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之名》風字壹號

45、第四十五章

　　“如你所说，水月在结界中是突然失踪，而你事先全无察觉。”水云弓着身体坐在残垣下的一块碎石上，情绪已是稳定了许多。
　　“是。”圣者立在他身旁垂目作答。
　　水云录口供一般继续发问：“结界中与你交手的，你可确定他是亡灵？”
　　“在下可以断言。他的剑法不俗，足以牵制住在下，这换做平常使剑之人是不可能的。按当时情形，只有与在下能力不相伯仲、甚至高于在下的亡灵才做得到。”论剑术，圣者十分自信。
　　“……你觉得，会不会是剑侠？”水云目光灼灼地望着圣者。
　　“剑侠职介的能力的确在圣者之上。在下与剑侠交手，其剑法非同寻常，但……在下认为，以他的操节，不会做出如此见不得人的事。”圣者略一沉思，方对剑侠做了简要评价。
　　水云闻言反问：“哦？单凭青龙山一次交手，就敢作此判断？”
　　圣者平和道来：“那日您与罗老九交手受伤，他放了在下一马，故而在下得以及时赶到林中。若他纠缠不休，在下势必援助不及。因而，在下认为，此人颇具侠士风范，以其为人之道，不会因罗老九而易其志向。”
　　“哼，听着似乎有点道理，但我从不奢望亡灵的操节。”水云挑眉看着圣者：“包括你。我所信任的，也只有你圣者的名号，毕竟，担得起圣者职介的，只有德行高洁之士，奸黠狡诈之徒称不得圣者。”
　　圣者躬身施礼：“在下感激您的信任，无论生死，能被信任，便是作为下属最大的荣耀。尽管您不认同剑侠的操节，但在下依然认为，劫持水月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你是想跟我说战狂吧，但你能解释清楚他为什么蒙面与你争斗吗。按你的描述，他身上缠的那层黑乎乎的东西明显是伪装，你若与他素未谋面，他有什么好遮掩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你们见过面，他担心你认出他……”水云依旧不依不饶地反驳。
　　“但如今战争已到只剩三家的境地，袭击我等的亡灵非剑侠即战狂，刻意的伪装无异于此地无银。”
　　“好啊，还是那个问题，既然你觉得剑侠无辜，那就给我一个战狂蒙面袭击的合理解释，如果是嫁祸的话，那这手法也太拙劣了。”
　　“没错，并不排除嫁祸。对方认定您一定会去营救水月，所以将所有证据都指向罗老九，即便您识破这手段，也不得不去与罗老九分个高下。”圣者沉着面孔：“因为您放不下水月。”
　　“你说得对，我不能丢下水月，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水云双手揉着脸颊。“他们今日是专门奔着水月来的，料定你我分开撤离，想必早有预谋了。”
　　圣者不忍见水云如此疲惫无助之状，上前劝抚：“是在下失职，给您添了这个大麻烦。”
　　水云摇头闷闷道：“更多的是我的大意……想必他们一早便追到了我们的行踪，也识破了水月的身份。我带着她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以为隐藏得不错，结果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他满带歉意地望着圣者，凝在向来冷淡的脸孔上的，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让你跟着我们受苦了，今日用你撒气，实不应该。”
　　“不，您言重了。在下有错，受罚是应该的。”圣者报以微笑，“既然确定对方的意图，想必水月一定被他们藏在某处，在下愿助您将水月安全营救出来。”
　　水云叹了口气，转目看着圣者：“这一去，必有一番激战。我料定罗老九不会与血狼联手，毕竟当前他已没有安分地居于血狼之下的必要，所以，即使我们两家打起来，血狼帮应该也只是在一旁看热闹。况且，前日结界失败令他们损失不小，他们应该不会轻举妄动，我们只须防着他们趁虚打劫就好。剩下的便是全心全意对付罗老九和剑侠，我估计，这老东西肯定装傻充愣，不会轻易就把水月交出来。所以，我们得先下手，铁证如山，我看他那张老脸往哪搁。”
