。
　　杨虎无声轻笑：“所以，我必须做出点什么证明自己，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展某以为，杨兄大可不必如此，这些事情，机密长大人自有考量，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好。”展昭见杨虎满面思虑，便开口安慰。
　　“功勋家族突然冒出来的野种所承受的非议与压力可与进入庙堂的江湖人大不相同，我是他们急于抹去的污垢。”指尖轻颤，杨虎瞄了眼自己在杯中那张破碎的脸孔，仰头将其一口吞入腹中，那道疤又狰狞地露了出来。“我知道不应该在背后议论恩师，毕竟是他将我收入麾下，领上这条路。但你认为他在心底真的可以像嘴上说的那样，将你我与其他人放在同等地位考量吗……”
　　“杨兄，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别小看杨家人的酒量。呵，又说走嘴了……”他拍了自己嘴巴一掌。“我只是个入不了宗祠的野种，不该打着天波杨家的旗号吓唬人的。”
　　“机密长大人既然将杨兄引上此路，必是有意让你做出些业绩，这个机构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轻易被吸纳进入的。当初展某被皇上提拔进入时，庞大人是极力抗议反对的，我明白，他不会容许身份不明的江湖人进入如此机构。经圣上极力保荐，这才得以试用。”
　　杨虎淡笑：“我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御猫怎么会被一向严谨的恩师纳入机密院。”
　　“说句不敬的话，展某能被庞大人容到今日，便说明其身为机密长并非以出身论英雄。只对事，不对人。”
　　“不论如何，我需要证明自己。”杨虎被展昭绕得发晕，算来算去好像还是自己小肚鸡肠了。
　　“杨兄已经证明了，各路机密工作中，京西北路首屈一指。”
　　“还远远不够，我需要的，是获得可与杨家相提并论的功绩，而不是迎来送往、做些打下手的差事。即使远离沙场，也一样守卫疆土。”他紧握的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桌面。
　　“所以，你拒绝了庞大人出资助你谋生的建议，进入机密院。” 展昭笑望着一脸激昂的他。
　　“没错，开客栈虽说也是迎来送往，钱也不少赚，但能有什么大出息……”
　　小随从一路小跑进了酒馆，杨虎点头示意他近前说话。
　　“副长，有个兄弟发现了一批运送的物资，数量和包装与我们要查的那批货很相似，但走的不是案发的那条线路。”
　　杨虎眉角一颤，低声问讯：“往哪个方向去的？”
　　“从城外绕道往西而去。”
　　“进城了吗？”
　　“没有。”
　　“多少人押送？都是什么人？”杨虎盘算起来。
　　“大概十几人，除了赶车的之外，有几个带着功夫的。”
　　“叫兄弟们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
　　“是。”随从领命一溜烟不见了。
　　“有线索了？”展昭询问。
　　“但愿吧，不过这些人是有些可疑，汝州城外大片山林，常有野兽出没，方圆十几里无住宿歇脚的地方，现在未时过半，距日落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不进城安顿，难道打算在山里陪虎狼过夜？”杨虎一脸狐疑地撇着屋檐上日头投下的光影。
　　“或许，他们有把握在日落前后到达目的地罢。”展昭不无深意地叹道。
　　“目的地？深山老林吗？”杨虎调侃地笑着。
　　“有可能。”展昭为他斟满酒。
　　“这不会是圈套吧？”
　　“不去捅一下怎么知道。”展昭举杯。
　　杨虎举杯相碰。“我就喜欢这种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