　　“明白。届时，在下在正面吸引罗家的主要守备力量，您趁机潜入罗家内部查探水月踪迹。您看这样可好？”圣者建议道。事到如今，明知这可能是血狼挑拨两家的陷阱，也要义无反顾地跳进去。
　　“可以。”水云点头。“不过，你要记住，如果出门迎战你的只有罗老九，你必须不择一切手段杀死他；如果他和剑侠一并对付你，那么算我对不住你，你必须撑到我发给你信号的时候才能撤离。当然，如果同时应付他们很吃力的话，就跟他们说我已经潜入了院子，罗老九那家伙一定会急不可耐地寻我的。最后，如果他俩谁都不出现，只一群家丁围攻你，那你也不用客气，直接杀进他家后院，放把火，我不信他罗老九坐得住。”“若我潜入时不幸遇到剑侠的话，希望你能在他杀死我之前干掉罗老九。”水云言罢，抬起眼帘默默注视着眼前一脸肃然的圣者。
　　“您放心，在下深知此事利害，断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圣者言辞坚决，已做好战斗准备。
　　“我相信你。还有，别忘了召唤之初那晚我与你说过的话，无论如何，你必须活下去，否则，我们这些天所做的一切皆付之东流。”水云目光炯炯地说着。
　　圣者从水云的眼神中察出些异样：“水云大人，你……”
　　“此去，我水云凶多吉少，这结果是开战之前便注定的事实。因此，我若不幸死去，还有水月可以接替，你所储备至今的术法之力也会有用武之地。记住，你不可以死。”
　　“可……”
　　“不必多言。我自信有命活到救出水月那一刻……放心。”水云敲了敲圣者的肩，一脸轻松地笑起来，“走，摆驾商南县，晚了可就没船了。”
　　圣者望着水云背影出神：“水云极少这样笑过。”
　　由于客运船查得紧，二人总算乘上了一条返回商州的货船，所幸搭货船的闲杂人等并不少，水云与圣者得以浑水摸鱼地靠在船舱中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为了避免麻烦，二人路人般各自坐着，没有言语。
　　水云望着木质的舱棚出神，水月黏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觉着她烦得要命，可没有水月的日子……着实令他觉着这条命还不如早些给阎王送去。
　　三个月前的他，委实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今日之境地。
　　“抓到啦！哥，告诉你个秘密，我偷听来的哦，爹今天在书房说想让你提前继承家业呢。”日光映着水月一脸灿烂的笑。
　　他被她从身后扑住，这是他们自小玩惯了的抓人游戏。“都大姑娘了，还这么顽皮，当心将来没人敢要你。”
　　“哈，我水月大小姐如此贤惠端庄多才多艺怎么会没人要？”水月昂首挺胸地自我炫耀着。
　　他举手遮了阳光四下瞭望道：“在哪啊，我怎么没看到。”
　　“嫂子！你看他！”话音未落，水月已气鼓鼓地搬了救兵。
　　“你啊……刚进门就欺负月儿。”水月的救兵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此时，已小心地挺了肚子站起来。
　　“哎哟……老婆大人您轻点……”他忙不迭地一溜小跑上去搀扶。“可不能动了胎气。”
　　他老婆抚着高隆的腹部白了他一眼，轻嗔道：“当着咱儿子的面，你就不能做个榜样吗？”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儿子啊，爹爹不会再欺负你小姑姑啦。”他将脸颊凑到那温暖的腹部上亲昵地贴着。
　　“哎哟，讨厌死了。”妻室伸出细白的手掌假意推开他。
　　“他踢我了……”他抬起头傻乎乎地朝老婆大人笑着。
　　妻室垂目温婉言道：“再过个把个月，就能见着了。”
　　“哈哈，哥哥笑傻啦！”水月在一旁欢快地起哄。
　　院门吱呀地开了，水伯探头进来：“云少爷回来啦，老爷在书房正等你呢。”
　　“辛苦水伯，我马上到。”他匆忙转头向妻室与水月辞别。
　　一路冲到主院书房，在门口端正跪好，外出修行归来，头一件事应是向族中尊长问安，可他却坏了规矩一头扎进自家院子看老婆孩子。
　　安静跪了半晌，才听见一声低哑的招呼：“收心了，就进来罢。”
　　他起身恭敬地进屋，向案前正襟危坐的长辈叩首：“水云修行归来，向族长父亲大人请安。”
　　“行了，一点规矩都没有，起来吧。”老人家瞥了他一眼，似乎对这偷工减料的请安不甚满意。“让你过来，不是看你撅这磕头的。我算了算时间，术法战争极有可能在今年降临。”
　　“爹有何吩咐？”他见书房没有外人，心知老爷子心里藏着事。
　　“今年，我打算让你去参战。”
　　“别介啊，您可是我亲爹，我这眼看着要有儿子了，您孙子啊，术法战争可以从长计议，反正我们家每次都是象征性参加一下的。”他明知这决议一出定是再难更改，但依然央求着。
　　“放肆！”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让你出去修行术法是去做什么，告诉你，这次术法战争你必须按我的要求去做，否则，水家不会认可你为子嗣，你的儿子，也不会被承认。”
　　“您……”他被噎在半路动弹不得，当家之命不可违背。
　　“当前火家主弱臣强，金土两家沆瀣一气，作恶多端，我水家若不采取行动，恐怕要步木家之后尘。我老了，你是未来的继任当家，这担子，须由你来扛。”
　　老头子的意思，他总算听懂了，于是不屑笑道：“原来如此，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啊，您不觉得现在想起来补这些窟窿已经晚了吗？眼见自己力不从心，于是就要将烂摊子推给自己儿子，还打着当家的旗号。”
　　“你住口。”老爷子面色阴沉下来，“我培养你多年，将家族秘法传授于你，可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逞口舌之快的！”
　　“您后悔了？可惜晚了，到如今，全族上下恐怕没有能与我实力相当之人，临阵换将想必来不及了。”他狡黠地笑着，眼看老爷子脸色越发难看。“不过您放心，我会去参加术法战争，而且会努力取胜，不过，我只为自己的愿望而战，您所谓的要求我不会理睬，也不打算理睬。”
　　“混账！”老爷子抡起铁掌不遗余力抽在他脸上。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他抹了渗血的嘴角，大步离开，这个家，不呆也罢。
　　他不敢回去见老婆和水月，她俩是向着老头子的，若是给她们知道，一准要押着自己去请罪，然后就是家法处置……
　　他一路溜到临县，左边脸肿着，不想给熟人看到。他在酒楼里消遣到晚间才打道回府。
　　水家的深夜如白昼般通明，他傻眼了，偌大的古宅火光冲天，但却没有一人出来救火。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他扎进火海，但四下都是仆倒的尸体，他熟悉的尸体，每一个都熟悉，家丁、佣人、支脉家族的亲属…还有，他父亲…的残骸……有预谋的袭击、有预谋的屠杀、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他猛省这一切的起因……
　　他疯了般跑向东跨院，门在外面落锁，他一脚踹开，风的缘故，这里烧得并不完全，但浓烟烈火已遍及四壁。在哪！在哪！一定要找到！古老的房屋咯咯作响，撑不久了。
　　炽热的厢房中，他翻到了两具被半榻屋梁覆着的躯体，两具尚且存活的躯体，他犹豫、挣扎、嘶吼，挪动一个，失去平衡的屋梁和砖瓦就会压死另一个，或者说，另两个……火舌舔舐着，他，五内俱焚……
　　那夜乌云遍布，却没下一滴雨。连苍天都欺负他水家，任由其宅院化作灰烬，说起来真是讽刺，他家族以水为姓，关键时候，却一滴水都唤不出来。
　　……
　　“我们到了。”
　　“哦。”水云揉了揉太阳穴。
　　“您没事吧。”
　　“没事，做了个无聊的梦。”他登上码头，大批印着罗家徽纹的货物正准备装船。“走吧，是时候做个了断了。”